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关于张漠的死,各种说法莫衷一是。有的说他是因为学习吃力;有的说他是为
情而死;甚至还有人说他是因为性无能。我无法判断,也不想提起。吴力一直热衷
于向我传递着各种信息,语气从小心,到流畅,继而兴奋起来。
看着他那张乐此不疲的脸,我厌恶之极。我说,吴力,我们分手吧!吴力正说
到兴头上,听了这话一惊:“为什么?我怎么了又?”
我本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摇摇头只说了两个字:没劲。
对于张漠的死,学校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大讨论。
一节思想道德修养课。讲台上,麦克风发出刺耳的鸣叫,教室里坐满了人,或
背单词,或聊天,乱作一团。
老师站在教室中间极力维持秩序,渐渐地喧闹声低了下去。老师进入正题:
“同学们,估计大家都知道了,几天前数学系的一个男同学跳楼自杀了。”
一句话,刚刚安静下来的教室又炸了窝。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可能有些同学还不太了解这件事。我先简单
介绍一下。那天下午四点左右,两个女同学路过男生宿舍楼旁边的小花园时发现了
他。据调查,他是从六楼跳下来的,头磕在花园里的假山石上,当场就死了。
“据我们调查,那天下午本来有两节课,他没有上。从六楼阳台上的脚印看,
他在那里徘徊了很久。从两点钟到四点钟,他才下定决心要死。我们可以看出其实
他是很犹豫的。如果他死之前跟别的同学说一句话,或者在这两个小时中他能碰到
什么人开导他一句,他都不至于走上绝路。
“我们向他同宿舍的同学调查了一下,这位同学平时沉默寡言,不喜欢跟别人
交流。他为什么自杀,大家都说不清。同学们,现在你们正处于身体和心理发生极
大变化的时期,一定要注意心理健康……”
老师一番分析后,很多人都起来发言。有的指责张漠不负责任,置父母亲友、
社会责任于不顾;有的借机控诉学习压力过重,人际关系紧张;还有的盛赞他有个
性,有胆量。各抒己见,讨论得不亦乐乎。
看着这些争先恐后起来发言的人们,我眼前浮现出最后见张漠时,他那张死灰
一般的脸。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往下跳的呢?
那个下午,大家都上课去了,宿舍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张漠顺着楼梯
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他走到了顶层,他的宿舍就在
顶层。
宿舍里没有人。午后的阳光明亮地从窗外透进来。他推开阳台的门,站在那里。
天气真好啊!就像他父亲出事的那天一样。天透亮透亮的,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
微风徐徐吹着。学校里都是树,初春季节,几点新绿,点染其间。远处是一栋栋教
学楼,教一,教二……后面巍峨地矗立着的是新盖的学术交流中心。再往远,啊看
不到了,他站得太低了。
他爬上阳台的护栏,护栏是水泥的,有一个窄窄的沿。他爬了上去,顺着边沿
来回来去地走。头上是缕缕浮云,远处有一抹淡淡的青山。他看着这一切,微微地
笑了。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比他再高了。道路纵横交错,路上的行人变成了一个
个小圆点。从上面望下去,这一切既遥远又真切,好像笼罩上了一层魔力,招呼着
他,来吧,来吧,下来吧!
他张开双臂,头向后仰着,整个儿身子像漂在云中一样。就这样下去吧!迷蒙
中他失去了平衡,他顺势跃了出去。他的身体没有像小鸟那样飞起来,而是义无反
顾地跌落了。那过程非常短促,耳边呼啸着的是风声,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
连同五脏六腑都留在半空,而那身体却急速地落下去了。头撞到假山石上,脆弱得
像枚鸡蛋,爆裂了。随着那沉闷的爆裂声,一切归入寂灭。
抑或这一切并没有这么复杂。楼里没有人,他风风火火地径直跑上六楼。他推
开阳台门,爬了上去,没有一丝犹豫,嗡的一下,栽下去了……
我迷迷蒙蒙地遐想着,不知身在何处。突然,旁边的同学捅了我一下,我一惊
而醒。她问:“张漠是哪天死的?”
我脑子里一片混沌,一时想不起来,印象中好像是个星期四。我翻开钱包,看
着里面的日历:星期四,3 月6 日,农历二月初四,惊蛰。
2003.4.5清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