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母亲周围的亲戚邻居中,都知道我是一个非常有孝心的女儿。
许多时候,在不同的背景下,当她们经意或不经意间把我的孝心举得很高的时
候,我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报以无言的苦笑。如果那个时候是在家里,母亲也在旁边
的话,她就会用手掠了一下额头散乱花白的一撮遮住了半只眼睛的头发,把脸转向
墙上父亲放大了的黑白照片上,叹一口气说:“我比你爸爸有福,他走得太早了—
——”紧接着她又会跟上一句,“如果他在的话,你还会这样么?”
我的脸上一种涩涩的笑在母亲画着反问号的余韵中溶解。
沉默。
记忆中最早把这个消息带给我的,是一个男人,从一段对话开始的。中年男人
说,来,好孩子,给爸爸挠挠后背,女孩儿嗔怪道,天天晚上挠,左边十下,右边
十下,中间十下,还有啊,我不挠。说完,女孩儿把从后面伸到前面环绕着中年男
人脖子的手抽出来,轻轻掐了一下中年男人肩头,嘻嘻笑起来,中年男人说,不挠
就是不孝心,你不想做一个孝心的女儿。女孩儿认真起来,一本正经,给你挠后背
就是有孝心。中年男人说,我的小女儿最有孝心了。来,来。女孩儿把头钻进被子
里,撩起爸爸的背心,一边数着数一边用心地挠了起来。
这个男人。如果他还在的话,我应该叫他爸爸。我一直都是这么叫的,直到十
六岁。
记忆中最早的孝心的声音是以给爸爸挠痒痒做为标准从爸爸的嘴里送出来的。
时间一下子就被送到了一九八七年。
一九八七年夏天的一个早晨,母亲吩咐我去给父亲送药,说七点钟大夫就要用
它。父亲得的是恶性肿瘤,已经到了晚期,住在医院里。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
六点五十分。我抓过药,奔下楼,骑着自行车,上了路。从我家到医院,全是上坡,
正常骑自行车的话,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这段路,哥哥最高的纪录是五分钟,他
比我大七岁。我不止一次地走过这条路,每一次都看到无数的人推着车子爬坡。在
那个夏天的早晨,我用五分钟的时间完成了这段路,那是我第一次骑着自行车蹬上
了与我家相连了五年的路。
为了我父亲。
十六岁没受过任何专业体育训练的身体单薄的女孩子。不知道应该自豪还是悲
伤的女孩子。
这是我在回忆我对父亲的孝心的一个片断,最重要的是他用上了。
同样还是在那年秋天,中秋节的晚上,我从家里跑出来,跑一段走一段,走一
段再跑一段,沿着洒满月光的小路,边走边想,就是在这条路上。回家的路上。有
父亲相伴的路上。曾经是我亲手书写的最不愉快的路上。现在,我想念它……
十二岁那一年,我在商店里看中了一个吉他,我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
亲说去看看再说吧。第二天,我和父亲一起去那个商店看那个吉他。父亲在犹豫。
没说买也没说不买。但是他要走,不带吉他。一跺脚,去哪儿,当然是回家。怎么
走,当然是我骑车载着你,等候。佯装没看见。走一段,又等候,时间比第一次稍
长了一点。瞄准一个小石头,一脚踢出去,继续走。再走一段,又等候,时间比第
二次又长了一些。这一次没有动作,狠狠地看他一眼,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最后
一段,等候,快要到家了,上来吧。回头看看,不。坚决地。
就是这条路。
就是在这条路上,我为了一把吉他,一时心血来潮,让自己的任性在父亲那里
在他陪我走过的这条路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那一天,我用脚上穿着他去上海
出差为我买的新皮鞋,主动去找寻路边的小石头,目的是为了引起他的重视,为了
能够报复他对我喜欢的东西表现出来的在我看来不该有的平淡,即使这样,也没能
让我有一点自责,羞愧,反而,更加怨恨他了。这里面包括,踢坏的新皮鞋,包括
不坐他的车;也包括,他推着车,不停地停下来,不停地回头看我。我竟然就这样
把这条路走完了。我忽略了父亲的年龄,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他走的是下坡的路。
到了医院父亲病房的门口,我的脸已经全湿了,并且不断地有新鲜的液体从眼
眶里流淌出来,我用一只手翻开另一只衣袖,用最柔软的部分把脸擦干。以前父亲
总是这样为我擦眼泪,他说这样不会弄伤皮肤。
过了一会儿,我推开门,走到父亲床边。父亲没有责怪我,尽管他疲惫的目光
中装满了担忧。
我掏出口袋里的包得完完整整的月饼,弯下身体,用两只手捧着,把它送到父
亲的嘴边。他嘴唇表层的皮差不多完全脱落了,父亲用舌头在上面试探地舔了一下,
又使劲儿地咽了一口唾沫,做出非常想吃的样子把月饼含在嘴里,抿了抿,就像吃
糖一样。我期待着他吃完糖后像糖一样的笑容。他努力这么做,向着我希望的地方,
我看到了,他缓缓地缓缓地别过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傻孩子”之后,闭上眼睛,
把他的“傻孩子”放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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