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年的秋天。
还是中秋节。
黄昏。
我买了月饼,酒,还有花生米,巧克力豆,拎着它,上了一座漫山遍野都是坟
的山。
十七岁的女孩儿费了好大的劲儿在数不清的旧坟新坟中找到了父亲,就在那一
瞬间,恐惧像一把无形大伞笼罩在女孩儿的心上,女孩儿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心里
只有害怕,风吹过来,草动一下,她都要紧张,匆匆地和父亲共进了晚餐,磕磕绊
绊逃也似地下山。
只能去山上找父亲,可是,山上没有父亲。父亲不见了。即使你把生前他最疼
爱的面孔送到他面前,这张幼稚美好的脸庞此时布满泪水,风走过这里,见了,都
忍不住,要在她脸上,轻轻地抚摸一阵。他怎么能,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一言
不发,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发一言。
下了山以后女孩儿才想起哭。她像一个在路上和母亲走散了的孩子那样六神无
主地哭着跑回家。
那一次我晚回家,把母亲吓坏了。哥哥严厉地警告我,如果我对父亲孝敬的话
就该好好孝敬母亲,要孝敬母亲就不该让她为我担心。
可是我的心里只有父亲,和那一点点可怜的被我视若珍宝现在捧出来给你们看
的孝心。
十六岁那年,我用年少的双腿撑着和我的悲伤相称的虚弱身体跟在哥哥后面,
穿着肥大的盖住了手和鞋子的写满孝的衣衫,向着那小小的盒子里面装着爸爸去血
去肉骨头化成灰的身体行着各种各样的孝的礼节。
骨灰盒被黄土掩埋了,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山包前,树起了一座比山包高大的
纸山,哥哥点燃了它。熊熊的火焰从此将我视若珍宝的孝心送上了天国,连同他对
我千般宠万般爱,哪怕是曾经让我最为不屑的衡量孝的标准,我一直以为我会做得
更好,我一定会做得更好,可是,可是,我不禁要问,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做错
了什么,伯父,你的哥哥凭什么像对待罪犯似的把我一次次爬向你的双腿扶成跪的
姿势,磕头,再磕,再再磕,行那我永远也不愿意接受的最轻易也最沉重的孝礼。
在这个时候,如果我孝顺的话,我就不该把我的眼泪滴到你的身上,应该在握着你
的手十六年里我握了千百遍却总握不够的手的时候把眼泪流向别处。如果我孝顺的
话,我就该按每一个规定的时间给你烧纸,如果我孝顺的话,我就应该大声喊,爸
爸,你来收钱。如果我孝顺的话,我就应该让自己相信那些最劣质的纸经过烈火的
焚烧之后会转变成花花绿绿的钞票。如果我孝顺的话,我应该让自己相信五脏六腑
都化成了灰的你照样可以品尝到伴了你一生的妻子亲手为你做的你生前最爱吃的小
菜,还有伴着小菜的飘着浓烈的酒香的透明的液体,和含糊不清的微笑。
我孝顺,每一件事情我都做了,按照我最亲近的人和与我最漠不相关的人为我
规定的标准。如果我孝顺话,我应该相信。
我不孝顺,每一件事情我都不是真心的。
我也清楚,这泪水随着时间的流淌,早晚要被阳光晾晒干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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