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乌龟洲是逆风,半夜以后的风又好像特别大,几个人弯下腰往前钻,力气不
够的还是老会被风刮得后退。刀疤让大家干脆挽起胳膊齐步走。这样其实阻力更大,
但好歹能互相拉扯着。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
有人唱起来。马上就被刀疤打断了:
“革个卵命,你有资格吗?唱过一个。”
“听我的。”
刀疤嚎起来:
“细呀妹子罗,
细呀妹子罗依罗哟,
……“
一伙人跟着齐声嚎起来:
“好一个养猪模范李月娥,
去到那个人民公社养猪婆,
养出个肥猪崽子一大箩,
细呀妹子罗罗细呀妹子罗,
细呀妹子罗里罗罗,
去到那个人民公社养猪婆。
……“
他们一是穷快活,二也是出气。
主要劳力都去乌龟洲挑堤,老弱病残和要喂奶的妇女留在队里照顾冬作物。梅
时福老婆自然也留下了。刀疤他们刚刚就是从她家里出来。
梅时福老婆起先死也不肯收他们的礼。
东西确实是太少了。这么一帮人,说是送礼,就一篮子鸡蛋和两斤红糖,也实
在拿不出手。但张珍珍这回从戳屎包那里只弄到一点零碎。戳屎包自己也要神气不
起来了。他老子在银行的存款听说已经被冻结,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家里寄的钱了。
张珍珍白让他摸了一回,刀疤也白忍了一回奇耻大辱。
“这回就只能这样了,我们也晓得讲不过去。等年底分了红,我们再来孝敬。”
一帮人七嘴八舌。
“哪个要你们孝敬?我何时讲过要你们孝敬?”
梅时福老婆放下剁猪菜的刀,拢了拢散开的发髻,里屋又响起儿子的哭声。她
一边说话一边往里屋跑:“你们莫烦我好不好,我到现在还没有顾上夜饭呢。”
一帮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会做饭的,帮不上忙。有一个蹲下去,拿起
了剁菜刀。
梅时福老婆抱着儿子从里屋出来,一边胸敞着,任儿子的小嘴拉扯着一个瘪瘪
的奶子。儿子好歹不哭了,她憔悴的脸比刚才缓和多了:“你们有什么事就只管讲。
是不是我那个剁头的憨包老梅又在发憨了,跟你们过不去?”
“那倒没有,我们是来帮小桦求个情……”
刀疤还没有把事情讲完,梅时福老婆就说:“这个憨包的心真有这么毒,这种
事他是做得出来的。你们放心,我明天去乌龟洲。他要不放小桦回去,我剁他的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就没有儿女?”
一帮人没有想到梅时福老婆这样痛快,又都没有说惯奉承话,木桩似的齐齐愣
着。
梅时福老婆不耐烦了:“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要喝水自己去灶上舀,不喝就快
回去。我这里还忙不穿头呢。”
一帮人“咿咿啊啊”地退了出来,那篮子礼梅时福老婆就算是收下了。起先大
家怕她不收礼,不收礼就等于不帮忙;收了礼又像是吃了黑。本来这就不是一件需
要帮忙的事。
“男人设卡,女人吃黑,我操他娘!”
有人骂道。
刀疤认为,这样讲也不地道,人家两个又没有商量过。我们顶多不领情就是。
但唱“养猪模范李月娥”还是有点拿梅时福老婆开心的意思。
他们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多余辛苦了一场。
当夜散会之后,梅时福找郑少强谈了一次话。两个人走到离开工棚很远的地方,
在雪地上蹲下来:“我今天夜里在会上的表态你听明白了?”
梅时福的三角眼越过郑少强的头顶看着远处的江面,那上面堆满了乌黑的云团。
“听明白了。”
郑少强知道梅时福指的是小桦的事,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梅时
福发亮的三角眼可以看穿别人,别人却看不穿他。
“按说是该让她走的……”
梅时福的话说了一半又打住了。三角眼从江面上回到郑少强脸上。
郑少强沉默着。
“你跟她怎样?”
“什么‘怎样’?”
“莫瞒我,我不是瞎子。”
“我没有什么要瞒你的,真的没有。”
“你们困过没有?”
梅时福突然问。
“什么?”
郑少强“嚯”地一下立起来。
梅时福也跟着起身,口里念念有词:“那我就决不能放她走。”
“为什么?”
“她这一走还会回来?”
“那又怎样?”
“你不想讨她做老婆?”
梅时福看定郑少强:“依你的出身,成个家不会容易的。我看这个女儿对你有
心,你原应该把她弄到手。让你办竞赛栏,就是给你机会,你就应该抓住,把生米
做成了熟饭。那样,她就是跑到天边都不怕了。现在这样放了她,你日后终归有麻
烦的。”
郑少强忽然觉得眼睛一片模糊。他低下头,踢着雪,好半天不晓得该说什么。
“我现在听你一句话,你说放,我就让她走;你说不放,我就卡住她。”
梅时福说着,三角眼重又向江面看去。
“……让她走。”
郑少强哽咽着说。
“……好吧。”
梅时福长长地叹了口气,紧了紧腰上的草索,竟自走回工棚。留下郑少强孤零
零地站在茫茫雪地中间,尽情地哭起来。
昨夜风息之后,又下起了雨夹雪。刚天亮,梅时福还是把大家轰起来上堤:
“早完早过年,不完不过年。挨了日子都是自己的。”
收了早工回来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发现工棚多了两个生人,原来是小桦的姐姐
和姐夫。冬天,从城里开出的早班船天亮的时候到梦洲,两个人一路打听着寻到乌
龟洲,正好赶上下早工。吃过早饭,他们就带上小桦去赶上午返回去的班船。
梅时福不晓得从哪里搞了一辆带斗的拖拉机来,又派了两个男劳力帮着送小桦
上船。其中一个原是喊的郑少强,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只好另派。
因为见到好久不见的家里人,小桦很兴奋,一直“唧唧喳喳”地说笑个不停,
像只开春时的雀子。拖拉机刚离开人群,她忽然记起什么,连连大喊“停车”。然
后欠起身子,趴在车斗的厢板上,说她工棚的铺上有一篮鸡蛋和两包红糖,是梅姨
———就是梅时福老婆———早上送来的,梅姨说是刀疤几个昨夜托她买了送给自
己养伤的,因为夜里他们没有敲开场部商店的门。现在她要回家了,蛋和糖就留给
队上加餐,她到死都不会忘记大家的好意。说着说着一下变了脸,号啕大哭起来。
弄得大家的心里都酸酸的。
“走吧,走吧,开工了!”
只有梅时福心硬。
刀疤那帮人不理他,没有声音地跟着拖拉机走了好远。最多情的是张珍珍,抓
着小桦从厢板伸出的手,跟一路小跑,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好像生离死别。刀疤听
烦了,喝道:“莫装佯了,假什么假!”
这番纷乱是可以想得到的,郑少强早早就躲开了。他就坐在竞赛栏那儿。
竞赛栏立在堤坝内侧的半腰上,送小桦的拖拉机从坝外的江滩翻过刚挑起的堤
坝,就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看着拖拉机和它冒出的黑烟像墨点一样在似乎漫无边际
的雪野上洇开,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穿着雨衣,却掀去了帽子,存心让雨夹雪彻底浇灭什么。
好多年后,郑少强因为别无长技选择了写作为生,这决定了他终生以出卖别人
的不幸为职业。他照例把梦洲的人事写进了小说。为了避嫌也为了迎合时尚,他在
小说里把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许多人的命运随意作了改变,比如让以他自己为原型的
那个人物流落到了海外。
而跟上面的故事有关的几个人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小桦:那次离开梦洲之后
真的没有再回来。她的崴了的脚其实是踝骨粉碎性骨折。住了半年医院,好歹没有
落下太严重的后遗症。住院期间,她的一个在军队当连长的中学同学回来探亲,找
到关系,帮她办了回城,理由是“丧失劳动能力”。后来转业,娶她为妻,又让她
进了市里最吃香的一家工厂。
因为就在梦洲所在的这个市,坐船只要一个多小时,常有人来来往往,她从没
有给队上写信。郑少强也从没有去看过她。
将近二十年后,郑少强出差路过那个城市,在火车站附近,听见有人喊他的名
字。他站住,茫然地四面看看,没有看到认识的人,正要动身,又听到一声喊。他
再次站住,一扭头,看见街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杂货店柜台后面有个女人向他招手。
“我是小桦。”
那女人一脸亢奋。
郑少强努力在一个衣着陈旧、满脸皱纹的胖女人身上找一个人见人爱的“初开
的花”“婴儿的梦”的影子,终于失望。
“我还不老吧,你应该认得出来。”
那个雀子样的声音也没有了,倒有点像老鸭子。
“你还好吗?”
郑少强避开了那个尴尬的话题。
“好,比在厂里做工强多了,得幸工厂破产。”
“那就好。”
“你不买点什么吗?”
看看郑少强没有多说话的意思,小桦说。
“……买条烟吧。”
郑少强指着柜台里价钱最高的那种。
“看来你是发了,抽这么贵的烟。”
小桦一面说,一面仰起脸,眯上眼睛,把郑少强递给她的几张百元大钞一张一
张举到街上的阳光下面,仔细照看。
郑少强没有等她找零,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再见”就赶紧离开柜台。他不抽烟,
那条烟一回来就分给办公室的烟鬼们了。没想到欢喜一场的烟鬼们一拆包就喊起来
:“要不是我们上了当,要不是你老兄上了当。这是条假烟。”
“要不是她上了当。”
郑少强心想。他宁愿这样想。
刀疤和张珍珍:小桦回城那年的下半年,爆发了文革。刀疤那帮人“杀回”省
城成立了造反司令部。很快被取缔,又“杀回梦洲闹革命”。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
他成了“反革命集团首犯”。揪出来之后,因为他除了“我肏你娘”什么话都不说,
被斗得很惨:用索子捆起来扯上屋梁,然后忽然松手,让他掉到一堆瓶子砸开的碎
玻璃上,又扯上去,又松手,反复不已,昏死了就用冷水泼醒。一连几天不准睡觉,
一闭眼就用烟头烧脚心,或是在屁眼上点小爆竹。把满嘴的牙齿一个个打落,把盐
撒在创口上。成天带着洲上的铁匠打的手铐脚镣,磨烂的地方露出了骨头生了蛆。
但只要有一口气,他就硬挺着脖子喊“我肏你娘”,从眉心肿得老高的那道刀
疤流出的血灌满眼窝,又四下溢出,搞得面目狰狞。郑少强曾经极厌恶这个人,仍
不免胆寒。
让刀疤唯一觉得总算没有白活的是张珍珍在他死前的几天为他生了个儿子。是
难产。在押的刀疤拼死爬到张珍珍门外,唱毛主席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唱得声咽气绝。
这个儿子现在在美国加州自己注册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他把母亲接去住过。张
珍珍住了不到半年就回来了,说自己没有享福的命,那地方住下去人要疯的,一天
到晚没个人跟你讲话,跟坐牢一样。
戳屎包: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被最早揪出来,无中生有地供出了一个反革命集
团,搞得梦洲一片血雨腥风。刀疤首先遭了他的报复。他自然免受了皮肉之苦,很
滋润地活到了现在,还会很滋润地活很久。
郑少强那年在庐山参加一个出版社办的笔会,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穿着当年在
梦洲就喜欢穿的花格衬衫,瘦裤腿,尖头皮鞋,带一顶黑色巴拿马毡帽,站在路口
揽客。除了背弓得厉害了些,显然是染过的络腮胡子更长,说话声音沙哑,几乎没
有什么变化。旅游旺季,他在山上承包了一个旅店。他像影视剧里的反革命接头一
样凑近郑少强的脸,诡秘地说他那里的小姐是山上最过瘾的,都是他亲自在下江挑
拣来的,个个胜似小桦。
“小桦你总还记得吧?”
他问,细细的猪眼发出异样的亮光,嘴里发出很厉害的口臭。
郑少强退一步让开他,笑道:“你看我像有钱嫖娼的人吗?”
“小点声。”
他看看两边,又凑上来:“笑话!你去我那儿我会让你花钱吗?”
“多谢!”
郑少强快步走开,怕他那张臭嘴又凑上来。走了好远,还听他在喊:“只要你
带客来。”
梅时福:文革时靠边站,后来就再没有复职,一直当农工。有出息的是那个尿
布被拿到食堂的锅灶上烘烤的儿子。棉花市场放开的那几年倒卖棉花“淘了第一桶
金”,现在在城里做房地产。正打算跟外商合作,把梦洲盘下来,撂荒种树,建成
南方数一数二的富豪天堂。其创意,是让原始乐园意义的梦洲在经历了失乐园阶段
之后进入复乐园时代。名字都取好了,叫“伊甸园之梦”。
不过梅时福依旧住在洲上的老屋里,整天搓麻将,输了钱就问儿子要。但他很
少输。他须发皆白,却依旧比鬼还精。郑少强那次特地去看望他,走到桌子跟前喊
他,他那双曾经让郑少强发慌的三角眼连抬也不抬,在一片呛人的缭绕烟雾中紧闭
着,凝神地在猜一张刚起手的牌。那张牌夹在他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中间,大拇指
按着牌背,中指在朝下的牌面上反复搓动。忽然手往上一扬,把那只牌仰面拍在桌
上,炸雷似地大喊一声:“自摸!”
然后是好长一阵连咳带喘的狂笑。
郑少强自讨没趣,只好悄然退出。
巧得很,竟又下起了雨夹雪。好不容易决定了重访梦洲,总想拣个好日子,没
想到从省城动身时天还晴得好好的,才过了一夜,寒潮说到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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