第三章
林招娣听到有人喊她:林招娣——林招娣看出那个喊她的妇女,林招娣。
周志强笑着向她主动伸出手来,说:“林招娣,你好,你好”林招娣感觉自
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二十多年了,她想忘掉过去那些
不愉快——岂止是不愉快,分明是痛苦的经历。周志强的大手温暖而绵柔,不像过
去那么有力了,那时候他是多么有力,野蛮啊,一下子就能把她推倒。二十多年前,
他也就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但那时候在她的眼里,他是强大的,威严和权力并于一
身,他的喜怒直接影响关系着她的命运。
“当时你们一共有三个林招娣。”他说。
那个林招娣点点头,对他说:“对呀,真的巧得不得了。而且我们都在一个连。
那时候大家叫我们都很不方便,一模一样的名字。那一个今天没来,她身体不好。
回城以后她就住进了精神病院。”
林招娣是记得那一个林招娣的:白白的,身材苗条,脑后扎一根又粗又长的辫
子,眼睛有神,水汪汪的,就像样板戏里的小铁梅,很漂亮的一个姑娘。当时在那
个地方,她是多么的招人眼哪。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她是小铁梅的当然人
选,上台根本都不用化妆。她是她们仨里面最漂亮的一位。与她相比,她和另一个
林招娣就显得默默无闻。这一位林招娣不仅漂亮,而且多才多艺。会拉小提琴,会
织花样复杂的毛衣,会写一手好钢笔字。
会演小铁梅的林招娣那时是个红人,到哪都能看到她骄傲的笑容。与她相比,
别的知青要承受超负荷的劳动,大冬天里挖河泥,手脚都冻裂了口子,直冒血,钻
心的疼。而她不用,因为团长喜欢她。
慢慢地,农场的人都知道,这个林招娣有对象,是她哥哥读中学时的同学,现
在部队当兵。一年夏天,他来看过她。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穿着新鲜的绿军装,
神气得很。在他的身上,有一种与兵团农场战士全然不同的东西。但是,不幸的林
招娣她更是属于团长的。团长姓马,四十多岁,脸上长满了疙瘩,说话的嗓门很粗。
他有很深的资历,十多岁就是军区首长的警卫员。他的身上现在还有战争的伤疤。
小伙子的到来,让马团长大为光火。
没有姑娘再羡慕这个漂亮的林招娣了,因为她们看到这个林招娣是怎么的痛苦
了。她一天天地瘦下去。关于她,农场里正有很多不名誉的说法。在那两年多的时
候里,她至少也打过两次胎。
马团长调走了,人们以为这个漂亮的林招娣也出头了,至少,她在精神上可以
松一口气。很快,人们就发现她和连长好上了。连长开始的时候对她很好,后来就
经常骂她,有一次甚至打她。一个深夜,她就去跳河。没死成,被看青的人救了上
来。连长很生气。连长不怕她死。连长甚至希望她死掉。后来人们慢慢知道,她想
嫁给连长,但连长却并没有娶她的意思。连长只想同她有性关系,就像前面的马团
长一样。
不过,这个漂亮的林招娣却是最早回城的一位。人们看着她先走,却并不嫉妒
她。因为,每个人都看到了她所付出的代价。
林招娣回城后没有看到过那个漂亮的林招娣,只知道她回来后又谈过一次朋友,
最终精神上受了刺激而住进了病院。她就像一朵鲜花,美丽在瞬间,很快就败了。
她的一生没有留在农场,但却贡献给了铁丝围墙。
林招娣被他们强拉着,陪周志强一起到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自然,陪周志强
一起吃饭的还有几位是现在很有作为的当年的知青。林招娣不想去,但她又不想被
别人看破她这拒绝背后的隐私。二十多年了,她已经不去想那些事了,她想把它一
直埋在心底。没有人知道她内心隐藏的那些东西。丈夫、女儿都不知道。不能让他
们知道。同时,她也不习惯那样的场面。没下岗之前,她一直只是一个普通工人,
而丈夫同她一样,也没有机会让她陪着参加,所以乍参加这样的活动,心里有些别
扭。
周志强解释他没有赶来的原因,——是因为省里的一个重要会议。他该退休了
吧她想。桌上,大家知道,周志强在农场的兵团建制撤消以后,回到了军部,之
后转业到了地方政府,先后又调动过两次,现在是一个有权的政府部门副厅级干部。
他说,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到了美国,两个儿子都成家了,换句话说,
他成了爷爷。一个儿子在海关,一个儿子自己开了一个公司,经营得不算好,倒是
成天忙,一个星期难得看到闲两天。那语气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却分明透着
一种骄傲。
他问林招娣的近况,她说,不好。是的,没有必要讳言。人不应为了自己处境
的难堪而感到羞耻,因为人生从来就没有公平过。那不是她的错误,相反,她要坦
然地去接受。他问她几个孩子,她说,就一个,女孩,还没有工作。他说:啊,女
孩好。我现在觉得女孩子真好。现在留儿子在身边是个错误。
林招娣感觉这三十年,他变了。他老了,但却很有风度。也许,他不像过去那
样野蛮了。没有人知道他那隐秘的过去。只有她知道。他过去也是条狼,一头凶恶
的狼。那个林招娣后来疯了,也有他的一份罪孽。在那个连长甩了林招娣以后,他
又插了一脚。谁也说不明白,那个林招娣在连续遭到这样的打击后,为什么又会轻
信他的承诺。也许,她只是在绝望时,随便一根稻草都是她的希望而已。自然,她
仍然逃不掉被甩掉的命运。在农场那些知青、战士和职工们的眼里,她已经成了真
正的破鞋。
男人是不会有真心对你的,林招娣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她在周志强的第
一次得手后,就在心里力戒成为第二个林招娣。此林招娣非彼林招娣。她想避开周
志强,但她慢慢地明白,要做到这一点很难。
林招娣不漂亮,她开始不知道周志强为什么会选择她。后来她知道,他早就对
她动了心思,——他有一个小小的心愿,要把连队的三个林招娣都睡一遍。林招娣
现在也不知道另一个林招娣被他睡过没有。从她这次的态度来看,她好像对他并没
有反感,相反,倒很亲和。这一个林招娣长得不仅仅是漂亮问题了,简直可以说是
一点也不好看。
那是一个大雨夜,她穿着雨衣在河堤上,他把她劫持到一个草棚里,然后比较
顺就达到了目的。看着她身下流出的鲜血,他心里满意地笑了。前一个林招娣没有
尝到处女的味道,但眼前这一个让他满足了。他说:“这有什么你不要说出去,
我也不会说。说出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我会照顾你的。在这里再苦一阵子,就让
你回城。”
尝鲜之后的周志强还想不断地要她,他想把她驯成一具完全听话的温顺的肉体
宠物,驯成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则去的那种。但是,她不愿意。她的倔犟却遭到了
他的专制压迫。他几乎到了不惜一切手段达到他个人目的的地步。为了名声,不让
别的知青知道,她就只能顺从他的意思。
林招娣不想回忆过去那黑暗的一幕。
放在现在,她简直无法相信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但过去就是过去,——它是真实存在的,存在她的心底。
过去的周志强不像现在这么胖,表面上严肃得很,知青和战士都有点怕他。他
那时候妻子也很年轻,比林招娣大三岁。林招娣记得他的妻子姓赵,叫赵什么云,
不怎么爱讲话。可能是为了不让人注意,遮人耳目,一年的中秋节,周志强让林招
娣到他家里去过节。林招娣不去,——她无法面对他的妻子。但是他却坚决地要她
去,并且暗示说,他的妻子决不敢对她做什么。
他的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男孩,三岁了,满院子的跑。他的妻子对她的到来,
果然什么也没说。相反,她做得很礼貌。周志强介绍了她,但没有说请她做客的理
由。坐在那个饭桌上,林招娣心里真是十分的内疚。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妻子在忙碌。林招娣看得出来,她非常的贤慧。周志强在
家里却什么也不干。他是一个老爷。他对待妻子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佣人。当时,
林招娣在心里想:她知道她丈夫和我的关系吗她相信她一定知道,至少在心里这
样猜了,只是不敢说而已。
吃过晚饭,有十几里路要走。她要穿过一片很旷的树林才能到达自己的队部去。
他提出送她。她不要。他的妻子看他表现得那么积极,居然也劝她让他送送。走了
不到三里路,他就把她从自行车上下来,然后摁到草地上,不顾她正来月经,把她
做了。……到处都是血。他就从草地上揪了一把带着露水、根上带着湿泥土的青草
给她,让她擦。
那个夜晚静极了。四周是一片虫子的叫声。夜色沉沉,远处看上去一片草原,
空旷得很。雾,轻轻地从东边的河岸上漫过来。她忽然想永远地躺在那里,一动不
动。她看见了头顶上的月亮。月亮是那样的皎洁,圆圆的、平静地看着她。就在一
刻钟前,她在这里和连里的干部,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做了污秽不堪的事情。他在
一边催她起来,她说不。那天晚上她不知为什么想永远地躺在那里,那一刻她一点
也不怕死,甚至想到那样安静的死去,应该是一种幸福。见她不起来,他就生气了,
用脚踏她,说:“你要是不起来,我就走了。”而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甜言蜜语地哄
她脱衣服。她说:“你走吧。”她不相信他真的会走,——夜这么深,荒野里常有
危险动物出没,她会没有安全。但是他却真的就骑上了那辆自行车,心满意足地消
失在夜色里……
他得到了想要得到的,这就行了。她算得了什么呢周志强是个暴君。林招娣
亲眼看过他打自己的妻子,而且就当着她的面。那女人长着一头长发,他一把捋过
长发,直把她脑袋压到地下,用棍子打。那棍子砸在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严重
的一次曾经打断过两根肋骨。革命的年代没有人对他的行为有什么指责,相反,认
为他周志强这个人很男子汉。
林招娣很可怜那个女人。同时,她对自己的行为有一种深深的不安。为了减轻
她内心的这份不安,每次探亲回来,她都要给她送上一块布料,给那个男孩一些糖
果。周志强这时候,心里就特别的得意,他认为是凡被他干过的女人,都会深深地
服从他,讨好他。他认为是他那根工具的力量。他偏执地认为,只要一个处女尝过
他的滋味,就再也离不了他啦。林招娣越是拒绝他,他越相信那只是她激烈地想要
得到又一种方式而已。
农场里的人很长时间没有发现他们关系的跷蹊。周志强隔三差五就会把林招娣
带回家做客。有一个晚上,他竟然要求三人睡在一张床上。林招娣不同意,他当时
就掴了她一耳光。林招娣哭了。他威胁她不能出门。她最后屈服了。周志强是扳不
倒的,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农场干部。她斗不过他。他就在他妻子的身边与她干那事。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一声也不吭。他要她呻吟,但她却坚决地一声也不吭。满屋子
就只有他的声音,喘息声。而他的妻子,在一边,侧着身,像是睡着的样子。其实,
她在默默地流泪。她是一个老实女人。对这个家庭,她心里清楚得很,要么毁了自
己,要么毁了他。她最后的选择,就是自己保持难堪的沉默。
那是一段无法回头的历史,一段十分无耻的历史,充满了林招娣的羞辱。没有
人知道她这段隐秘的历史。她后来屡屡屈服他。他的妻子倒反过来劝她,让她服务
他,说如果她不让他得到,他就会拿她出气。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有时候痛哭的声
音,真让她感到寒冷和厌恶。
她为了周志强,打过几次胎,两次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白天还坚持着去干
活,多苦多累多重的活,她也咬着牙坚持。周志强有一次特意安排她去仓库,但她
拒绝了。在肉体上,她已经受到了他的压迫,她不想在精神上再次屈服他。但她的
拒绝,一点也没有引起他的重视。他在后来的日子里,还是把她视作掌里的工具。
她求他放了她。有一次,他生气地说,什么时候玩够了就一定让她走。而她不
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是够。她巴望他早点看上别的女知青。关于女知青的绯闻层出不
穷。在女知青里,林招娣知道自己只算一个中等漂亮。
终于,他慢慢地不再找她了。
回城的前一个晚上,他强暴了她。她不从,他打了她,打得当时嘴巴就流了血。
他说:老子过去玩了你那么长时间,你现在要回去了,说不玩就不玩了你把老子
惹急了,就让你回不成。
那是永远的伤痛。
和刘宝明谈对象的时候,她内心一直不痛快。她害怕刘宝明会知道她的过去。
她担心他会甩掉她。她不是一个干净的人。但刘宝明一直也没能知道她的过去。结
婚后,他曾问她为什么没有血,她说是过去在农场挖河时滑过一跤。他是老实人。
他相信了。这一生,除此之外,她的确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过去在厂里同男工一句
玩笑都不开。她要努力善待丈夫。
她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总之,酒桌上他毫无愧色。这个杂种这么些年,
他居然还继续当官,而且,还一步步地向上走。谁会想到他过去是那种人呢只有
她最清楚了。
他的胖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通红。
他毫无悔意。
在酒桌上,他表现得那样自然。林招娣搞不懂,这次知青大会,为什么要请他
们来。过去,知青们是多么恨他们啊。他们和知青分明是两个阶级。他们过去喝的
就是知青的血。
周志强是不会忘记他过去的所作所为的,他只是表面上装作这样平静。林招娣
想,不管如何,这样的人不会善终。谢天谢地,他那魔掌再也伸及不到她了。他们
现在已经完全是路人了。她本来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然而这一次却见
了他。他们是一对仇人。
不知为什么,当席快要散的时候,她端起了一杯没动过的红酒,一仰脖子,全
都灌进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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