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傍晚的时候,乌龟洲刚刚现出雏形的堤坝避风的一侧在搭挂银幕的架子。《列
宁在1918》今晚轮到梦洲了。
“操!早晓得昨天夜里就不吃那份冤枉苦了。”
刀疤那帮人里有人说。
“冤枉个屌!不过瘾么。”
刀疤兴头十足。
晚饭后大家纷纷往放电影的场子上走的时候,郑少强拦住了小桦:“你今夜还
去?”
“为什么不去?”
上下看看郑少强,小桦反问:“你今夜还不去?”
她很快乐,而他不在那个快乐的圈子里。
郑少强低下头,让开身子。
棚子里只剩了郑少强,还有两个老不死的四类分子,他们没有资格看电影,而
且都病得半死不活,不停地咳嗽,呻吟。
郑少强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要死了。
今夜的雨夹雪比昨夜的还大。在荒凉的江滩上无依无靠的茅草棚子好像随时会
被掀翻。但风、雨、雪的混乱的呼叫却压不住银幕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瓦西里那
句瓮声瓮气的烂熟的台词:“面包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
被立桩用的棍子撑住的门忽然被猛力推开了。进来的是张珍珍。
在生产队,没事的时候,张珍珍老是会钻进郑少强的房间。她打的是跟郑少强
同一间房的另外两个人的主意。那两个人一个像体操运动员,一个像大种马。张珍
珍跟人说,她一看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就想仰面倒下去。有一次,只有郑少强一
个人在屋里,张珍珍进来,搭讪着想坐下来。郑少强背着身子说:“请你出去。”
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我是等他们。你放心,我看不上你的,你太小了。”说着,张珍珍伸出一只
小指头,做了一个含义明确的手势,扭着巨大的屁股走出去。
“母狗!”
郑少强骂道,只没有骂出声。
那两个人一个也没有上她的勾,张珍珍后来就仰面倒在了刀疤身子下面。
但张珍珍这次却是特地来找郑少强的,一张脸被嫉妒和报复的冲动弄得几乎走
形:“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让你去看看你那个小妖精。”
郑少强神差鬼使地跟在了“母狗”身后。
堤坝很长的一段斜坡上坐满了人。因为不能挡别人的视线,不是最后的人不能
打伞,怕淋雨就只好不看。只有很少的人披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先前装化肥的塑料
袋。
张珍珍把小桦指给了郑少强。
其实郑少强一眼就发现了目标。在小桦团着的小小的身子后面,刀疤那帮人围
成了一个半圆,互相把手臂搭在肩上,紧紧地依靠着,给她搭起了屏障。紧贴在她
身后的是刀疤。他似乎是半蹲着,让上身前倾,成为她的雨檐。在他胸前,她那张
搁在抱起的膝头上的谁见了都不会不心动的脸,稚气而安然,一双婴儿般的眼睛睁
得滚圆,一眨不眨。
雨夹雪在漫天飞舞。郑少强本来就已经冻得僵硬的手和脚很厉害地抖起来。
银幕上,列宁向前伸出有力的手臂,底下是一片海洋般的欢呼:“乌拉!”
棚子中间只吊着一盏马灯。队长梅时福坐在马灯底下,被阴影罩着,别人看不
清他,他能看清坐在光亮里的人。
“……有些人要注意,”
讲完了挑堤的事,梅时福咳了一声,忽然说:“莫以为我是瞎子,我不是瞎子。”
他的确不是瞎子。他的八字眉下边的那双小小的三角眼就是在黑暗中也像萤火
虫一样闪闪发亮。接下来他讲起最近两天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
“具体的我就不讲明了。瞎子吃粑,心里有数。再提醒一句,你们是到乡下来
改造的,城里那一套在这里吃不开。散会。”
梅时福说话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用词也很准确。不像一般的生产队长,而
像正式的国家干部,而且是很有水平的干部。
散了会,各人就地钻被窝。大家心里也的确有数,梅时福讲的阶级斗争新动向
指的就只是昨天和前天夜里去看电影的刀疤那伙人。电影是场里放的,看电影不犯
法。犯法的是男男女女拉拉扯扯。农场当地人也晓得,这些从城里下放的人绝大多
数是出身有问题的,要不就是本人有问题。等于是城里的垃圾。好人哪个会下乡?
刀疤那一伙今夜很老实,一点声音也没有,跟死了一样。再也听不到旗杆不旗
杆的了。
郑少强想:梅时福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情。
梅时福说话不多,老是板着脸,但大家都晓得他活泛精明。这就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这些,他本可以当一生世国家干部;也因为这些,他当国家干部没有当一生世。
土改,梅时福就在梦洲乡政府当民兵中队长。乡妇女主任是洲上有数的漂亮妹
子,把他搞得茶饭不思。但妇女主任却喜欢乡小一个富农出身的老师。他不在乎。
妇女主任喜欢乡小老师是妇女主任的事,自己喜欢妇女主任是自己的事。他们各做
各的。
“捏姐一把试姐心,”
他有事没事就唱,
“看姐骂人不骂人,
我要骂人不骂你,
你是我心肝肉上人。
从小想你到如今。
捏姐二把进姐房,
……“
他一有机会就捏,勇敢得很。但妇女主任虽然不骂,却也不任他二把、三把地
捏下去。他想,那个白面书生出身高还能占住她的心,无非因为有文化。那他也想
一个有文化的法子就是:先是给乡、区、县写了检举信,检举两个人通奸,一个是
他自己,一个是乡妇女主任。然后又请人用毛笔抄了许多份,贴到乡里各个显眼的
地方。然后他自己把自己在屋里关了几天,口口声声喊冤枉,说是没脸见人。然后
又带口信约妇女主任来商量申冤的法子。她来了,他把一支步枪的枪口顶住下巴,
用一只赤脚的大趾头抠住扳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冤不消申得,那封检举
信就是我写的。事到如今,你要不肯,我就只有死在你面前。”
妇女主任亲眼看见他在枪膛里顶上子弹,那个乡小老师又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她
的清白,想想就闭上眼睛,答应跟这个比她矮半个头的人做夫妻。结婚那天,乡小
老师拿了把斧头到酒席上来,砍断了梅时福举起来抵挡的条凳,结果被判了三年刑,
只蹲了一年牢就病死了。
五八年秋天,省委书记下来视察。公社书记临时住院,管生产的公社副主任梅
时福主持了丰产田产量验收。
一色的精壮劳力,排着长队挑着谷箩到场上交秤。梅时福陪着省委书记坐在秤
边,由省里的随行干部掌秤。谷子是从事先择定的一丘田里当场割,当场打,再当
场挑到场上来的。丘上也有省里来的干部看着。
过秤的结果,放了全省的第二颗卫星:亩产七万斤。
这七万斤由省委书记亲自验收过,没有假。喜讯上报,由全国最大的报纸公布。
住院的公社书记被调动,梅时福当了书记。
梅时福的窍门其实很简单:那些过完秤的谷从仓库的前门挑进去,又从后门挑
出来,打个转身再挑到场上的长队后面。那些挑谷的人自己也不记得肩上的一担谷
过了几次秤。大家都跟过节一样热闹欢喜:“公社是枝幸福花,社员个个都爱它,
骑马要骑千里马,带花要带大红花。”
热闹欢喜的结果很不妙。一连几年灾荒,这个放全省第二颗卫星的公社饿死了
好多人。
追究责任,梅时福当年的作弊被揭发出来。他被开除党内外一切职务,下放到
梦洲农场当农工。因为总算当过公社书记,让他当了拿农工工资的生产队长。
郑少强是梅时福到城里招工招来的。农场派到城里去招工的梅时福每回都很成
功,他讲话很蛊惑:“我们那里是天然公园,树林子密,草厚,谈恋爱的在上面狮
子滚绣球,斗巴巴,过劲得很……”
说“斗巴巴”也就是接吻的时候,他还真的用力巴出声来,引得满场轰动,搞
得许多人不顾一切地从家里偷出户口簿私下去办了迁移手续。有个女孩子被父母发
现,出发前被反锁在家里,居然就从二楼的窗口逃到街上,在外面躲了一夜,第二
天一早上了车站。但到梦洲的当天,她发现上当,一切已无可挽回,一下就疯了。
梅时福把那个女孩送回了城里,回来说:既是派我去招工,总要招到人来。我
怎样讲是我的事,你怎样听是你的事。再说我也没有讲假话。不是许多人都没有疯
么?
郑少强下乡并不是听了梅时福的鼓动。初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班主任有一天
来找他,问他愿不愿去参加一个欢送会。省城有一批有志青年响应党的号召,到乡
下去建设社会主义天堂。省市领导都要去送他们。班主任其实知道,郑少强肯定是
不会拒绝的。
欢送会在省政府的大礼堂举行。一大群在城市的各个肮脏角落长大的蓬头垢面
的男男女女被一片堂皇的气象弄得缩手缩脚。从来像星星一样遥远的领导在鲜花和
旗帜丛中亲切地看着他们,高音喇叭播送的歌曲就像轰然的大浪。
会快结束的时候出现了意外的高潮:跟郑少强同来的几位高中生要求大会主持
者当场答应他们跟那些被欢送的人一起下乡去。他们也跟郑少强一样,虽然成绩好
但家庭出身不好,没有升学。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他们要选择革命,
他们也有火热的青春!
“你呢?”
班主任问郑少强。
“当然去!”
郑少强立刻就在那份很快就拟好的决心书上签了名。
一个高中女生代表他们上主席台递交决心书。因为激动,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跤。
那张决心书在领导们的手上飞快地传动,一阵寂静之后,礼堂里掀起了一阵阵比刚
才大得多的震耳欲聋的声浪。他们的要求当即获得批准,所有签名的人都被请上主
席台,他们的手被一些温暖高贵的手紧紧握住。郑少强浑身颤抖,只差没有晕过去。
有多少人能在这样隆重的仪式中走向社会!
而梅时福却把一件庄严的事弄得像是一场欺骗。这使郑少强从一开始就对这个
人不以为然。后来听了那些有关他的传闻,就更没有好感。郑少强总是尽可能地回
避跟他打交道。即便这一次他给他出了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