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漠死了。他是跳楼死的。
下午放学后,有人在男生宿舍旁的小花园里发现了他。他面朝下,两条胳臂别
在身后,头上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当时,那窟窿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周围地上
红的白的一片狼藉。
张漠的死像一记炸雷打破了死寂的校园。学校里认识与不认识的、知情与不知
情的人,奔走相告,个个说得煞有介事,如亲见一般。那两个发现尸体的女生,在
短暂的惊恐之后,马上以第一目击证人的身份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发布着最权威的
陈述。
初闻者往往开始一脸嫌恶,继而扼腕叹息,最后都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兴奋
地用电话向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同学报告:“我们这儿有个人,今天从楼上做自由落
体运动了……”
第一个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吴力,我的男朋友。
那天下午,我拿着饭盒坐在学生食堂里,还没到开饭时间,食堂里寥寥晃动着
几个人。那时刚过四点半,太阳还很红,离吃饭时间尚早。不过,学校里的作息时
间总比外面快两个小时,晚饭一般不到五点就开了。
也不是因为饿,但大多数学生一下课就直奔食堂而来,争先恐后的。许多人碰
上下午没课,便会早早等在这里,大概这个时间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那天,吴力来得很早,不到五点就端着饭盒坐在了我的对面:“哎!知道吗?
张漠跳楼了!”
谁?哪个张漠?
还有哪个张漠?就是你那发小,我上铺———张漠!
我一惊,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死
了吗?
“那还有不死的!6 层跳下来……”吴力塞满饭的嘴,含混不清地说着。我的
耳朵嗡嗡直响,下面一句也没有听见。他见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立刻住了口:“你
……没事吧?”
没,没有。太突然了!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太多悲痛,只是震惊。我从来也没想到过“死”会跟我们
这个年纪发生什么关系,可是突然之间它就来了,而且是以这么激烈的方式来了。
我被弄懵了,脑皮一阵发麻,叨念着,他妈妈怎么受得了。
“说的是呀!平时看他蔫了巴几的,居然敢跳楼!也不知道为什么。据说他脑
袋撞在花园的假山上,发现他的那两个女生当场就吓晕了……”
虽然,吴力脸上尽量做出遗憾的表情,但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他渐渐抑制不
住地兴奋起来。我忽然感到满心厌恶。
我与张漠认识很多年了。有10年,还是11年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年秋天,
刚开学,老师把一个男孩子带进班,告诉同学们,他是刚转到我们班的新同学。那
男孩子很是瘦小,一身褪了色的运动服干净整齐。他赧然地朝大家一笑,尽量使自
己表现得大方一点,可脸上那两块不合时宜的皴儿红,让人一看便知,他跟我们不
一样。
十岁左右的孩子可能是最势利,也最直接的。很快张漠成了大家消遣的对象。
男孩子们围着他起哄,说他的脸像猴屁股。女孩子则在背后窃窃私语,断言他肯定
是村儿里来的。不久,他就得了个外号———老冒儿。
那段时间,张漠在班里很孤立,形只影单的,也不多说话。但是遇到有人取笑
他,或叫他外号,他也并不总是隐忍。闹急了,也红着眼睛向那些恶作剧的男生抡
书包。他一急,男孩们也不敢造次。但他到底势单力孤,总是处于劣势。不过,孩
子之间的嬉闹毕竟当不得真。没过多久,张漠脸上的皴儿红退了,大家也转移了玩
笑的对象。慢慢他有了要好的朋友,人也开朗了。
但六年级临近毕业时的一场变故,让他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直到现在,我
都认为,在那之前,张漠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不太爱说话,但也并不孤僻;有
时被同学欺负,却也并不记仇;虽然永远不会成为焦点人物,但在同学中也颇有人
缘。对,他是这样的人,平平常常,普普通通,不特别敏感,也没有太多想法,就
像所有十一二岁的男孩一样,生活得简单而轻松。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一定还会这
样轻松正常地生活下去,跟大多数北京男孩一样,像棵小树似的,没心没肺地疯长。
可是就在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声刺耳的刹车,改变了这一切。他父亲的身
体像个纸鸢一样被轻飘飘地抛到了10米以外,闷声落地,永远地躺在了那里。之后,
张漠的生活好像一列被人扳了道岔的火车,匆匆地拐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应该是出事的第二天早上,张漠没有来上学。课间操时,老师神神秘秘地把
我们几个班干部叫到办公室,当时我是班长。老师忧心忡忡地对我们说:“昨天张
漠的爸爸出车祸了,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你们作为班干部,以后要多关心帮助他,
临近毕业了,别让他耽误了升学考试。”几个小孩,都一脸凝重地点着头,感觉自
己责任重大。
临走时,老师又把我们叫了回来,叮嘱说:“这事你们几个知道就行了,别往
外散。”可是,不到三天,全班人都知道了。
一个星期以后,张漠来上学了。他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脸上很平静,没
有太多哀伤,甚至胳臂上也没带黑纱。我们几个重任在肩的班干部,没有看到想像
中他一脸悲痛,伏桌痛哭的情景。自然,期待已久的,拍着他肩膀温言安慰的动人
场面也没有出现。一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慢慢地大家也就淡忘了。
不过,细心的人还是可以发现张漠的变化。他开始变得沉默,整天趴在桌子上
看书,很少笑。
张漠平时学习不好不坏,在班里也就是中等水平。但在最后小学升初中的考试
中,他却考了第一名。全班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被那所老师和同学奉若神明的重点中
学录取了。这件事瞬间在学校里传开。老师们都感慨地说,这孩子真懂事呀!家里
出这么大的事还能考这么好!真给他妈妈争气!张漠也成了学校里经久不衰的典范。
去学校领毕业证的时候,我见到了张漠的妈妈。那个丧偶的妇人看起来很愁苦,
但一脸坚毅,并不自哀自怜。她一个劲儿地向老师道谢,多谢老师在危难中帮助了
张漠,才使他有这么好的成绩。老师说:“这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这孩子懂事,
也是你的福气。”
张漠妈妈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看了看身边的儿子,说:“以后这个家就靠他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印象中她是黑白的。
他们母子走后,老师跟我们几个人闲聊,我才知道,张漠的父母都是在内蒙古
插队的知青,他们在内蒙古结了婚,生了张漠。一家人费尽周折,90年代初才辗转
回了北京。直到现在,他母亲仍然没有正式工作。张漠父亲生前在城建公司工作,
工作辛苦且收入微薄,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出意外后,城建公司体恤他们家困
难,临时安排他母亲一个给建筑工地工人做饭的活儿。这工作很辛苦,经常是起早
贪黑。难怪张漠早上总是叼着个油饼来上学。
一个失了依靠的妇人,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所幸儿子很争气,像
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跟小伙伴们到外面疯跑了,每天就是上学,放学,看书,睡
觉。
初中的时候我们俩分在一个班,他更加沉默寡言,发奋苦读了。脸上经常没有
一点表情,问他三句话通常只得到一句回答。同学中视他为异类。不过,我知道隐
情,一直很同情,有什么活动,也老是撺掇他参加。通常张漠都是有礼貌地谢绝,
但初二夏天我的生日派对,他还是经不住再三地劝说,参加了。那天我们玩得很疯,
生日蛋糕谁都没吃着,奶油抹了每人一头一脸。张漠自然不能幸免。虽然,从始至
终他都像个局外人似的站着,但还是被抹了一身。第二天上学,张漠穿了条长裤。
那时已经是30多度的高温,全学校大概只有他一个人穿长裤。我打趣他,他默然。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派对后,他被母亲罚跪了,膝盖都跪肿了。不过他一直说,
那是他的错,他对不起妈妈。不应该不好好学习跟同学瞎玩。他说,那天妈妈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妈妈哭,父亲走的时候妈妈都没有哭。可是那天,她哭了……
从那以后他便绝了与所有人的往来,只闷头读书。渐渐地,我们也形同陌路了。
张漠不算聪明,不过以勤补拙,学习成绩也算中等偏上。但可想而知,这远没
有达到他妈妈的要求。
高中我们还在一个学校,但不是一个班,彼此知之甚少。我只偶尔在学校里看
见他低着头神情漠然地匆匆走过。
高考结束了,我们考进了同一所大学。这消息我还是从他那没头没脑的电话中
才知道的。电话那边他羞涩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一惊,没想到会是他。在我头脑
中,张漠这个人抽象得只剩下个名字了。
电话那边,他小心翼翼地告诉我,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只不过他在数学系,
而我是中文系。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们又可以做同学了。
他吞吞吐吐地说:“是啊!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我敷衍道,一定一定,便匆匆挂机了。
报到那天,学校里人山人海,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笨手笨脚地跟在我
后面,好像想帮我干点什么,但始终没插上手。弄得我妈妈神秘兮兮地在背后问我,
这是谁呀?同屋的几个女孩也心照不宣地在一边窃笑。
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毕竟有这么个呆头呆脑的男孩儿在自己周围转来转去,
是够丢人的。不过,看他那怯生生的样子,又让我有些不忍。
大学生活远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浪漫美好。每天,教室、食堂、宿舍,周而复
始。
上课时,上百人的大教室里,乱哄哄地聚在一起。老师捧着讲义蚊子一样,自
顾自地在台上念,偶尔穿插几个不可笑的笑话,大家也都敷衍地笑笑,然后各忙各
的。
同屋的几个女孩子都比较随和,可是班里仅有的几个男生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不是说话细声细气,伸手兰花指,就是裤脚挽得老高,像刚从田里干活回来。
大学里,再也没有成堆要做的卷子和终日监督的老师了,有的是大把大把可供
自己支配的时间。经历了高考的折磨,突然闲下来,大家都有些不适应,像支没有
了敌手的军队,满腔斗志不知该往哪使才好,心里空落落的。男生们吃饱了就到操
场上跑圈,女生们则成群结队地去轧马路。
说来也怪,偌大的校园,我却总能在某个角落与张漠不期而遇。每次他都红着
脸过来跟我打招呼,彼此寒暄几句,便各奔东西了。开始几次,他结结巴巴,极不
自然,渐渐地也从容了。见面时我们的谈话,慢慢从询问对方“吃了吗?”开始有
了些别的内容。
一次,他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向我要宿舍电话。我告诉了他,作为礼貌也要了
他的电话。不过我是永远也不会打的。我想他也不会打吧!没事给女孩打电话,可
不像是他干的事。
但我错了。一个星期以后,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居然要请我吃饭。当时我觉
得挺滑稽。心想,上了大学是不一样啊,连这种老实人也知道约女孩吃饭了。我不
知道自己当时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理接受他的邀请的。大概是寂寞吧,或是空虚,
不过肯定与喜欢无关。
老实说,跟张漠吃饭是一件挺痛苦的事,从第一次我就发现了。他不怎么说话,
总是很诚恳地等着我找话题。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想主动说点什么,只是实在力不
从心。我想,大概他需要启发一下。于是,我开始怀旧。从小学时的陈谷子烂芝麻,
到以前同学的动态;从宿舍里其她女孩子的家长里短,到学校里的奇闻趣事,无所
不谈。直到有一天,我连“巴以局势”都谈到了,他还是那么一幅诚恳的,认真倾
听的样子时,我放弃了。
我说,你说点什么好吗?
我实在找不出话题了,但俩人对坐着,自顾自吃饭,太尴尬了。
他停住筷子,望着天花板,艰难地想了半天,然后一脸茫然地说:“给我起个
头行吗?”
那场面确实有点滑稽,我开始自责不应该这么挤对一个老实人。忙说,算了,
算了,不难为你了。
他着急起来了,“你别不高兴……我……我……”
我有些不忍,忙说,我没不高兴。可我知道,如果不给他个话题,他是不会安
心的。我想了想,说,就说说今天你都干什么了吧!。
他松了一口气,开始流水账似地跟我汇报起来。
“早上我六点起床,去出操,跑了半个小时步,回宿舍洗漱,然后吃早饭。上
午有四节课,下课我就往食堂赶,可还是没什么好吃的了。中午我睡了个午觉,下
午没课,就去自习室上自习了。下自习我回宿舍的时候,我下铺的吴力又把他的宝
剑扔我床上了。哦,对。他是武术队的,功夫不错,就是总喜欢用别人东西……”
就这样,每次他像汇报工作一样,向我汇报他都做过什么,他们同屋的人都做
过什么,就连他同屋早起丢了一只袜子我都了如指掌。渐渐的,我发现他的絮叨比
沉默更让人无法忍受。
轮到我一言不发了。我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正值下班时
间,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都行色匆匆,各自低头走自己的路,谁也不去理谁。他
们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跟张漠的会面还在继续,那些乏味的交谈也在继续。有时我们去学校对面的
饭馆吃饭,有时我们只在校园里四处逛逛。对这一切,我感到无聊至极。但每次他
约我,我还是去了。
他从没提到过他的家,他的母亲,还有他的生活。他知道我多少是了解的,所
以小心地回避着。我也不去问。准确地说,我根本没想起来要问。那对于我来说是
太遥远的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