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直到有一天,在学校门口,我看到了他和他母亲。多年没见,但我还是一眼就
认出了那是他的母亲。她老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脸上那股坚毅还是没有变,
让人一看便知是她。
她手里提着一大兜水果,跟儿子说着什么,对面的儿子不住地点头。忽然,她
把水果交到儿子手中,蹲下身,把儿子已经松散的鞋带重新系好,然后站起来为他
理了理头发。张漠顺从地接受着这一切,就像个小孩子。在一旁冷眼看着的我,很
惊讶。我从没见过一个母亲这样对待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好像他还是个孩子。
见面时,我说,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你妈妈了。
他很警觉,忙问:“在哪儿?”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看到那一幕,便撒谎说是在车站。
我说,你妈老多了,不过我看她身体还挺好的。
他说:“是呀。妈妈老多了。”
我说,你妈一个人带着你挺不容易的吧!
他说:“是呀。妈妈很不容易。”
提到母亲,他总是叫妈妈,字正腔圆的,丝毫不敢怠慢。有时候我会觉得好笑,
因为很少有男孩叫得这么奶声奶气。我打趣他。他说:“是吗?这倒没注意,从小
习惯了。”
我能感觉到,母亲于他意味着什么。他说,母亲对他一直很严厉,学习成绩必
须是前三名。中学的时候,他的日程是以分钟计算的,有严格规定。不过,很对不
起妈妈,自己不够聪明,无论怎么努力也没能达到她的要求。可能是因为他住校吧,
大学以后,母亲对他的控制松懈下来了。母亲不让他老往家跑,说耽误学习。她自
己也很少来学校看他,好像很忌讳来大学似的。
他的一切都由母亲一手操办。他顺着母亲为他设计的这条路走得很安心,并没
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过好像也不尽然,他好像也想改变一些,只是很朦胧。
有时候他也会提到父亲,但很平静,看不出悲戚的表情。关于他的家庭,他尽
量回避着,能不提就不提。
这样的“约会”持续了一年,我们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两个人经常一
言不发,也失去了寻找话题的心情,只是漫无目的在学校里乱走。直到那天,我看
到了吴力。
那是一个下午,我跟张漠走到篮球场。一个篮球飞过来险些砸着我们。
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孩从场内跑过来,嘴里呼喝着:“嘿!张漠,帮我捡下球!”
张漠忙追起球来,但三追两追也没能捡到。这时,那男孩已跑到近前,不耐烦
地说:“得,得,我自己来吧!不麻烦您了!”
捡起球他并没有走,说:“操,你怎么不来看比赛呀?咱们班都输了。”
不等张漠回答,他朝我笑笑,问道:“这位是谁呀?”
张漠连忙介绍:“这是我的中学同学。”
男孩大方地跟我打招呼:“你好!我叫吴力,是张漠同屋。”
我微笑着说,听张漠说过,不过只听说你是武林高手,不知道你还会打篮球。
“咳!瞎玩呗!”吴力说着,转身把手里的篮球投了出去,球稳稳地落入篮筐。
他转过身,朝我得意地一笑,一脸阳光。我知道,他是在向我炫技,也会心地笑了。
吴力是一个典型的北京男孩,快乐,直爽,雷厉风行。第二天,我们就开始约
会了。
我想他一定是从张漠那儿知道我的电话的。他约我看电影,我欣然同意。看完
电影,我们在街上逛了很久。他很会讲笑话,我乐不可支。直逛到宿舍快都要关门
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他站在女生宿舍门口,目送着我。我刚要踏进门,他在背后喊了我一声。我回
过头,含笑看着他。他说,过来。我故作不情愿地一边走一边说,干吗呀?走到跟
前,他一把把我拉过去,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这是我的初吻,热烈,火辣,充满
了霸气。我完全晕了。从那以后,眼里便只有一个他了。
后来,吴力对这个吻十分得意。他经常说:“操,要不是我那大啵儿,你能这
么快就就范?”我笑骂着用拳头捶他,说他恶俗。
他一脸坏笑:“俗?不俗你能看上我吗?”
真是这样吗?我自问着。
不得不承认,吴力身上的某种特质一开始就吸引了我。他总是阳光灿烂的,好
像从来没有心事;他有一种北京男孩特有的玩世不恭,说起话来脏话连篇,好像故
意要让自己显出痞样儿来。我总不让他说脏字。
他却振振有词:“操!不说脏话能叫男人吗?张漠那‘面瓜’倒是不说脏话,
你怎么不跟他呀?”
他总是叫张漠“面瓜”,提起他来一脸鄙夷。我说,你别老这么叫人家。他说
:“本来嘛!男人就得干净利落脆,像他那样,黏黏糊糊的,算什么男人?”
提到张漠,我忽然意识到,自从认识吴力以后,他就消失了。我问吴力,他坏
笑着说:“人家另有新欢了吧?”
没想到,吴力的话应验了。一个星期五,我和吴力在学校里看到张漠跟个女孩
走在一起,神色亲昵。
那天,我们俩正打算到学校对面的饭馆大吃一顿———这是我们每周末的固定
节目。还没走到学校门口,我依稀看到张漠和一个女孩子远远走过来。那女孩打扮
得很夸张,一头火红的长发披散两肩,虽然已是隆冬季节,却穿了一条超短裙,露
出两条肉感的白腿。张漠手里提着个白色的坤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露出一脸
幸福的笑。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吴力说,瞧,张漠!
“哪儿呢?”吴力找了一圈也没看见。
我向张漠过来的方向努了努嘴说,那不是!
“那哪儿是呀?”吴力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自言自语似的说,“操!还真是。
他身边那小妖精是谁呀?”
我说,不知道,就是你说的“新欢”吧!
吴力说:“有人会看上他?”
我说,你还别瞧不起人家。
吴力不以为然,摇着头说:“不可能!不可能!”
我们一路说到饭馆,落了座,吴力还在摇着头说:“不可能,不可能。”就在
这时,张漠跟那女孩也进来了。
我说,哟!“不可能”来了。你自己问问,可不可能。
吴力忙起身,故作热情地招呼他们。张漠看到我们,一惊,愣在那里。吴力邀
请他们跟我们一起坐。张漠不知所措地偷眼看身旁的女孩。女孩朝我们一笑,问张
漠:“你朋友啊?怎么不给我介绍?”
张漠连忙向她作了介绍。她很大方地向我们问好,并自报家门道:“我叫韩丽
萍,张漠的女朋友。既然大家认识,就一起吃吧!”
不等张漠反应过来,她已坐到我们的桌子旁。
这顿饭吃得不尴不尬的,特别是张漠,在那里如坐针毡,眼睛一直不离身边的
女友。韩丽萍很开朗,嘴不停地说,还时不时发出旁若无人的笑声。弄得一直自诩
“自来熟”的吴力都有点犯愣。吃完饭,韩丽萍使了个眼色。张漠马上抢着把账结
了。我们都说,这不合适。韩丽萍却很大方地说:“这有什么。”临走的时候,她
还热情地对我们说:“有空一起玩。”
他们俩走后,吴力一直啧啧称奇:“操!可以啊,张漠!真是蔫人出豹子。居
然能搞这么一‘红毛’!”
我有点酸溜溜的,说,怎么,看上了?
吴力连忙一脸不屑,说:“饶了我吧!”
我说,张漠他们家挺困难的,怎么现在花钱这么大方。原来我们俩吃饭,总是
AA. 吴力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我撇撇嘴。
他又一脸预言家似的说:“瞧着吧!有他好受的,这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是那么说,不过从那以后,吴力好像对张漠刮目相看了,从他嘴里经常能听
到张漠的动态:操,张漠可以啊!开始不上课了。
操,张漠可以啊!开始夜不归宿了!
操,张漠牛×了!都开始跟我探讨那个了……
不过,我总是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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