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天后,电台宣布了那笔广告费的处理方案,结果是从谷瀑和刘科长的工资中
扣除。刘科长因是广告科负责人,一次性扣发工资一百元,属于象征性质。而谷瀑
每月的工资则要全部扣完,直到补齐为至。谷瀑算了算,得要十个月领不到工资。
他知道是黄亚明在从中作梗,一腔怒火,但是一想到和夏雪的几次交往,他心里也
有些发虚,便不太好意思去找他理论。这天他本来是约好要出去采访的,听到这个
消息再也没有任何激情,便蔫蔫地回到房间里,闷头睡了一觉,中午也懒得出去买
饭吃。下午看电视一直看到四点多。晚上正要上街走走,夏雪打来电话。谷瀑听出
她在电话里鼻音很重,似乎刚刚哭过。她说:“谷瀑,你能不能过来一趟。”谷瀑
听出有事,忙问怎么了。夏雪顿了顿才说:“你猜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从前天开始,
我的一些同事们,主要是黄亚明的姑妈就开始散布谣言,说我见一个爱一个,同时
和两个男的交往。背地里议论罢了,还偏偏有人故意向我捎信儿,真是让人气死。”
谷瀑一听,两个男性明显就是自己和黄亚明,忽然痛恨起小人的歹毒来。又听夏雪
继续说:“除了你之外,别的也只你们的黄主任。可是跟他算什么交往?总共只见
过一次面,先后也不过十分钟,接过他打来的几次电话,收到过他的三四封信而且
一封也没有拆过。这算什么来往?”谷瀑忿忿地说:“真是欺人太甚!”夏雪说她
有急事,让谷瀑快些过去。十五分钟后,谷瀑赶到她的宿舍,夏雪指椅子让他坐下,
然后仰头说:“我要辞职,你敢不?”谷瀑一怔,他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
题,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夏雪又说:“我都想过了,毕业后的这些年,我在这里
见到的全是勾心斗角,流言蜚语,吵吵闹闹,闹闹吵吵。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实在没
法呆下去。而你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听说电台从现在开始扣发你的工资,这一年不
发工资就等于是白干。一年以后又不知是什么样子,倒不如辞职算了。”谷瀑惊诧
她何以连自己工资被扣发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想了想她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工
资一扣就是一年多,等于是白干,一年后会发生什么又难以预料。与其白干一年,
倒不如辞职的好。
夏雪见他被说得心动,便说她有位同学在南方经商,生意做得很大,可以去投
他。谷瀑听出是位男生,心中略有不快,说:“你去投他因为他是你的老同学,我
怎么可以过去?”夏雪笑道:“我上午同他通了电话,谈到你。他那里现在正需要
宣传方面的人才,你要是能去的话是再好不过的。”谷瀑听她说话的意思,联系工
作时已经把自己也带上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既有感激,又有一丝不安。
想了想说:“辞职也好,明天就到单位打个辞职报告,然后就走。”夏雪却冲他撇
嘴笑:“既然辞职还用打什么报告?你以为他们多不情愿让你离开?干脆一走了之,
我们学校现在管得比较严,天天有人画考勤。就让他们一天天地画吧,也许他们每
画我一次缺勤便会趁愿一次,反正我们已经人去楼空,劳驾他们空喜欢一场。”谷
瀑见她临走还要拿同事开心,觉着好笑,又想想的确没有什么必要向单位打报告,
毕竟不是工作调动,说与不说一个样。于是便商量什么时候离开。
不说辞职罢了,一想通要辞职,谷瀑此刻突然觉得自己有一千个理由应该辞职,
而且离开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夏雪也是怂恿说:“我已经打电话问过车次,早上八
点便有一趟到中江市的车。要走我们明早就走。在这儿呆一天便会憋闷一天。”谷
瀑只好同意。接着他们商定先到他们的母校所在的中江市故地重游一番,然后再去
南方。
他们决定得如此匆忙仓促,以至于谷瀑几乎来不及收拾东西,只带了一小包换
洗衣服,其他一切都留在住处。夏雪虽然有所准备,也只带了两包衣服和一口长形
木箱,里面装的是古筝。这是一九九八年的初夏,小城的早上温度将近三十摄氏度,
又没有一丝风,闷热异常。火车站里人声嘈杂。站台上,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带来
丝丝凉风。火车里坐的全是身穿迷彩服的军人,有的隔着车窗向外看风景,有的车
箱里则发出嘹亮的歌声。有人说他们正要开往大江抗洪第一线。
“南方的灾情看来挺重。”谷瀑说。“报上说是很重。”夏雪回答。
当天下午,俩人便到了中江市。谷瀑左拎右提,和夏雪一前一后走出中江火车
站。车站广场上人群川流不息。成队的军人正在集合。列队完毕便开始唱军歌,歌
声此起彼伏。在这种抗洪抢险的气氛中,夏雪显得有些紧张,快步赶上对谷瀑说:
“咱在这儿呆的时间不能太长了。这里挺危险,到学校看看就走。”谷瀑看了看她
没说什么。他们先在附近的一家宾馆订房间。总台服务员打量他们一眼,问可有结
婚证。夏雪站在后面低头不语,谷瀑忙解释说要两个房间。被安排在五楼,俩人的
房间刚好对门。他们分别把东西放好,然后下楼吃饭。再回到房间谷瀑躺下便睡了。
第二天,俩人来到中江大学。母校面貌依旧,在中心大道两旁的树干上张贴着
各种颜色的标语,有的写着“欢送大学生抗洪小分队出发”,有的写着“一片赤诚
保家园,中江学子守长堤”,看得谷瀑有些心热。走进当年的宿舍,夏雪显得异常
兴奋,隔着玻璃窗子大声向谷瀑介绍说:“最里面的是阿莲的床位,阿莲这边的是
倩倩,我就紧挨着倩倩。”谷瀑问阿莲和倩倩是谁,她眉飞色舞地说:“都是和我
一个宿舍里的同学,在这间房子里一共住了四年。可热闹了,从二年级之后,每天
晚上都有一帮男生在窗外弹吉他,每隔几天还要给我们献花。结果大学一毕业,阿
莲便跟为首的那位结了婚。”谷瀑见过她和一帮同宿舍女生的合影,照片中的五六
个女孩都很清秀亮丽,尤其是居中的李莲(即被夏雪称作阿莲的)更是娇媚可爱,
让人见而忘俗。而夏雪站在李莲的旁边,穿得朴素些,倒也显得丰满而持重。他问
她:“你当时和哪个男生最好?”她只是抿着嘴笑,说:“我一无所有。”谷瀑听
到这里突然觉得心里沉重起来,想起了往事。在走进校园以后,他曾尽力克制着自
己不去回忆以前的一些事情。但是他似乎做不到,特别是当夏雪带着他走过一片郁
郁葱葱的枫树林的时候,他不免触景生情,心中如万箭穿刺般疼痛。夏雪见他脸色
突变,心中会意,问:“喂,她现在在哪里?”谷瀑佯装不懂:“谁在哪里?”夏
雪撇了撇嘴说:“别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枫树林不远处就是你们中文系的男
女生宿舍楼。你们男人的机巧我全能看出来。”
谷瀑听着她那自以为是的口吻,突然生出一种厌恶的情绪来,心里说:女人的
心机才算最恶毒。当年的那一个不知对自己许下了多少山誓海盟,可是一毕业便不
遗余力地托人办出国手续,一出国便杳无音讯。这一个更会工于心计——他想到夏
雪:我们本来就认识得有些阴差阳错,而她正是利用和自己交往的机会摆脱了黄亚
明的纠缠。自己倒因此被扣了一年多的工资。她又抓住这个机会怂恿自己辞职陪她
南下。而且——这时他突然想到另外一层更深更隐蔽的用意来——在她的同学中,
多数已经成家立业,只有她至今依然孤独一人,现在与他们相见肯定会有失颜面。
而她是否因为这而煞费苦心地带上自己装点门面?想到这里,他感到自己更加悲哀。
回到宾馆,谷瀑仍是闷闷不乐,随便吃了些晚饭便准备休息,夏雪却一声不响
地走进了他的房间。她知道他心里有事,而且很有可能和自己有关,因此她静静地
站在那里,等待着他开口说话。谷瀑原本想用话伤她,冷冷地说:“你想过没有,
我们这样草草地辞职离开,连个招呼也没打,别人肯定会说我们这是在私奔。”夏
雪便明显地误解了谷瀑的话意。她的脸色略略有些红润,抬起头时表情也变得柔和
起来,轻轻地说:“原来是为了这个。随便他们怎么说去,反正我们已经离开。”
谷瀑听出她的话意和语气里明显地透露着恋人间所特有的理解和关爱,心里懊悔不
已,却又不便解释。接下来,房间里便生出一种暧昧的气氛来,两个人沉默不语,
夏雪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谷瀑知道自己是不能开口的,一开口便不能不说出这时
候说出来似乎有些为时尚早的那句话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也该去休息了。”
俩人在中江市住了五天。这期间,大江上共有五次洪峰经过这里,上游又连降
暴雨,一场历史罕见的全流域性洪水愈演愈烈,沿江全线告急。新闻媒体有关灾情
和抗洪的紧急报道铺天盖地,举国上下为之牵肠挂肚,人们的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谷瀑和夏雪虽说是在旅游,心里也惶惶的。然而两个人之间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一
直保持着那种微妙而模糊的关系,彼此心照不宣。有几次谷瀑看电视看得心动,想
到大堤上采访,但是都被夏雪拦住。她担心这里危险,每天都要催促早日离开。谷
瀑却不愿马上就走,南方在他的心中似乎只是一个温柔而美丽的梦,由于没有到达
而愈发显得理想而圆满。他担心自己走到哪里都会失败,因而更喜欢这种旅途中的
生活,身边的永远都是匆匆过客,没有人际纠纷,没有心灵烦扰。
于是他们便不断地争吵,一个要走,一个要留。这天晚上,俩人又吵了几句,
不欢而散。谷瀑躺在床上想想留在这里也没有多大意思,便给夏雪拨了电话。他说
:“好了,我们明天就出发,以后再也不吵。”夏雪正为刚才的争吵而懊悔,语气
也变得温柔起来:“如果你实在不想现在就走,我们倒也可以在这里再呆上几天。”
谷瀑忙说不用。随后俩人拿着话筒呆了很长时间,都在等着对方说话,但是都没有
主动说,气氛黏黏糊糊的,然后又一齐挂断。第二天上午他们先到火车站买票。由
于灾情严重,这座城市的流动人口明显减少,车站里也显得冷冷清清,人影疏落。
夏雪到旁边的摊位上买饮料,谷瀑则径直向售票室走去,正要进门时突然看到一个
熟悉的身影走出车站,不觉怔了一怔,认准时便喊了一声:“黄主任!”
黄亚明身穿白色T 恤衫提着旅行包正往外走,听有人叫自己,回过头来见是谷
瀑,不免有些惊喜,摇摆着略胖的身子急急地小跑过来,没有任何寒暄便说:“你
咋到这儿了,这些天让我们好找。”见谷瀑无所谓的样子,又说:“那笔广告费的
事情,台里又进行了研究,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而且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
责任,决定不再从工资里扣了。方案一下来我就想通知你,谁知道怎么也找不到。”
谷瀑听了心里猛地觉得有些轻松,又有些后悔,后悔当时不该如此仓促鲁莽地辞职
离岗,以至于现在没有一点儿活动的余地。
谷瀑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黄亚明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忧虑:“灾情这么大,全
国上下都在关注着这里。台里抽了几位记者到前线采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本
来决定让你到中江。这座城市和咱上州是友好城市。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你人,只好
让我过来了。”说到这里,他见夏雪手里拿着饮料走过来,便意识到什么,一脸掩
饰不住的尴尬,小声埋怨谷瀑说:“你们出来旅游也应该给台里打个招呼。”谷瀑
听了才突然想到自己辞职时并没有通知单位,心里便略微有些宽松。因为他仍然是
一名记者,可以到大堤上采访了。
夏雪不冷不热地向黄亚明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自然而然地挽起谷瀑的手臂,
显得既熟练又亲昵。谷瀑一惊,却又不便挣脱,心里想:“女人真会作戏,而这对
于黄亚明来说却未免有些残酷。”很是过意不去,主动对他说:“采访任务这么紧,
要不咱俩人一块儿去。我正说准备回去呢。”这时黄亚明仍然一脸不自然,他想了
想说:“要是你没有别的事,咱们这样,我俩分开。你往上游,我往下游。驻我们
上州的一支部队就在下游不远的地方守堤。我现在就往那里赶。这里的报道任务就
交给你了。稿子写完就向台里发传真。”又交代了一些别的什么后匆匆离去。
“可是你说过的你已经辞职了!”夏雪听了谷瀑的解释异常愤怒:“而且你去
采访扔下我一个人怎么办?更何况我已经向南方打了电话说我们马上就到。你不去
让我可怎么解释?”谷瀑一脸歉意,极力解释:“我可以不要那份工作,但是不能
不去采访。那么多人都在堤上守着,我们就不能呆在一边观望,更何况我是记者。”
又安慰她说:“我去采访,你或者就留在这里,或者先到南方。我采访一结束就直
接去找你。”夏雪气愤之极,赌气不理他。
回到宾馆,夏雪突然决定自己一个人到南方去,而且态度十分坚决。这使谷瀑
不禁生出阵阵歉疚,因为俩人本来是一块儿出来的,让她一个人离开他有些不忍心。
于是他一直呆在她的房间里找话同她说,劝慰着她,希望她能留下来。但是夏雪却
只管忙着收拾东西,并不理他。收拾完毕拎起箱子便往门外闯。谷瀑拦她不住,便
要帮她提箱子,她也执意不从,却已是一脸泪痕,令人看了心动。俩人你拉我扯地
抢着箱子,拽了一会儿,夏雪突然丢下箱子和手中的小包,顺势伏在谷瀑的肩上,
哭得更加伤心了。谷瀑先是一怔,静了一下,不由地用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然后捧
起她的小脑袋轻轻地拭着她的泪水。认识这么长时间来,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身体接
触,他突然感到她的身子是那么地娇小孱弱,像草一般地令人疼怜。于是他用手把
她的脑袋轻轻地捧起来,让那潮湿而红润的面颊与自己的嘴唇相接触。这时候,她
双手也自然地抬起并勾起他的脖子。
当两个人的嘴唇终于碰在一起时,夏雪突然用力推开谷瀑,羞怯得低下头,一
脸绯红,无地自容般地轻轻说:“不要这样,我们不能这样。”谷瀑问了声为什么,
她才用更小的声音说:“因为你不爱我。”谷瀑听得心都有些颤抖,什么也没有说,
上前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夏雪这次没有挣扎,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谷瀑,我
不管你爱不爱我,可是有了此刻我已满足。因为我爱你!”
“我和你一样,我的感觉完全和你一样!”谷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把她搂
得更紧了。
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无限美妙无限温柔的夜晚。在美妙而温柔的时刻,夏雪
说她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陪他上堤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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