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郑少强的初恋应该说是在初中。
几乎是上中学的第一天,郑少强就发现了那双大大的黑黑的发直的眼睛。当时
他和她都分别站在一群男同学和女同学中间,可是他们一下就互相发现了。后来,
他们互相张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上课,下课,放学在街道上,在安静的或攒动的
人头之间默默地互相看一眼。假使有什么过失,那首先是他们的眼睛。但是,你看
看我,我看看你,也就是这样了。他们只是感到说不出的喜悦和甜蜜。但这喜悦和
甜蜜却是会流露的。
学校召开诗歌朗诵会,郑少强朗诵的是普希金的《理智与爱情》:
……
理智说:“不要理睬,不要理睬!”
但爱情说:“向他说,你真可爱。”
天晓得为什么选择了这首诗。本来他是打算朗诵《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的。天
晓得他怎么会在聚光灯下那么毫无顾忌地直盯着台下几百双眼睛中的那双最黑的眼
睛,使得许多人都回头去看她。
至于黑眼睛,很快就有人在她的许多课本上发现了她写的他的名字,一面一个
字,把“郑、少、强”写满了全书。
他们唯一的一次单独接触,是她约他给她补课。
那个星期天的上午,他们始终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起先真是补课,很快就说起
各自的故事:他的爷爷和她的婆婆;夏天的竹床和流萤;冬天的雪和过年的灯笼;
老房子墙缝里的蛇和窗台上搬运饭粒的蚂蚁;上了六年级还尿床的同学和快到夏天
还带着棉帽子的总是伤风的老校长;打架和撒谎;受欺负和欺负人;零食、弹子、
跳绳……哪怕最琐屑的细枝末节,都兴味无穷。
那时候,他和她都变得格外地蠢,而别人却又格外地精。他们那个星期天在学
校,谁先到,走哪条路,进哪个门,在教室里呆了多久,又从哪里出去,在哪里分
手,班主任在星期一上午就都一清二楚。
初三新来的班主任是个阴沉的人,他是生物老师,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好像总
能把人看得一丝不挂。
那个中午,郑少强永远不会忘记。
放学的时候,雨很大,郑少强没有伞,站在教室门口犹豫。班主任从后面拍拍
他的肩膀,随后他们去了生物实验室,很僻静的角落的一幢二层小楼。很早以前,
上一层是解剖室,下一层是停尸间。
“昨天你们做了些什么?”
“我们?”
“要我点名?”
“我们,复、复习……”
“复习?”
班主任笑起来,他笑比不笑更可怕。
屋角有一个跟活人一样高的教学人体模型,头从中间劈去了一半,暴露着血红
的脉络和白色的脑髓。
班主任的眼光一直穿透了他的身体。郑少强相信,班主任甚至看穿了他在这个
学期开学前的暑假做的那个梦:下乡支农的一个晚上,他去通知女生开会。推开门,
她正站在澡盆中间。他迷迷糊糊地上去抱住了她光着的身体。然后他就有了第一次
遗精。
当时他睡在院子里的竹床上,夜半的月光从梧桐树上落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
他身上。他觉得冷,两腿中间冰凉,身体就像被狂风暴雨扑灭了大火的废墟。院子
里静静的,没有人。但他却觉得,无边的空虚中,有一双班主任这样的严厉的眼睛
在窥视,使人惶悚。
他和她什么过分的事也没有做过,又什么都做过了;他没有什么要承认的,又
什么都不能否认。
正在开展阶级斗争教育,郑少强被当着受反动家庭影响的例子在全校学生大会
上不点名地举出来。
那个下大雨的中午之后,郑少强的日子就再没有晴朗过。差不多所有的同学都
疏远了他,就像躲避传染病一样。几个特别要好的同学在班主任找去谈过话以后,
也断绝了跟他的来往。班主任是地主出身,又特别要求上进,对出身同样不好的学
生也就特别严厉。
之后的一个多学期,郑少强和黑眼睛再没有说过话,也尽量不看对方。但他心
里清楚,他们是用神经在看,每根神经都长着一双惊恐而又饥饿的眼睛。
他们表面上规矩了,骨子里却放纵了。他们接受了伦理,却放任了本能。郑少
强的遗精日益频繁。虽然每次都后悔而沮丧,但每次释放的需要总是远远超过克制
的需要。
郑少强很害怕。一个人的时候,他老是想走,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
有黑眼睛,没有班主任,没有同学。而他将重新生活一次,没有恐惧,没有疑虑,
没有阴影地重新生活一次。
然后有了梦洲。
在长江中下游,这类叫作“梦洲”的冲积洲不止一处。一个沙洲,头天在上水
的某一个地方,过了一夜却在下水的某一个地方出现了。漂移是在人们的梦里发生
的。这个说法很有点神秘色彩。梦洲农场先前是飞禽野兽走投无路的农民和四处飘
泊的渔民的王国。五十年代开始,政府把犯人送到这里拓荒造屋。六十年代,大量
江北逃荒的难民加入进来,筑起了堤坝。这里因此成为一片全新的家园。陌生而新
鲜,就像郑少强希望的那样。
一旦换一个地方,一切就都会忘记和改变。
而事情却远不是想像的那样。
一切就像在惊人地重复:出现了小桦,又出现了跟班主任一样锐利的生产队长
梅时福的眼睛。
小桦崴脚的当天晚上,梅时福照例开会总结一天的情况。他兴致很高,虽然也
提醒不要搞出像小桦这样的工伤,但主要是对刀疤他们大加表扬。末了说,为了把
这种冲天的干劲保持下去,不要猴子盘卵越盘越短,要在工地上做一个竞赛栏,把
各组每天的进度和好人好事都登上去。竞赛栏由郑少强负责。
郑少强当时心里一热。梅时福派给他的这个差事,等于让他当了脱产干部。他
一可以不被拖死——继续像刀疤他们那样拼命他迟早会被拖死;二也有了照顾小桦
的机会。
但梅时福却显然在暗中盯住了他。
大雪盖住了一切,乌龟洲蹲在大雪下面,无声无息。大雪上面,雪泛着微明。
即便是夜里,雪地上也隐藏不住什么。
戳屎包弓着腰跟在张珍珍后面,一前一后地在雪地上蠕动。他们找了好久,总
算在刚有个样子的堤坝脚下找到一个又避风又避人的窝子。
戳屎包一直在嘟嘟囔囔:“你找我做什么,你找我不会有好事……”
张珍珍隔一阵才骂一声:“住嘴,蠢猪!”
戳屎包立刻就像被掐了颈,没了声音。过一会才又嘟囔起来。他心里明明晓得
张珍珍找她不会有什么好事,却又心甘情愿地跟着。
戳屎包是大学生,只是在二年级被开除了。原因是他同时把两个女同学的肚子
弄大了。他老子旧社会是省城一家大商号的老板,如今仍拿着利息。只要他去信,
老子就会寄钱。他像榨油机一样榨着他那个肥头大耳的老子。“我是资产阶级的掘
墓人。”每次拿到汇款,他都要这样说明。他毫不怀疑自己是个美男子:大鬓角,
络腮胡子,花格衬衫,瘦裤腿,火箭皮鞋。可惜只能远看不能近观,小眼睛,大嘴
巴,怎么看怎么像蠢猪。因为上过大学,他自以为鹤立鸡群,动不动就问别人:
“你懂什么?”别人反问,他就严正地回答:“我晓得东南西北。”因为他在大学
是学测绘的。他自然尤其看不起刀疤这种人,为张珍珍跟刀疤争风吃醋。
刀疤那次用过张珍珍的便盆,戳屎包跟着就采取了行动。有一次张珍珍发烧,
没有上工。他也找了个口实留下来,等上工的走光之后,溜进了张珍珍的房间。
“啊,张珍珍,啊,珍珍,啊,珍……”
戳屎包声音颤抖,每叫一声就减一个字,膝盖渐渐弯曲,在张珍珍床前跪下来,
额头抵着她的巨大的屁股。张珍珍面朝里睡着,一动不动。他嘟囔了半天,终于试
探着伸出发抖的手:“我也在发烧,我要死在你这里,你要什么只管拿去……”
张珍珍仍是一动不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上的血管“扑扑”跳,细眼血
红。他的手已经插进了她的衣服,就要成功了。
张珍珍缓缓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他,妩媚地一笑,笑得让他幸福得差一点晕
过去,然后把满满当当,黏黏稠稠的一口口水准确地一点不剩地啐到那张杂草丛生
的脸上。然后大笑起来,把衬衫撑得老高的胸脯一片乱颤。
“太过分了,太没有教养了……”
戳屎包从地上跳起来,一边揉着模糊的眼睛,一边后撤。
“回来!”
张珍珍一声断喝。戳屎包一个冷噤。
“回来呀。”
又是一片柔情。
戳屎包迟迟疑疑地走回去,细眼落进那条一清二楚的乳沟。
“留下。”
“真的?”
两只细眼又红起来。
“把钱留下,你老子寄来的钱。”
“……”
“哑了?你不是说要什么只管拿去么。”
“不行。”
“随你!”
张珍珍扯了扯被她自己的乳房绷裂的扣眼:“你撕裂了我的衣服,会有人找你
赔的。”
“你污蔑!”
戳屎包叫起来。
张珍珍朝里翻了个身。
戳屎包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放在她枕头边上。
“走好,下次想吃豆腐,先跟老娘打个招呼。”
张珍珍并不食言。戳屎包以后真的可以经常隔着衣服跟她温存一番。每次都是
在戳屎包接到汇款之后。她每次接过钱,都在他的脸上啐一大口,骂一声:“蠢猪!”
戳屎包觉得是刀疤占了他的上风,便时不时对刀疤发泄。他趁刀疤不在的时候
把刀疤的牙膏扎上若干针眼,再塞到刀疤的床垫下,刀疤一坐就把自己的牙膏都挤
没了。但结果倒霉的其实还是戳屎包。刀疤没了牙膏,就用戳屎包的。若反抗,后
果就是更加倒霉。洗头的时候,戳屎包会忽然感到从后颈窝那儿流下的温水不是肥
皂味而是臊味,一侧脸,看见两条强壮有力的腿正叉开着立在他头上,一股粗大的
尿柱向他脑壳飞溅而下。刀疤一边放水一边同围着他们看闹热的人一起不出声地笑
得全身发抖。
戳屎包只有拼命,把一脸盆掺了尿的水又泼回到刀疤身上。刀疤被冒犯,很惊
讶,一把夺过脸盆,在戳屎包头上、脸上、身上仔仔细细、扎扎实实地砍起来,一
直到把一个新脸盆砍成了一块不成样子的烂铁皮。最后以戳屎包喊刀疤三声“老子”
结束。戳屎包的脸像发面一样肿得老高,嘴根本就张不开,但他还是喊了。每喊一
声,就有一股带血的口水流出来。
戳屎包离不开张珍珍,又惹不起刀疤,只能像狗一样服帖。
“我晓得你找我没有什么好事。”
看看白茫茫大地只有他们两个人,戳屎包胆子大起来,细眼哀怨地直盯着张珍
珍。
“晓得没有好事做什么跟来?”
张珍珍卖弄风骚。
“真的?”
戳屎包说着就往前凑。
“急什么?”
张珍珍用力一推:“这回要先说好,你不能随便打发。”
“说吧,你要我的命都行。”
戳屎包流着口水。
“我要这个数。”
“这么多?”
“不行?那我走。”
“我说了不行吗?”
戳屎包从后面拦腰抱住张珍珍。
张珍珍闭上眼睛,听任一只冰凉的可恶的手像蛇似的爬进自己的衣服。
小桦崴了的那只脚肿得越来越厉害了。场医原来说顶多个把星期就会好转,现
在不但不见好转,反而严重了。小桦那封信寄出去,家里当时就回了信,让她马上
回城检查治疗。小桦的父母亲历史也不清白,都下放了。城里只有一个姐姐,沾了
姐夫一家工人的光。小桦在信里只说崴了脚,没有说得怎样严重,夫妻两个让她尽
快回去,还是小心的好。
小桦向梅时福请假,梅时福翻了翻三角眼,用国家干部的口气说:“这件事要
研究。”
“研究个卵,”
刀疤几个骂骂咧咧:“无非就是他儿子刚满周岁,等人送礼。”
送礼就送礼,只要放人。但话说起来容易,到哪里去搞钱?农场年年亏损,靠
借银行的钱过日子。到年底还不了债,就摊到农工头上。像刀疤这样的蛮劳力,决
分的账上都挂着一屁股债。
“我有办法。”
张珍珍说。
“你有个卵办法,你敢去找戳屎包,我杀了你们!”
刀疤说。
“关你卵事。”
张珍珍转身就走。她看出刀疤在乎她跟戳屎包的不明不白,心里很得意:“也
让你尝尝吃醋的味道。”她巴不得小桦早些离开,小桦离开了,她心里也就清爽了。
那天晚上,张珍珍和戳屎包有好长时间都不在工棚里。刀疤晓得他们去了哪里。
他没有像他发狠时说的那样去杀人。
眼下要搞到现钱,只有这个办法了。
梅时福家的宅基同生产队食堂的宅基连着。大约因为是队长老婆、自己也当过
干部的缘故,那个好看过、现在已经不怎么好看的梅时福的老婆,同城里来的人的
走往比其他当地人要密切得多。她时常到食堂来,用梅时福一样的口气说问候的话,
教他们扎柴把,煮锅巴粥,用明矾把江里挑上来的浑水澄清。还帮郑少强洗过被子。
当时,郑少强蹲在食堂后面的水塘边,对着一大团已经透湿的被单发呆。梅时
福老婆一把抓过去,放在自己带脚的搓衣板上,用棒槌三下两下就槌干净了。晚上,
郑少强睡进那床散发着阳光、塘水、肥皂气息的被子,想起那个全力以赴挥舞着棒
槌的健壮女人,很是感动。
梅时福老婆心肠好,却粗鲁。上半年雨季,她提了一大竹篮尿布到食堂来。她
很发愁,洗了几天的尿布都干不了,已经没有可换的了。忽然想到食堂的灶大,便
来借火。
灶上的吴妈子马上就忙碌起来,把三口灶都升了火。但还不到做饭的时间,锅
不能空烧,必须坐上水。揭开锅盖,看着三口几乎可以蜷着睡个人的空荡荡的大锅,
梅时福老婆又开了窍,说:“锅里何必坐水,正好摊尿布。”
吴妈子从来胆小怕事,哪里敢跟队长老婆过不去?再说,劳动人民最干净,他
们脸是黑的,身上有牛屎,还是最干净的。
食堂很快就雾气腾腾,乳腥,尿臊,屎臭,四处飘散。城里人鼻子尖,开饭的
时候,大家一下就发现了不对头,晓得原委之后,闹了个天翻地覆。闹得最厉害的
自然是刀疤那帮人。
梅时福老婆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很困惑地说:“我家里的灶上和锅里都摊满
了,过后涮涮干净就是,哪里就会吃不下饭?”
“你们吃屎,也要我们吃屎?”
戳屎包吼道,讨好地看了看刀疤。
有人在人群外面咳了一声,是梅时福。他提了一袋米来:“这袋米是赔你们的。
这锅饭我铲回去自己吃。”
梅时福的三角眼不看人,脸跟平时一样板着,没有表情,既不像道歉也不像生
气,却让人不好再闹。
事过之后,梅时福两口子表面上倒是看不出怎样记仇,但只要有机会肯定就不
会放过。刀疤他们跟小桦一起明明就只是看电影,梅时福都可以看成“阶级斗争新
动向”,还让别人不要以为他是瞎子,现在出身不好的小桦崴了脚就要回城,说轻
些是逃避挑堤,说重些怕是想借机离开农场,实质就是对抗改造。
梅时福还真就是这样说的。开会的时候,他表扬了几个生了小病不肯下工的人,
接着就说:“战天斗地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脱胎换骨更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有
的人没事的时候要想想清楚,是做资产阶级娇小姐还是做无产阶级铁姑娘。不要讲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大伤大病,农场也治得,哪里非要进城?城里的医生就
一定比农场的医生高明?”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显然就是“研究”的结果。
梅时福开会都不长。会一散,刀疤那帮人就出了工棚。一翻过大坝,几个人就
跑起来。风是从身后刮过来的,像是帮忙。几个人被呼啸的夜风猛烈地推着,在深
一脚浅一脚的雪地里跑得飞快。
乌龟洲离场部有十几里路,他们一口气就跑到了。还不到夜里十点钟,场部边
上的国营商店早就黑漆漆的了。挑堤是大事,场部和所属单位的大部分干部也都抽
到乌龟洲上去了,只留了少数人值班。
在商店留守的是梦洲有名的蝴蝶迷。即使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看蝴蝶迷,也
值得跑这一趟。
蝴蝶迷快三十岁了,看上去却像个十七八岁的黄花闺女。传说她小学六年级就
跟老师玩大了肚子,后来就不晓得害了几多男人犯错误。她自己也因为名声不好从
城里弄到农场来了。到了农场又很快传出跟几个干部不明不白的闲话。计划生育提
倡晚婚,她成了一个反驳的理由:做女人做得越早越不易老。
刀疤的荤话里总少不了她:“你们信不信,昨天夜里我把蝴蝶迷操了。”然后
就胡吹那个过程。
他说的自然是梦里的事情。
商店是几间平房,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刀疤让大家分散开来,绕着房前房后,
见门窗就敲。
“若是她正在偷人呢?”
有人疑虑。
“那不正好!她就非起来开门应付不可。”
刀疤说。
“若是她非不开呢?”
“那就砸了门进去,凑个闹热。”
真要碰到这种事,刀疤最兴奋。他平日最嫌的就是闹热太少。
立刻就响起了门窗的一通乱响。
立刻就从屋里传出了蝴蝶迷的声音:“狗日的什么人?”
喉咙很大,却明显没有胆气。
“买货的。”
刀疤回答。这是句下流话:“卖货”就是卖身,反过来一个意思。
“买货?我怕是拆屋。”
蝴蝶迷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你开门,我们就买货;你不开门,我们就拆屋。”
“那你们就拆屋。”
里面的灯亮了,却不见蝴蝶迷开门。从门缝里看进去,她两只手抱在胸前,气
呼呼地坐在柜台后面。
“那我们就只好拆屋了。”
“只管拆!只要你们赔得起。”
“我们拆完走了,你找鬼!”
“我才没有那个闲功夫,自有人找你们。你不就是场部边上这个队的刀疤么,
以为老娘不晓得?”
外面一下哑了。
刀疤忘记了,自己在农场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我们不吵了,你开门。”
过了好久,刀疤说。
“开门?那么容易?”
“我们是真有急事,救人。”
“救人?你们?操!”
“是真的!”
“我才不管你蒸(真)的煮的。”
“你要怎样?”
“老老实实求老娘。”
“求你。”
“不是‘你’,是老娘。”
“……老娘。”
“连喊三声。”
“老娘,老娘,老娘!”
“再叩三个响头。”
“你不开门,叩了白叩,你也看不见。”
“就在门上叩,我耳朵不聋。”
门“咚、咚、咚”响了三下。
“我是让你叩头,不是拿手捶门。”
“蝴蝶迷,算你狠!老子服你了。”
“什么什么?你再喊一句。”
“老娘!”
“‘老子’是哪个?”
“没有老子,只有儿子。”
“这还差不多。叩头吧。”
刀疤硬起头皮,真的在门上着力撞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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