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漠也依然是他经常谈论的话题,谈到他怎样愚笨,怎样软弱,怎样让女人指
使得团团转。说起这些时,他总是神采飞扬,很过瘾,很解气的样子。有时候我很
奇怪,他怎么会对张漠有这么大的敌意呢?说到底,张漠只是个可怜人而已,即便
他有一个那么扎眼的女朋友,他也还是个可怜人。
一天下午,吃饭的时候,吴力对我说他的钱包丢了。我忙问,在哪丢的?里面
多少钱。他说:“反正是学校里,没多少钱。”说话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一丝隐秘
的笑容。我很奇怪,说,丢了钱还这么高兴。他诡秘地说:“我能让它自己蹦出来!”
我听出话里有话,问,你知道丢在哪儿了?他一笑,说:“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一个星期以后,吴力在我眼前晃动着钱包。没想到他真的找回来了,我很惊讶。
看他一脸志得意满的样子,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儿,就问他,说吧!怎么弄回来
的?
其实吴力早就知道是张漠干的,从他刚丢钱包那一刻他就知道。那天中午他去
上课的时候,没有带钱包,把它扔在床上了,他记得很清楚。下课回来,钱包已经
不在了。还能有谁?当时屋里只有张漠一个人。而且,他知道张漠供这么一个女朋
友,开销很大。虽然他身兼多份家教,还是入不敷出。没有别人,只能是他。
整治这个“面瓜”的时候到了,他窃喜。一个计划,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其实,他钱包里并没有多少钱,一二百而已,另外就是一些证件和一张银行卡。
他开始搜集证据了,暗地里问了几个同学,众口一词,那天中午最后一个离开
宿舍的是张漠,甚至对门逃课的人都记得,张漠直到下午三点才离开宿舍。他把这
些证词作了笔录,还煞有介事的让证人们都签了名。同时,他开始打电话给他的哥
儿们。很快,他借到了10000 块钱。他用存折,把这些钱全部存到了那张银行卡里。
三天后,等着一切都办妥了,他径直来到了系学生处。张漠偷钱,铁证如山。
这一切做得是那么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全系从老师到同学,几乎每一个人都
知道,张漠偷钱了;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吴力已经拿到了证据,并打算把这事捅
出去;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张漠要倒霉了。只有张漠一个人蒙在鼓里,拿着那只
钱包,在暗夜里惴惴不安。
到摊牌的时候了。一个早上,大家都上课去了,吴力留住了张漠。屋里只有他
们两个人,吴力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斜眼打量着他的猎物。张漠被他瞧得有点
不自在了,问:“有事吗?”吴力不慌不忙,起身把门关上。张漠觉出气氛的不对,
有点慌了。
“拿来吧!”吴力开腔了。
“什……什么?”
“你丫甭跟我装蒜啊!你说什么?钱包!”吴力二目圆睁。
“我……我没拿你钱包呀!”张漠无力地辩驳着。
“你丫知道我里面有多少钱吗?12000 !你丫知道8000以上就可以判你丫吗?
你丫知道系里已经知道这事了吗?”
“12000 !没有呀,哪儿有那么多钱?只有100 多!”
“废话!卡里的不是钱呀?”
“我没动,我没动,我真的没动!”
吴力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他说:“怎么办吧?”张漠彻底垮了,
颓然坐下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事儿要真捅到学校那儿,你就得卷包走人。要闹到派出所,那你就更吃不
了兜着走了。咱们这么多年同学,我也不想看你这么惨!”吴力作出一幅救世主的
样子。
张漠一听有转机,眼睛一亮。
吴力接着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系里我去给你说。老师们也是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
张漠急切地点着头,“你说!”
吴力说:“第一,你要到全系每个宿舍去承认,钱包是你偷的;第二,你补偿
我4000块钱;第三,给我磕一个头。”
到此,我已无法再听下去。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他是我的男朋友,如此厚颜
无耻地向我炫耀着;这个人,他是我的男朋友,他把这一切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有
条不紊;这个人,他是我的男朋友,他如此残忍地玩弄着掌中的猎物。我已无法再
听下去。
我伸出手说,钱呢?
他一脸得意:“你倒是急性子。宿舍里呢!”
还给他。
“凭什么呀?丫偷我的钱在小妞那儿摆阔,活该!”
你怎么这么无耻?
“我无耻?”
我站起身走了,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恶心。
他不同意跟我分手。低三下四地追了我几天,还把那4000块钱塞到我手里,让
我还给张漠。我说,与我无关。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让我给他一次机会。我说,
与我无关。
他看出了我的决心,几乎有些绝望了。最后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篮球场边,
他看着我,久久地,自说自话似的叨念了一句:“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
我的心突然一下子抽紧了,是啊,快两年了。两年的情意,说断就断了吗?
他看出了我眼中的犹疑,走上前来,温柔地扳过我的肩。不能否认,在拿捏时
机这一点上,他一直做得很出色。
那4000块钱是我交到张漠手中的。我知道4000块钱,对他和他的母亲意味着什
么。本来我不想插手这件事,但是我信不过吴力,我知道他说错了云云都是权宜之
计,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在为这件事而沾沾自喜。我不想再给他机会羞辱张漠。而且,
我觉得我也应该跟张漠谈谈了,这样下去,他就完了。
我约张漠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餐馆见面。到餐馆时,张漠已经坐在那儿了。
桌子上还有一瓶二锅头。他漫无目的地向窗外望去,直到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才发
现。我拿起了那瓶二锅头,只剩一半了。
张漠朝我笑了笑,说:“从来没喝过酒,今天试试。”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丝毫看不出酒气。我吃了一惊,问,这都是你喝的?
他说:“对。都说二锅头劲儿大,我看也不过如此。喝了这么多,一点感觉也
没有。”
我摸着兜里的4000块钱,不知该怎么开口。他也不问我为什么约他,只是坐在
那儿,一言不发。沉默了很久,还是我先开了口。我掏出钱说,这钱你拿回去吧!
都是吴力不好。他,太过分了……我不知道该怎样措辞才能不让他难堪。
张漠却笑了笑,很自然地把钱放进自己包里,然后对我说:“没什么,他没有
错,是我的错。这算不了什么。”
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印象里他好像从来没这么从容地面对过什么事
情。可是今天,他这么平静,就像在谈一件别人的事。我定定地看着他,一时不知
道如何是好。本来想劝劝他,但一下子竟开不了口了。
隔了一会儿,张漠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很奇怪,认识这么多年,从没听他讲过什么故事,特别是在今天这种情形之
下,更显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等我有反应,他自言自语似的讲起来了:“从前,有一个男孩爱上了个女孩。
那个女孩很美,性格也好,开朗,活泼。他非常非常爱她,并且相信女孩也一样爱
他。自从有了她,他的生活不一样,变得丰富,明亮。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这个女孩
给他的。他向自己发誓要一辈子爱她,让她快乐。
“他满足女孩的一切要求。他知道她住不惯宿舍,就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了间房
子。房租很贵,但他不在乎。他找了很多兼职,把上课的时间都用在了挣钱上。整
天四处奔波,学业也耽误了。但是为了她,他在所不惜。他们互相爱着对方,在一
起很快乐。可是有一天,他发现原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那天他不太舒服,回了他们的小屋。屋里没人,这个时候通常是没人的。他
躺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起身去厕所。这时,房门开了,她回来了。他刚想招呼,
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洪亮,浑厚。听起来是个中年人。
“他们没有太多对话。一进门,就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服。然后,钻进里屋,
上了床。他从厕所虚掩着的门缝往外看。厕所的门正对着梳妆台的大镜子,镜子里
床上的那两个人,一览无余。他们互相抚摸,像饿鬼看见食物似的,恨不得把对方
吞了。那两个身体扭动着,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女孩叫起来了,
声音大得吓人。那种声音他从来没有弄出来过,尖利而缠绵,充满着欲望和满足。
那是他永远也弄不出来的声音。
“持续了很久,两个人都累了,并排瘫在床上,互相抚摸着。女孩把头靠在那
个宽阔的肩膀上,一会儿扬起脸,笑着说,真棒!那男人笑了,声音穿破屋顶,充
满着自负。那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起身穿上衣服,商量着到哪儿吃饭,边说边出了门。自
始至终也没往厕所这边看一眼。
“他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裤子里湿了一片,冰凉冰
凉的。一摸,原来是尿……”
半天他不说话了,我如梦方醒。我看着他,从没见到过他这副模样,脸死灰着,
目光散乱,整个儿人陷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我有点心惊肉跳了,小心翼翼地说,
你没事儿吧?张漠。
他一激灵,空空洞洞地看着我,不知身在何地。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不停地
问,你没事儿吧?
他看着我,半天摇了摇头。那张石塑一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桌子上的两只
手剧烈地颤抖着,扭在一起,像要掐出血来一样。
那是我见张漠的最后一面。
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我知道,这是他的隐私。但他佝偻着背的身影,
却不时浮现在我眼前。
一个星期以后,他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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