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要说大学毕业生谷瀑有烦恼，得怪他自己。其实，谷瀑还是比较幸运的，大学
毕业后没费什么周折就被分到上州县经济电台当了记者。像许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
人一样，他的性格直率而天真，说话没轻没重的，从来没有考虑过人与人之间的复
杂关系，所以一开始工作就没有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新闻部主任黄亚明一次在会
上鼓励大家心里有事当面说，不要在背地搞小动作。这话本来是有针对性的。谷瀑
便信以为真，经常在部门会上给主任提意见，很多次是当着台领导的面提，而且提
的意见还很尖锐，闹得黄亚明有些下不了台。

    新闻部主任黄亚明三十出头，说话声音有点公鸭嗓，脸色发红，眼角充血，什
么时候看都像是刚刚吃过宴请，喝多了酒———天生一张腐败脸。黄亚明以前当过
广告科长，心眼并不坏，就是有些爱面子。这样一来二去对谷瀑就不太好。所以，
黄亚明在会上常说：“台里现在并不缺稿件，缺的是钱。要拉不来广告，就是重点
大学毕业的，也算不上称职。”新闻部里十个人中，只有谷瀑是重点大学毕业的。
半年多来也只有谷瀑一分钱的广告任务也没有完成。黄亚明说这话的时候，除了谷
瀑没有人脸红。

    谷瀑参加工作半年来，的确一分钱的广告也没有拉过。一来因为他参加工作时
间不长，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再有，他分管的战线不搞商业，一般情况下也不需要
做广告。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年春节过后突然时来运转。有位客户找上门来要作
广告，而且直接找的是谷瀑。客户名叫吴天，自称是位外科医生，说是吴氏秘方的
正宗传人，专治淋病、梅病、尖锐湿疣等疑难杂症。谷瀑一听介绍，心想“吴氏秘
方”这几个字似乎在立交桥桥墩或者电线杆上看到过。那种街头广告多数人看一眼
就扭头走开，仿佛再看一眼便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谷瀑的热情骤减。广告科的刘科
长却有些动心。他叮嘱谷瀑说：现在正愁没有广告，广告时段只好播放轻音乐，放
也是白放。再说你一点任务也没有完成，找上门的，绝不能放过。又从中协调，很
快便达成协议，连续播出三个月，费用一万五。预付百分之三十。余款播完即付。

    这吴天却打错了算盘。他原本看好是在电台做广告便宜。却没有考虑到广播的
主要听众在农村，听广播的几乎没有机会得性病。而性病患者又几乎没功夫听广播。
广告播出了一个月后，没吸引到什么患者，倒是召来县工商局和卫生局、医药局的
联合检查团。吴天没了影踪。广告费自然化为泡影。台里开会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
情。刘科长本来就有些同情谷瀑，再加上他本人也参与了这桩业务，替谷瀑开脱说，
谷瀑刚接触广告业务，也不能完全怪他，提议把这件事暂时放一放再说。大家一听
有道理，只有黄亚明说：“那不行，台里原来是有规定的，广告费收不上来，就从
个人的工资里扣。”

    很多人都知道黄亚明对谷瀑有成见，也不便再说什么。开完会刘科长觉得有必
要给谷瀑提个醒，便打电话把这次讨论的情况告诉了他，还提醒他以后在黄亚明面
前多注意点，不该说的尽量不要多说，以避免产生误会。广告费收不回来的以前不
是没有出现过。多数都是不了了之。谷瀑听了怒不可遏，当即要找黄亚明说理。

    那是一个晚上。黄亚明的办公室里亮着灯。谷瀑用劲地敲门。略等了一会儿门
才打开。黄亚明见他一脸怒色，有些莫名其妙，却笑脸相迎：“噢，谷瀑是你，有
事吗？”谷瀑冷眼看他：“没事我吃饱撑的来找你？”又顿了顿说：“那一万元收
不回来，听说是你提出要从我的工资里扣？”

    “怎么会有这事？这话你听谁说的？”黄亚明露出惊讶的神色。谷瀑倒是被反
问得心里一慌：是啊，谁说的？刘科长告诉自己也是出于一片好意。而且究竟如何
处理还没有最后定下来。这样莽撞地质问黄亚明岂不是把刘科长给出卖了？他这样
想着，心里懊悔不已。黄亚明却显得异常热情，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来，先进
屋来。我们弟兄之间有什么事都好说。”然后又冲屋里介绍：“这是我们新闻部的
主力记者，谷瀑，中江大学的高材生。”

    直到这时，谷瀑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位姑娘，坐一个角落里，五官还算清秀，
唇上淡淡地抹了点红，一看便知是那种习性清淡的女孩。穿着淡绿色毛料长衫，头
发自然地飘在脑后，额前干净得没有一丝刘海，嘴唇上方有一颗引人注目的痣。听
了黄亚明的介绍，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亮，并冲谷瀑微微地点头。谷瀑意识到房间里
气氛异常，越发感到自己的冒昧，正要知趣地退出，只见她也乘机站起身来说：
“我也该走了。”黄亚明怔了怔，说：“能不能再坐一会儿？”语气软软的，含着
乞求。她匆匆地走到门口说：“不了，我和这位记者一起下楼。你请留步。”黄亚
明一脸遗憾地把她送到楼梯口。

    谷瀑只顾低头往下走，却听她在身后轻轻地说：“我们是校友。”谷瀑睁大眼
睛回过头问：“你，也是中大毕业的？”在灰暗的光线里，她冲他点头微笑：“我
叫夏雪，在师范学校教音乐。”分手时，她握着他的手小声说：“今天真该感谢你。”

    谷瀑被说得莫名其妙，问她为什么要感谢。夏雪微微闭了眼说：“现在暂不告
诉你。以后有空再慢慢说。”过了两天，谷瀑接到夏雪的电话。她问还记得不记得
她这个校友。谷瀑说：“在这个小县城，大学校友恐怕只有你一个。”夏雪提出要
请他吃饭。谷瀑说，要请的话，也应该是由我来请。决没有一见面就先让女士请客
的道理。夏雪在那头说：“既是校友，你还那么客气。你要请客也不是没有机会，
但是这一次必须由我来请客！”谷瀑问为什么，她说一来她是师姐，二来她要感谢
他。语气里特别突出要感谢他，谷瀑越发不解。最终把时间定下来，下个星期四的
晚上，在师范学校校园内的一家餐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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