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参加工作以后,我极少花钱买纸去父亲坟前烧,有,也都是象征性的,我只有
在母亲提出要我给父亲买纸时,我才去。她叫我买什么我就买什么。有时多买点,
那也完全是为了讨母亲心里的安慰。
我更乐意把那为数不多的钱拿出去给母亲买一块两块三块更多的肉。母亲最爱
吃肉了,看着她用全口的假牙费劲地磨蹭着好半天的时间才把肉吞进肚里,我会难
受,但我还是愿意看着她吃。看着我那让她吃肉的心呈现在她的脸上。
还有八天就是母亲的生日。我希望那天天空的颜色是蓝的。
母亲老早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个生日她主张不过,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这
不是母亲的真实想法。以我对母亲的了解,每年的生日来临之前,她都要说相同的
话,一再地说,如果你们孝顺的话,就听我的。每一年过生日的事情我们都不听她
的,当母亲带着抑制不住的微笑坐到尽是她爱吃的饭桌面前的时候,她还是要重复
说先前说过的话,末了补充一句,今天我要多吃点,这是你们的孝心。这种时候,
我不免要想,其实母亲以“顺”衡量孝心的说法有时是言不由衷的。比如说她在干
活的时候,你过去帮忙,她让你走开,进屋歇着;比如在吃饭的时候,她把鱼肉夹
到你的碗里,自己却违心地说她不喜欢吃等等。
我想,没有哪一个做儿女的会相信母亲真的觉得干活比歇着好,咸菜比鱼肉好
吃,除非你的母亲是个素食主义者。我母亲不是,而且她的身体也不好。在这方面,
我曾经表现得很不孝,甚至恶劣的一种行为。不过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不会再
像十年前那样因为母亲舍不得去吃我特意为她做的一道菜而气呼呼地倒掉来惩罚母
亲教我的我永远也不认可的顺为孝,在我把菜倒进厕所的那一瞬间,泪水已经冲满
了眼眶,我心疼,但我知道母亲比我更加心疼。
我那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让自己泛滥的高傲的任性的孝心在母亲那里得到
最大限度的满足。在以后的日子里,在给予的时候,我尽量把这种不顺表现得温和
和恰到好处。
还有八天是母亲六十六岁的生日。
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六十六,不死掉块肉。听上去挺吓人的,没有哪个做儿
女的愿意看到母亲血淋淋的皮肉,哪怕是一般意义上最为不孝的女儿。
按照传统习俗,这个生日应该有别于其它的生日。我的理解是,满足于别人的
时候也让自己满足。但是,最主要的还是让母亲在那一天笑得长久放松。就像1998
年在沈阳过生日时那样,我如此清晰地记得。
那天晚上,在我租来的十几平方米的小屋中,我和母亲背靠背坐在我的单人床
上,感受着彼此的气息,那种气息最大限度地释放着满足,我焐被的时候,母亲像
个孩子似的把掉得七零八落的牙凑进我的耳朵,用露着风的嘴说:每一次她都不让
我们为她过生日,主要是怕我们破费,每一次我们为她过生日她都很高兴,但是最
高兴的是这个生日。
长这么大,我从没有看到母亲像那一天那么长久地不知疲倦地笑,我知道为什
么。我知道那不是最好的,我知道我会做得更好,我一定也能做到。
最后,我请求那个把第一个孝心的声音送给她的男人,我的父亲:给我时间。
妈妈说,他现在是神了。
给我时间。
向着他丢下的那个我称做母亲的凡事都为别人着想的女人教我的我永远也不认
可的顺为孝,行礼。
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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