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实在不好意思,前天冒昧打扰你们了。”谷瀑坐下来先道歉。这时他仍没有
弄清楚她和黄亚明的关系。对面的夏雪身穿粉红色运动衣,眼睛上方的细眉显然经
过描绘,优雅地向两边挑起,把眼睛也衬托得有神了许多,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淡妆,
清秀而不落俗套。额头和眼角却有几丝不易被发觉的皱纹,隐藏着多数大龄青年所
共有的不易觉察的忧悒。
“不,”她倦倦地笑了笑:“倒是应该感谢你才对。所以现在要请你吃饭。”
谷瀑听她再次说感谢,仍是云里雾里,问她为什么。她低头想了想说:“能不能先
不谈这个。”一阵静默。谷瀑停了停问:“你是哪一年毕业的?”没想到犯了夏雪
的忌。她淡淡一笑:“你完全可以问我的年龄。八九年毕的业。今年已经整整三十。
恐怕连作你师姐的资格都没有。”谷瀑不知道怎样来回答她,便转移话题:“你们
音乐系的郝教授,郝洪昌教授我认识。”夏雪轻轻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说:“他
是我的班主任。”顿了顿又说,“你怎么认识他?”谷瀑说:“我们中文系的很多
同学都选修郝教授的课。我跟他学过古代音乐。因此郝教授算得上是我在音乐方面
的启蒙老师。”
一提起这位知名的大学教授,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夏雪的目光
也变得明快起来,她说:“郝教授在古音律方面的造诣恐怕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
把一千多首唐宋词和明清散曲、宫廷乐翻译成五线谱,几乎还原了古代的音律。他
根据一些古诗词谱写的乐曲,是最吸引学生的。”“是的,”谷瀑喝了一口酒,
“他经常在课堂上一边吟唱一边弹奏,让人感觉仿佛回到唐朝。”
夏雪听了撇嘴一笑,说:“这种教法的确非常风雅。可是,这种风雅只适合于
大学校园。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却是行不通的。我曾经试着这样教过学生,马上便有
人说是在卖弄。”谷瀑听后叹了一口气。夏雪又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忧郁。
谷瀑说他最喜欢的是郝教授谱写的那首《长相思》。夏雪说她最喜欢的也正是
这首曲子。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出现短暂的沉默。夏雪轻轻地给谷瀑夹菜,
谷瀑则给她倒了一些酒。夏雪看了他一眼表示感谢。
接下来,两人的谈话便显得更加轻松而愉快。夏雪看了一眼谷瀑说:“什么时
候到我那儿去,我为你单独演奏。”谷瀑点头,又问:“你还没有告诉我,刚才你
为什么要谢我。”夏雪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那天不是你去,我简直不知道自
己该如何脱身。”谷瀑听得似懂非懂。夏雪又说:“我不太相信你没有看出来那天
的情形。和黄亚明是刚刚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
到他就浑身不自在,听不惯他的声音,而且他总爱拿眼睛盯着人看,似乎从来就没
有见过姑娘,眼神怪怪的。”
谷瀑被说得直笑,笑得夏雪把头压得更低,连连埋怨他说:“你觉得很开心?”
谷瀑止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你不懂,男人的目光是一种催化剂。往往能使
女性发酵得更富有女人味。丑陋的女人之所以丑陋,就是因为少了这种催化剂的作
用。”夏雪佯作恼怒地白了他一眼,想了想才说:“你真坏。街上那么多漂亮的女
孩,不知道哪个是你们男孩看出来的。像我这样又老又丑的女性,是不值得男人盯
着看的。果真是有人那样地盯着看,也不会因此而受惊若宠。反倒要怪他过于轻贱。”
谷瀑又被说得大笑,说:“也许黄亚明……”话未说完却见夏雪用手势制止他,
然后轻声交待说:“小声点,这儿恐怕有黄亚明的熟人。这家餐馆就是他的亲戚开
的。黄亚明的姑妈也在这儿教学。我们是同事。”谷瀑听了心里接着想:也许她和
黄亚明的认识便是由他的这位姑妈介绍的。但是附近餐馆多的是,她请自己吃饭又
何必偏偏选到这里?让黄亚明知道了岂不又会产生不愉快?这样想着,夏雪又把话
题转移其他方面,吸引了谷瀑的注意力。谷瀑的不快和疑惑因此一闪而逝了。
走出餐馆,谷瀑已有几分醉意。趁着酒兴让夏雪为他演奏郝教授的曲子。夏雪
说今天不行,如果他有兴致,可以在周末晚上到她那里去,她为他一个人演奏。
往回走的路上,谷瀑产生了一种惊喜而轻快的心情。这种心情是他自毕业以来
所从未有过的,而且就像是在黑暗中划亮的火光,由小到大,由暗到明,最终使他
身边的一切都亮堂起来。于是他一遍一遍地回忆着在餐馆里吃饭的每一个细节,每
一句对话,并且体味着这顿意外的晚餐中的那种微妙而迷人的气氛。她算不上是一
个漂亮的姑娘,而且比自己要大上六七岁。可是跟她在一起时一切都是轻松愉快的,
一切都是美妙的,一切都是令人神往的。他这样想。
第二天,谷瀑想给她打电话。但是想了几次,竟然没有找到打电话的借口。心
里有些痒痒的。晚上回到住处,他终天拨了她宿舍里的号码,里面传出接通的声音,
只响了两声,他又急急地放下话筒,然后心神不定地坐在书桌前。
刚刚平静下来,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拿起话筒,夏雪在里面用很熟悉很家常
的语气问他:“喂,是你往我这儿拨了电话?”谷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她不是也正在借由子往这儿打电话吗?便装作一无所知的
样子说,“没有啊,是不是别人拨错了号码。你现在在干什么?”夏雪解释说:
“我正洗衣服,突然听到电话铃声,接时却没了声音。便随便打到你那儿问一声。”
谷瀑没有吱声,夏雪又放低了声音说:“不知道昨天晚上你算不算喝多了酒?”谷
瀑说:“多是多了一些,时间倒没有忘。后天就是周末。”夏雪笑了笑说:“我以
为你已经忘了。”
放下电话,谷瀑突然回忆起她在电话接通时竟然没有喊自己的名字,用非常熟
识的口吻“喂”了一声算作招呼。而明明只是刚刚认识,谷瀑自己也觉得仿佛与她
有着长久的交情。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又多了一些轻松和愉快来。
周末这天晚上有月光。师范学校校园里树影婆娑,喧嚣异常。生活区倒十分寂
静。谷瀑走近青年教师宿舍楼,隐隐听到楼上传出的缓慢而沉重的古筝的声音,乐
声中充满着别离的哀叹和漂泊的怨息。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朝着乐声发出
的方向走去。在外面敲了两次门,乐声却没有停下来,悲伤的气息反倒愈加浓重。
楼道里两家住户听到敲门声后打开自家的房门向外张望,互相交换眼神之后又使劲
地关上门。
两分钟后曲子终于奏完。门轻轻打开,夏雪身穿一件乳白色的吊装裙,头发随
意地披在肩上,带着温柔而略有些疲倦的微笑,同房间里简朴而整洁的布局很相协
调。关上门她说:“让你在外面久等了。”谷瀑笑道:“多亏由你的筝声引路。不
然还真的不一定找到你。”夏雪歪着头说:“我似乎给你说过在这幢楼里住。”谷
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待她倒了水后问:“可是白居易的《琵琶行》?”夏雪点
头:“不愧是郝教授的弟子。”话题自然从郝教授说起,从教授的学术研究说到中
国古代音乐的“礼崩乐坏”,说到胡乐新声、宫廷燕乐,说到中国词的产生和演变
……这样轻松、淋漓地连续说了一个多小时,才出现片刻的停顿。俩人互相看了对
方一眼,同时生出意犹未尽的感觉。
谷瀑见前面的书桌上放了两封信,信封上的字体挺眼熟,不禁多看了两眼。夏
雪说:“你们那位黄主任,每隔两三天就要写信给我。”谷瀑恍然大悟,确实是黄
亚明的字体。便戏谑地说:“看来他对你挺用心的,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夏雪耸
了耸肩:“鬼才知道。我都懒得去拆去看。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你帮我拆开看看他
都写了些什么。”谷瀑用眼瞥了瞥,两封信果然都没有开封。
夏雪又接着说:“你同我接触,可是要得罪黄亚明的。”谷瀑不解。夏雪说:
“我的一举一动,我的同事们都非常关心。无论跟哪一位男性接触,总会有人嚼舌
跟。那天跟你一起吃饭,第二天就有人议论。今晚你来这里找我,明天系里的人都
会知道。黄亚明的姑妈就在我们系里,她也肯定会知道的,而且保不住要和你们的
黄主任讲。”
谷瀑听了有些忿忿然。又想起前天在小餐馆里吃饭时的疑惑,突然领悟到她请
自己吃饭的另一层用意,不禁感叹起女人的心计来:是的,她为了摆脱黄亚明的纠
缠,便故意和我接触而且设法让对方知道。今天让我在门外等那么长的时间,也正
是为了达到同样的效果,而且在潜意识里有向人炫耀的用意。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快。
夏雪仿佛看出了谷瀑的心事,但是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过
了许久才说:“你未必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大学毕业分到这里,远离父母,孤身一
人在这个小县城,刚开始有人说你高傲偏激,目中无人。于是所有的人都孤立你排
斥你。可是等你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又会有人指责你媚俗低贱。不管跟谁接触,只
要是男性,你们都要在背后悄悄私语。”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
夏雪见谷瀑低头不语,便说:“你不是来听曲子的吗,现在弹给你听。”谷瀑
问是什么曲子,她说:“我刚刚作的,也是根据古书里的一首诗谱成的,只是写得
不好。”说完轻轻走到筝前,撩衣坐下,双手扶琴,恍惚之间便有乐声缓缓发出。
开始有些舒慢沉重,很快便紧凑起来,格调也愈加悲切凄凉。弹至中间,抑扬顿挫
突然加重,忽而高声长啸,忽而低音叹吟。到了曲终又一下子变得高亢而紧密,犹
如从无语呜咽到放声悲哭,令人心堵气闷,悲痛欲绝。正在牵肠挂肚之时似乎筝弦
断裂,曲声戛然而止。静默了一分多钟,两人才从音乐的意境中苏醒过来。谷瀑抬
头问她:“似乎没有结尾。可是《红楼梦》里的葬花曲?”夏雪赞他:“你的乐感
确实不错,不愧是郝教授的学生。不过只猜对了一半———是黛玉写的,曲名倒是
连我也不知道的。”谷瀑想了想,不觉轻轻吟道:“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
独沉吟……”又说:“你替林妹妹续上一个结尾也未尝不可。”夏雪笑说:“你可
千万不要当真,究竟黛玉当年作的是什么曲调还不一定呢。我不过是闲得无聊时一
味地瞎写,说不定已经离题十万八千里了。”
夏雪说着收拾好古筝,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已是夜深人静。谷瀑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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