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的挑堤成了一场疯狂的竞争。
刀疤那帮人一到工地,就一声吆喝,齐刷刷地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头。土箕一
律装到最满,一根竹扁担刚挑起就“咔吧”一下断了,只好全部换成硬木扁担。挑
起来一路“口欧口欧口欧”地嗷叫。别人刚走完一趟,他们已经跑完了三趟。
雨早已停了,从夜里开始就下起了鹅毛大雪,一直没停。他们身上却“腾腾”
地冒着热气。雪落到他们身上,立刻就化成了水,跟汗水一起劈头流下。湿透的短
裤头紧贴在身上,就跟没穿一样。
雪下面的土冻得像铁,洋镐好半天才刨出一块。负责上土的人很快就脚酸手软
了,纷纷叫苦。
“叫什么叫!就该这样干。”
梅时福吼道。他起先对刀疤他们有些不解,眨了眨小三角眼,马上就明白是自
己昨夜的训话起了作用。跟着也甩下用草索拦腰捆起的棉袄,领着全队跟刀疤他们
拼起来。他自然是拼不长。跑了没有几趟,就放下担子,拿了把锄头到堤上去平土。
挑堤跟砌墙一样,有尺寸的,多了白费工,少了验收通不过。平土的工作只有队长
和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工可以做。
最苦的是郑少强。一干力气活,他对刀疤他们的优越感就一点也没有了。每到
这时候,刀疤他们就像故意跟他作对。
春上运化肥,因为是枯水,船几乎泊在江底。把净重一百公斤从船上背上江滩,
再翻过堤坝,背进离堤坝一二里外的生产队仓库,等于就是要郑少强的命。
驳船被众人踩得摇摇晃晃,两条船之间蹿起高高的水花。几根用马钉随便固定
的树干做的跳板让人胆颤心惊。麻袋一触到背上,郑少强就觉得像是被人猛推了一
下,朝前扑下去,张大的嘴巴直贴在脚下酸涩粗糙的麻袋上。
“脱下他的裤子,看看带了把没有。”
刀疤那帮人笑起来。
郑少强两只手支住膝头,一点一点地直起腰来,立即觉得,身体表层以下的所
有东西都从每一个毛孔里被挤压出来。
跳板像起伏的曲线在眼前飘。
“操你娘,快点!”
因为郑少强挡住了上跳板的路,后面扛着大包的刀疤起哄似的喊。随后他就被
撞到一边,踉跄着连连后退,连背上的麻袋一起,仰面倒在船舱里。
“不要扛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小桦眼睛里噙满泪水。
而更想哭的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要命的是也挣不了面子。
现在,他既不能换硬木扁担,也跑不过刀疤他们。几趟下来,就上气不接下气,
膝盖软得直想跪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疤他们嗷叫着装疯,也眼睁睁地看着小桦
跟着一大帮女人为刀疤他们叫好。
小桦就是在这天出了事。
跟着疯跑的时候,小桦忽然崴了脚,当时以为没有什么,很快就痛得一屁股坐
到雪地上。
梅时福叫人把她架回工棚,交待马上去找场医。
几个人回来说,没什么事,就是扭了筋,场医说歇几天就好了。
这却是一个错误的诊断。
江上猛烈的风声和工地隐隐传来的高音喇叭的播音声,让工棚里显得更静。小
桦随便动动腿,铺下稻草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听起来都会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挑堤的人上午和下午各歇一次坡,灶上的吴妈子他们这时候要去送开水和米粑
之类的点心。工棚里孤零零地只剩下小桦一个人。在工地上远远地看见吴妈子几个
的人影,郑少强马上就放下手上的事,到什么地方去拐个弯,然后溜进工棚。
“还痛吗?”
郑少强轻手轻脚地在小桦的铺前蹲下来。
“痛。”
小桦随时要哭出来。她靠着棚子的立柱坐在铺上。场医刚刚给她换过药。
“场医怎么说?”
郑少强本来想说“我看看”,终是不敢。
“他说他是神医,妙手回春。就会吹。”
“他的医术是不错的,城里都有人来找他看病呢。”
“我才不信。我听说他以前是兽医。”
“那又怎样,折断的牛腿他都接好过。”
“我不是牛。我给家里写了信。”
“是吗,写什么?”
“你想看吗?”
“想看。”
“不给你看。”
小桦把已经拿出的信又一下抽回去,背到身后。
“为什么?”
郑少强有些意外。
“不为什么,你想怎样?”
小桦的眼睛亮亮地从被窝的那头直直地看着郑少强,脸忽然涨得通红。
郑少强的心“咚咚”地响起来。
“如果我非要看呢?”
“非不给你看。”
“如果我抢呢?”
“你不敢。”
这是鼓励。
“哪个说我不敢。”
郑少强心一横,往前一扑,却还是只敢趴在跟小桦挨着的铺上,两只手迟迟疑
疑从她的腰两边伸进去抢夺抓在她手上的那封信。
小桦扭动着,挣扎着,等郑少强的手总算把她抓住,忽然停了。
郑少强的手也忽然停了。他静静地缓缓地仰起脸,正对着一张像是迷惘、像是
恐惧却又满是渴求的脸。这张泛着红晕的奶汁一样的脸上,每一个毛孔和毛孔下面
的热血的气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湿润的睫毛颤抖着努力遮住眼睛,干燥的嘴唇却
不由自主地因为喘息而张开。
青春的勇气像一把被轰然点着的干柴,烧起冲天大火。郑少强极力控制着火势,
小心翼翼把自己移到小桦很厉害地起伏着的胸脯上,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的鼻子碰上
小桦的鼻子。忽然听见工棚门一声巨响,他立刻翻滚下来。
那其实只是挡风门帘的很小的一点响动。从小桦身上翻下来的郑少强刚好看见
梅时福把头从门帘那儿抽回去时的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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