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梅雨的天气，露水打湿遍地的蒲草，雾水从河面上泛滥升腾，胀满两岸的林地。
榕树的叶子，坠落得慵懒而又放松。这是一个让人瞌睡的天气。林晋就仰在竹椅上
瞌睡了起来。
不多时候，门外突然有人一声吆喝：卖柴罗，荆条子好柴声音清脆悦耳，惊
碎了灰灰的雨帘。这本是仆人的事情，林晋却分明听得是叫自己。
于是他起身走至门外，见一卖柴后生立在街上，后生其貌不扬，打一双赤脚，
裤筒儿却卷得很有楞线，是模是样。两捆荆柴，码得有头有尾，齐齐整整，一丝不
乱，很有章法可循。砍柴人如若不是活得十分精道，柴草不会这般的气概。
林晋看得精神，不觉失口道：一担多少银子卖柴后生哈哈笑了：林大人，如
果你搬得动这柴，小生甘愿奉送，分文不取。
林晋心中一怔，伸手去提柴，柴被扁担压住，力有千斤重。林晋稍一迟疑，卖
柴后生已将扁担抽了出来。林晋听得耳边疾风呼啸慌忙抬手去挡。然后生更快，扁
担已经到了林晋的裆下。
林晋完全醒了，与这卖柴后生捉对厮杀起来。后生的扁担密不透风，又泼得水
样。似刀、似剑、似棍。分明不是一根扁担。耍得动魂荡魄，且招招都是要害。林
晋先惊后喜，跳出圈外，拱拱手：请问先生，可是为了红幡而来卖柴后生立住扁
担，脸上的汗水里落几许烈烈的阳光，方才透出些挺拔昂扬。他白牙闪动，浅浅地
一笑：林大人，小的正是。
林晋就把目光攀在他的脸上，似远远近近遥望着一个已经来临了的日月，并努
力要将他的来去擦拭得尽量透明，至尾，他张嘴问道：敢问先生从何而来卖柴行
生道：小的无家无业，浪迹天涯，闲云野鹤，一身力气，以卖柴为生。
林晋哈哈笑了，笑声在院里回荡，震落几片树上的黄叶子，黄叶子打着转，无
声地落在后生的脚下。林晋笑罢，道：先生好身手，可问先生尊姓大名卖柴人拱
一拱手：小的姓张名宏，从没见过大人这般的武艺，今日相见，真是不负平生了。
他的话，让人内心有一股温暖潮湿，甚至使人想到一些跟幸福和喜悦相关的事。
林晋觉得好生畅然，他再次打量这个后生，不觉问道：方才先生与林某比较，
可认为林某用了几分气力卖柴后生一笑：林大人，那小的就不介意了。林大人方
才虽然招招娴熟，滴水不漏，然心志却略显散乱，点数也就差了厘毫。依小的所见，
属气瘀心躁，焦火炽热，格杀起来，温邪郁滞，惊悸不安。大概只有七分吧。如林
大人无躁无恐，心上无疾，小的早就被打翻了。
林晋听得一惊，多日来，他为小女的疑虑，如雨雾般迷蒙。卖柴后生正说中了
他的心病。看来这后生绝非一个卖柴的脚力。
林晋朗朗笑道：今日与先生相见，真是遇到知己了。
后生哈哈笑道：小的只是一个猜测，林大人姑且听之，不对之处，还望海涵。
林晋就牵了后生的手，死死地不放，是把全身的希望都攥成了对未来的温热，
一股股地摇在后生的手上，道：我林晋招得只是一个女婿，武功次之，小女娇生惯
养，性情刚烈，不宜驯服，先生可有准备。
卖柴后生道：小的只是一个卖柴之人，不敢贪图奢望，如大人以为小的可交，
小的甘愿为林家担水劈柴。
林晋听了，颇为满意，此人神清志宁，心念中庸，寻的是一个天地命数。但也
不失卧薪尝胆，来日方长之打算。
林晋大喜，当下便收留了他。并将红幡从门上取下，送至小女的屋内。
小女早在窗上看了清楚，她接过红幡，竟顺窗扔了出去。
林晋不觉一愣，脸上浮起极厚的惊白，道：后生你可满意小女冷了脸：爹，
女儿誓死不嫁声音清脆白亮，似一波波掴在林晋的脸上。
林晋大为诧异，差一丢丢背过气去，心中不觉一阵慌乱，问说：那你为何同意
挂这红幡小女道：爹爹现在受到匪贼的威胁，官府暗中也在鄙视爹爹，小女以为，
不如身边多个武艺高强之人，这样小女也可放心了。
林晋恍然大悟，原来小女与他同出一辙，并非真为招一女婿。可卖柴后生又做
如何计较一时间，林晋难煞死也。
当晚，林晋一壶老酒，一盘小葱卤豆腐，呆愣一夜，竟没有想出一个措辞。天
亮时分，林晋走出院子，清晖薄日中，竟见院门上一片红光灿烂，他定神去看，红
幡仍在晨风里哗哗啦啦地飘荡，一团火似，红得迷眼。林晋不觉一惊。
卖柴后生张宏，挑一担水回来，见林晋在门前迟疑，放下担子道：林大人，红
幡是小的所为，小姐不情愿这门亲事，您又何必强求她呢。小的也望小姐找个如意
人家，您就依了她吧。
林晋心头一热，怔怔，感激道：想不到先生是这样仁义宽宏，难道先生不是为
了红幡而来吗卖柴后生笑道：小的能遇见林大人，与其学得武艺，已经心满意足
了。哪敢再攀高枝。再说，强扭的瓜不甜，小的也是要活出个滋味的人，怎能如此
拉扯成亲。说罢，挑起担子，轻快地进院去了。
就此，红幡又哗哗啦啦地飘荡了起来。仍是簇新一团。不时有人前来应聘，武
功却不抵卖柴后生的一根扁担。
林家小女于自由之中，也就有了爽然，开始用正眼打量这个卖柴之人，瞄他的
一双赤脚，看他挑担子的模样。笑他竟真为一个担水劈柴而来，说他是个呆子。卖
柴后生并无半点的气恼。每每挑了担子，悠悠地从她身前走过。听着叫他呆子的唤
声，高声应答一声唉林家小女听了，禁不住咯咯地笑将起来。笑得无拘无束，笑
声鸟一样，噗噗地落在院里。林晋听着豁然，感慨道：林家宅院，要能如此地长久
下去，该是多么好啊。
卖柴后生自然不呆，每日腿脚勤快，担水、劈柴、扫院，仿佛林家招的就是一
个伙计。无一星星计较。只是余下工夫，卖柴后生便与林晋纠缠不休。捕个空当儿，
便与他厮杀格斗起来。器械还是那一根扁担。上下翻飞，指咽喉，掏下路，招招凶
狠，大有夺魂索命之势。
林晋每次下来，都不免心惊，久了，便内存余悸。
这一日，习武过后，仆人摆上茶水，俩人围桌坐了。林晋敛了声音，突然问道
：张宏，你可有谋取林某性命的打算卖柴后生顿时僵住，微红了脸，放下茶杯道
：林大人言重了，小的只是与大人习武盘道，不知已有冒犯。多多得罪。
林晋哈哈一笑，心中已有了一个大概分寸。
自从林晋辞位还乡以来，京城附近，匪贼草寇，又起波澜，打家劫舍，杀富济
贫，滋扰搅闹不断。朝廷围剿十分不利，便又想到往日的林晋。这一日，有人敲锣
打鼓，送来一道皇旨，请林晋再次出山镇匪。来人是昌州知县吴海，吴海进门，哗
啦啦将旨令展开，逐字念罢，命林晋速速起程，不得有误。
林晋回乡数月，对于黎民百姓，乡间饥寒，有了更深的了解。那天林晋正在早
茶，他推了杯子，对知县道：朝廷应以治理天下为本，无奈，官府之人，巧取豪夺，
尔虞我诈。天下连年战乱，到处祸患，怎能不滋生匪乱。据我所知，所谓的水贼草
寇，也尽是除暴安良之人。我林某已经退位，不忍再去乱杀。
一边有人拍起手来，声音清脆，像是撞到了一座清水池。林晋回头去看，竟是
卖柴后生张宏。
知县吴海剜了林晋一眼，冷冷笑了起来，笑后一脸破破烂烂。说：林大人，好
胆量，在下告辞拱手退出了院子。步子却迈得杀气。死静中间，似哐口当一声，
有什么东西砸在林晋的心上。一时间，林家院落里漫上一层阴霾。
小女惶惑地叫一声：爹，声音似隔了山重水复一路传来，很是惊诧迷茫。
林晋挥挥手，将小女的话挡住，似死死地挡住一世的硝烟粉尘。天下于这一刻，
奇静无比，日光流动的声音，落叶的音响都清晰可辨。空寂与冰冷也就缓缓地根植
了父女俩的全身。
卖柴后生将目光搁在林晋的背上，朗朗一笑，道：林大人，何必这样懊恼，与
小的耍上一通，换换兴致如何林晋也就嚯地坐了起来，取下长剑，与卖柴后生战
在一起。
直到傍晚，俩人还在院中比试。只是卖柴后生的招数里，突然少了险峻，似换
了骨子，起落之间，步伐凝重涩滞，很有几分拘泥。那时院外漫上黑暗，黑暗沉沉
如水，几颗昏昏的星星已经挂了出来。仆人就掌灯上来，已是晚饭时分了。
俩人收了架式，泡一壶茶水，坐在石凳上小息。一时间俩人突然变得无话，卖
柴后生仰头望天，一轮明月，纸样地挂在槐树上。圆圆地银白，盯得紧了，假的一
样，反显得几分矫揉造作。
林晋笑道：方才与先生交手，先生倦怠无力，步伐绵软，似有思虑郁结之患，
不免百密一疏，与以往大不相同。林某诧异。先生可是要激流勇退卖柴后生恭敬
道：小的今日手涩，还望大人指教。
林晋道：习武之人，如疾如飞，快不可言。内里却是讲个定力，心不定，其志
则衰，方寸则乱。神不定，斗志逍遥，虚症勒绊。先生方才无根无主，进退两难，
怕是属于心神自伤，不战已败。破绽百出啊。卖柴后生一怔。哈哈笑道：林大人果
然是道，机理透彻。
林晋道：交人交心吧。
张宏不语，把目光搁在天上，天上一轮弯月，静得似挂在一汪水里。树上有黄
极的叶子，经不住夜露的潮润，落下来，发出淡薄的声响。
次日清晨，红光白亮中，卖柴后生张宏将捆柴的绳索打了结，齐整地拴在扁担
梢上。恭敬地立在林晋的门外。林家小女在窗上看得惊异，心里的慌乱，竟然来得
毫无防备。
林晋打开房门，不觉一愣：先生这是要走么卖柴后生拱一拱手：林大人，小
的四海为家，不免该下多方银两，今日想与大人告辞，也好还上琐碎债务。
林晋微微一笑，已经明白了大半，道：恕林某直言，昨日与先生习武，交手之
间，先生神情懈怠，目光疑涩。可愿道出真情卖柴后生笑说：林大人，小的如能
每日与先生习武盘道，该是何等的人生快事啊。可惜小的只凭一担柴草度日，难免
总有赊账在身，不能不去了却那些琐碎。来日方长，待小的结了人家账目，清清爽
爽，再来陪伴大人如何。
林晋笑笑：先生本是为了红幡而来，小女不从，林家已经冒犯了。先生本应自
便，况且又陪伴林某这多日子，林某真是感激了。说罢，命仆人端上一盘银子，送
至卖柴后生跟前，道：还请先生笑纳。
卖柴后生也不客气，取了两锭银子，说这尽够了。
这时小女立在门上，叫一声：且慢，噔噔过来，将一双绣花鞋垫放入盘中，微
微一笑说：小女常笑先生呆子，虽是一时玩笑，但也有不敬之意。这是一件赔罪之
物，还望先生收下。
卖柴后生笑笑，伸手将鞋垫掖进了怀里。
林晋将他送至门前，卖柴后生道：林大人留步，小的不赘，如有机会，再来陪
伴大人坐说论道。告辞了。就拱一拱手，大步走了。
林晋迈出院子，卖柴后生已经没了去向。门上的红幡，依然哗啦啦飘着，风吹
雨淋之中，已经挂了一层锈色。
小女跟在林晋的身后，望着一条空街道：爹，你不觉得这人怪吗林晋一笑：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是个土匪啊小女噢了一声，进而也就呆住。
林晋道：我也是前几日才看了出来。
他来何干小女问。
卧底，伺机取爹的一条性命。
小女瞪大了眼睛，身子在清风里抖颤。
林晋笑笑：然他又与爹投了脾气，正像爹也打算杀他一样，却终又放了他一条
生路。
小女仰望天空，天空蓝得正浓，挂不住一丝云的模样。小女道：可他还是走了。
林晋道：他杀爹的时日已过，不能不回去交账。
小女道：他空手而归。如何交账林晋车转回身，盯着小女：你看，你又为他
担忧了。
小女脸上一红：爹，他是个土匪啊。
林晋把目光搁向远方，良久道：金戈铁马，还不知孰是孰过，就是贼匪草寇之
中，也不乏藏龙卧虎之人。此人英才也。
小女道：想不到爹爹竟会看中一个土匪。
林晋道：女儿现在看他如何小女抿嘴一笑：爹，难道你真要把红幡给了他，
让女儿嫁一土匪么林晋也就怔住，惊叹道：爹爹险些就将小女嫁了过去啊。
第二章梅雨的天气，露水打湿遍地的蒲草，雾水从河面上泛滥升腾，胀满两岸
的林地。榕树的叶子，坠落得慵懒而又放松。这是一个让人瞌睡的天气。林晋就仰
在竹椅上瞌睡了起来。
不多时候，门外突然有人一声吆喝：卖柴罗，荆条子好柴声音清脆悦耳，惊
碎了灰灰的雨帘。这本是仆人的事情，林晋却分明听得是叫自己。
于是他起身走至门外，见一卖柴后生立在街上，后生其貌不扬，打一双赤脚，
裤筒儿却卷得很有楞线，是模是样。两捆荆柴，码得有头有尾，齐齐整整，一丝不
乱，很有章法可循。砍柴人如若不是活得十分精道，柴草不会这般的气概。
林晋看得精神，不觉失口道：一担多少银子卖柴后生哈哈笑了：林大人，如
果你搬得动这柴，小生甘愿奉送，分文不取。
林晋心中一怔，伸手去提柴，柴被扁担压住，力有千斤重。林晋稍一迟疑，卖
柴后生已将扁担抽了出来。林晋听得耳边疾风呼啸慌忙抬手去挡。然后生更快，扁
担已经到了林晋的裆下。
林晋完全醒了，与这卖柴后生捉对厮杀起来。后生的扁担密不透风，又泼得水
样。似刀、似剑、似棍。分明不是一根扁担。耍得动魂荡魄，且招招都是要害。林
晋先惊后喜，跳出圈外，拱拱手：请问先生，可是为了红幡而来卖柴后生立住扁
担，脸上的汗水里落几许烈烈的阳光，方才透出些挺拔昂扬。他白牙闪动，浅浅地
一笑：林大人，小的正是。
林晋就把目光攀在他的脸上，似远远近近遥望着一个已经来临了的日月，并努
力要将他的来去擦拭得尽量透明，至尾，他张嘴问道：敢问先生从何而来卖柴行
生道：小的无家无业，浪迹天涯，闲云野鹤，一身力气，以卖柴为生。
林晋哈哈笑了，笑声在院里回荡，震落几片树上的黄叶子，黄叶子打着转，无
声地落在后生的脚下。林晋笑罢，道：先生好身手，可问先生尊姓大名卖柴人拱
一拱手：小的姓张名宏，从没见过大人这般的武艺，今日相见，真是不负平生了。
他的话，让人内心有一股温暖潮湿，甚至使人想到一些跟幸福和喜悦相关的事。
林晋觉得好生畅然，他再次打量这个后生，不觉问道：方才先生与林某比较，
可认为林某用了几分气力卖柴后生一笑：林大人，那小的就不介意了。林大人方
才虽然招招娴熟，滴水不漏，然心志却略显散乱，点数也就差了厘毫。依小的所见，
属气瘀心躁，焦火炽热，格杀起来，温邪郁滞，惊悸不安。大概只有七分吧。如林
大人无躁无恐，心上无疾，小的早就被打翻了。
林晋听得一惊，多日来，他为小女的疑虑，如雨雾般迷蒙。卖柴后生正说中了
他的心病。看来这后生绝非一个卖柴的脚力。
林晋朗朗笑道：今日与先生相见，真是遇到知己了。
后生哈哈笑道：小的只是一个猜测，林大人姑且听之，不对之处，还望海涵。
林晋就牵了后生的手，死死地不放，是把全身的希望都攥成了对未来的温热，
一股股地摇在后生的手上，道：我林晋招得只是一个女婿，武功次之，小女娇生惯
养，性情刚烈，不宜驯服，先生可有准备。
卖柴后生道：小的只是一个卖柴之人，不敢贪图奢望，如大人以为小的可交，
小的甘愿为林家担水劈柴。
林晋听了，颇为满意，此人神清志宁，心念中庸，寻的是一个天地命数。但也
不失卧薪尝胆，来日方长之打算。
林晋大喜，当下便收留了他。并将红幡从门上取下，送至小女的屋内。
小女早在窗上看了清楚，她接过红幡，竟顺窗扔了出去。
林晋不觉一愣，脸上浮起极厚的惊白，道：后生你可满意小女冷了脸：爹，
女儿誓死不嫁声音清脆白亮，似一波波掴在林晋的脸上。
林晋大为诧异，差一丢丢背过气去，心中不觉一阵慌乱，问说：那你为何同意
挂这红幡小女道：爹爹现在受到匪贼的威胁，官府暗中也在鄙视爹爹，小女以为，
不如身边多个武艺高强之人，这样小女也可放心了。
林晋恍然大悟，原来小女与他同出一辙，并非真为招一女婿。可卖柴后生又做
如何计较一时间，林晋难煞死也。
当晚，林晋一壶老酒，一盘小葱卤豆腐，呆愣一夜，竟没有想出一个措辞。天
亮时分，林晋走出院子，清晖薄日中，竟见院门上一片红光灿烂，他定神去看，红
幡仍在晨风里哗哗啦啦地飘荡，一团火似，红得迷眼。林晋不觉一惊。
卖柴后生张宏，挑一担水回来，见林晋在门前迟疑，放下担子道：林大人，红
幡是小的所为，小姐不情愿这门亲事，您又何必强求她呢。小的也望小姐找个如意
人家，您就依了她吧。
林晋心头一热，怔怔，感激道：想不到先生是这样仁义宽宏，难道先生不是为
了红幡而来吗卖柴后生笑道：小的能遇见林大人，与其学得武艺，已经心满意足
了。哪敢再攀高枝。再说，强扭的瓜不甜，小的也是要活出个滋味的人，怎能如此
拉扯成亲。说罢，挑起担子，轻快地进院去了。
就此，红幡又哗哗啦啦地飘荡了起来。仍是簇新一团。不时有人前来应聘，武
功却不抵卖柴后生的一根扁担。
林家小女于自由之中，也就有了爽然，开始用正眼打量这个卖柴之人，瞄他的
一双赤脚，看他挑担子的模样。笑他竟真为一个担水劈柴而来，说他是个呆子。卖
柴后生并无半点的气恼。每每挑了担子，悠悠地从她身前走过。听着叫他呆子的唤
声，高声应答一声唉林家小女听了，禁不住咯咯地笑将起来。笑得无拘无束，笑
声鸟一样，噗噗地落在院里。林晋听着豁然，感慨道：林家宅院，要能如此地长久
下去，该是多么好啊。
卖柴后生自然不呆，每日腿脚勤快，担水、劈柴、扫院，仿佛林家招的就是一
个伙计。无一星星计较。只是余下工夫，卖柴后生便与林晋纠缠不休。捕个空当儿，
便与他厮杀格斗起来。器械还是那一根扁担。上下翻飞，指咽喉，掏下路，招招凶
狠，大有夺魂索命之势。
林晋每次下来，都不免心惊，久了，便内存余悸。
这一日，习武过后，仆人摆上茶水，俩人围桌坐了。林晋敛了声音，突然问道
：张宏，你可有谋取林某性命的打算卖柴后生顿时僵住，微红了脸，放下茶杯道
：林大人言重了，小的只是与大人习武盘道，不知已有冒犯。多多得罪。
林晋哈哈一笑，心中已有了一个大概分寸。
自从林晋辞位还乡以来，京城附近，匪贼草寇，又起波澜，打家劫舍，杀富济
贫，滋扰搅闹不断。朝廷围剿十分不利，便又想到往日的林晋。这一日，有人敲锣
打鼓，送来一道皇旨，请林晋再次出山镇匪。来人是昌州知县吴海，吴海进门，哗
啦啦将旨令展开，逐字念罢，命林晋速速起程，不得有误。
林晋回乡数月，对于黎民百姓，乡间饥寒，有了更深的了解。那天林晋正在早
茶，他推了杯子，对知县道：朝廷应以治理天下为本，无奈，官府之人，巧取豪夺，
尔虞我诈。天下连年战乱，到处祸患，怎能不滋生匪乱。据我所知，所谓的水贼草
寇，也尽是除暴安良之人。我林某已经退位，不忍再去乱杀。
一边有人拍起手来，声音清脆，像是撞到了一座清水池。林晋回头去看，竟是
卖柴后生张宏。
知县吴海剜了林晋一眼，冷冷笑了起来，笑后一脸破破烂烂。说：林大人，好
胆量，在下告辞拱手退出了院子。步子却迈得杀气。死静中间，似哐口当一声，
有什么东西砸在林晋的心上。一时间，林家院落里漫上一层阴霾。
小女惶惑地叫一声：爹，声音似隔了山重水复一路传来，很是惊诧迷茫。
林晋挥挥手，将小女的话挡住，似死死地挡住一世的硝烟粉尘。天下于这一刻，
奇静无比，日光流动的声音，落叶的音响都清晰可辨。空寂与冰冷也就缓缓地根植
了父女俩的全身。
卖柴后生将目光搁在林晋的背上，朗朗一笑，道：林大人，何必这样懊恼，与
小的耍上一通，换换兴致如何林晋也就嚯地坐了起来，取下长剑，与卖柴后生战
在一起。
直到傍晚，俩人还在院中比试。只是卖柴后生的招数里，突然少了险峻，似换
了骨子，起落之间，步伐凝重涩滞，很有几分拘泥。那时院外漫上黑暗，黑暗沉沉
如水，几颗昏昏的星星已经挂了出来。仆人就掌灯上来，已是晚饭时分了。
俩人收了架式，泡一壶茶水，坐在石凳上小息。一时间俩人突然变得无话，卖
柴后生仰头望天，一轮明月，纸样地挂在槐树上。圆圆地银白，盯得紧了，假的一
样，反显得几分矫揉造作。
林晋笑道：方才与先生交手，先生倦怠无力，步伐绵软，似有思虑郁结之患，
不免百密一疏，与以往大不相同。林某诧异。先生可是要激流勇退卖柴后生恭敬
道：小的今日手涩，还望大人指教。
林晋道：习武之人，如疾如飞，快不可言。内里却是讲个定力，心不定，其志
则衰，方寸则乱。神不定，斗志逍遥，虚症勒绊。先生方才无根无主，进退两难，
怕是属于心神自伤，不战已败。破绽百出啊。卖柴后生一怔。哈哈笑道：林大人果
然是道，机理透彻。
林晋道：交人交心吧。
张宏不语，把目光搁在天上，天上一轮弯月，静得似挂在一汪水里。树上有黄
极的叶子，经不住夜露的潮润，落下来，发出淡薄的声响。
次日清晨，红光白亮中，卖柴后生张宏将捆柴的绳索打了结，齐整地拴在扁担
梢上。恭敬地立在林晋的门外。林家小女在窗上看得惊异，心里的慌乱，竟然来得
毫无防备。
林晋打开房门，不觉一愣：先生这是要走么卖柴后生拱一拱手：林大人，小
的四海为家，不免该下多方银两，今日想与大人告辞，也好还上琐碎债务。
林晋微微一笑，已经明白了大半，道：恕林某直言，昨日与先生习武，交手之
间，先生神情懈怠，目光疑涩。可愿道出真情卖柴后生笑说：林大人，小的如能
每日与先生习武盘道，该是何等的人生快事啊。可惜小的只凭一担柴草度日，难免
总有赊账在身，不能不去了却那些琐碎。来日方长，待小的结了人家账目，清清爽
爽，再来陪伴大人如何。
林晋笑笑：先生本是为了红幡而来，小女不从，林家已经冒犯了。先生本应自
便，况且又陪伴林某这多日子，林某真是感激了。说罢，命仆人端上一盘银子，送
至卖柴后生跟前，道：还请先生笑纳。
卖柴后生也不客气，取了两锭银子，说这尽够了。
这时小女立在门上，叫一声：且慢，噔噔过来，将一双绣花鞋垫放入盘中，微
微一笑说：小女常笑先生呆子，虽是一时玩笑，但也有不敬之意。这是一件赔罪之
物，还望先生收下。
卖柴后生笑笑，伸手将鞋垫掖进了怀里。
林晋将他送至门前，卖柴后生道：林大人留步，小的不赘，如有机会，再来陪
伴大人坐说论道。告辞了。就拱一拱手，大步走了。
林晋迈出院子，卖柴后生已经没了去向。门上的红幡，依然哗啦啦飘着，风吹
雨淋之中，已经挂了一层锈色。
小女跟在林晋的身后，望着一条空街道：爹，你不觉得这人怪吗林晋一笑：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是个土匪啊小女噢了一声，进而也就呆住。
林晋道：我也是前几日才看了出来。
他来何干小女问。
卧底，伺机取爹的一条性命。
小女瞪大了眼睛，身子在清风里抖颤。
林晋笑笑：然他又与爹投了脾气，正像爹也打算杀他一样，却终又放了他一条
生路。
小女仰望天空，天空蓝得正浓，挂不住一丝云的模样。小女道：可他还是走了。
林晋道：他杀爹的时日已过，不能不回去交账。
小女道：他空手而归。如何交账林晋车转回身，盯着小女：你看，你又为他
担忧了。
小女脸上一红：爹，他是个土匪啊。
林晋把目光搁向远方，良久道：金戈铁马，还不知孰是孰过，就是贼匪草寇之
中，也不乏藏龙卧虎之人。此人英才也。
小女道：想不到爹爹竟会看中一个土匪。
林晋道：女儿现在看他如何小女抿嘴一笑：爹，难道你真要把红幡给了他，
让女儿嫁一土匪么林晋也就怔住，惊叹道：爹爹险些就将小女嫁了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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