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船大爷一听夏雪的答话口音便知道他俩是谁：“哎呀，你们俩是记者吧？可把
你们找到了，昨天部队上的救生艇在村子里找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把你们找到，原来
是在这里。”说着话大步跨上堤垸，用力搀扶谷瀑上船。夏雪听了大爷的话不禁心
里一沉，她忽然想到了张大成：“他没有回到大堤上？那么他会到哪里去了？”这
样想着，也没有用搀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船舱。谷瀑恰好也同时想到了张大
成，他轻声问：“部队里的那个张大成回去没有说我们在这里？”他这样问时，夏
雪紧紧地盯着大爷看，见他脸上的神情突然肃静下来，只是默默地用力地划着船桨。
过了一会儿才哽咽着说：“我们已经找了他一夜……”老汉的眼角里溢满了泪水。

    夏雪鼻子一酸，心里却如针刺般疼痛，使劲才忍住泪水。船大爷轻轻地说：
“那个当兵的没了。一进村便再也没人见过。后来堤垸决口组织撤离，那些军人把
寨子里的人全部救出，就是找不到带队的那个和你们两个记者……”听到这里，夏
雪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喃喃自语地说：“都是因为我们，都是因为救我们……”
在泪眼模糊之中，她似乎又看到了张大成，他冲她吼叫，让他们迅速离开寨子，带
着他们飞速撤离……谷瀑此时也有一种虚幻的错觉，他接触过的而且是他所敬仰的
张大成的不幸遇难使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且异常奇妙：张大成是位英雄，他怎
么能够被洪水冲走呢？不，他一定是呆在什么地方，而且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当
他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对当时情况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他记得小船走了好长
时间才绕过枇杷寨然后向北，而且由此到大堤大概只需要十分钟的路。这个时候，
小船似乎突然飞了起来，然后急剧地向着一边倾斜。后来有人说是船体撞到了水下
一根电线杆子。谷瀑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倒进水中。那一刻，他还记得自己瞥到周
围一片一片的小树丛，那是露在水面的大树的树梢。他想抓住它们，却力不从心，
而尤其令他惊异的是看似平静缓慢的流水竟是那么地湍急汹涌，把他揉着搓着卷向
下游。

    夏雪落入水中的第一个反应是拼命地向露出水面的一片树丛游去。她首先抓到
的是一根纤细的树枝，而江水如排山倒海地向她压来并强有力地把她往下游推，树
枝绷紧时她又被拽进水下。于是她只好丢掉这一根树枝，挣扎着浮出水面寻找新的
栖身地，恰此时身体却被另外一棵大树的枝丫挡住。于是她紧紧地抓住它，把头露
出水面使劲地甩开脸上头上的水珠，喘着粗气，用目光搜寻江面。她最先看到的是
船大爷和另外一名老人已经抓住了同一根更为粗壮的树枝。在距她数米开外的水中，
她发现了谷瀑时沉时浮的身子。他的双手不停地挣扎着，在激流中显得绵若游丝，
软弱无力。一个小小的浪头袭来，将他按入水中。

    “谷瀑——”夏雪嘶声地喊着，丢开手中的树枝纵身跃入水中，用两只胳膊奋
力击水，飞速向谷瀑游了过去。这时一个浪头从她的后面偷袭过来，将她掩盖在水
下，但她很快便又奋力地浮出水面，用一只手抹去眼前的水向前面张望，却不见了
谷瀑的踪影。她发疯般地喊着谷瀑的名子，用尽全力向他消失的方向游。不知过了
多长时间，左手触到一团软软的东西，用力抓住的却是一条胳膊，托出水面看，正
是谷瀑。

    谷瀑连连吐了几口江水，然后才睁开眼睛，见夏雪又惊又喜的神色，他几乎认
不出她来。他不知道她缘何出现在这里，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雪的黑黑的
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她的脸上，水中的黑发则柔软地、均匀地漂散开去。她的另一
只手不停地划着水，只有头部露在水面上，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惊喜与疼怜：
“你没事吧谷瀑？”谷瀑摇了摇头，他几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觉得自己
的头脑里、耳朵里、鼻孔里以及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被灌满了水，因而预感到自己可
能就要留在江水里了。他对她说：“别管我了，你先走吧！”

    夏雪听后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不管你了我走还有什么意思？”说着，托着
他的胳膊朝大堤的方向游去。这时候天上又噼里啪啦地下起雨来，风从北面吹来，
大滴大滴的雨点便朝他们迎面袭来，砸得夏雪睁不开眼睛。于是她一面游还在一面
腾出手来抹去眼前的水，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托着谷瀑，丝毫不敢放松。游了一段，
她还得回头看一眼谷瀑，见他闭着眼睛，似乎没有知觉，便急急地转过身来，大声
叫着“谷瀑、谷瀑”，用手拍打他的面部，用哭腔嘶声裂肺地喊：“谷瀑，你快睁
开眼睛，谷瀑，谷瀑——”

    这时候，谷瀑似乎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梦见来到一个有诗一般意境的地方，好
像是回到了他的故乡，童年时代的朋友们正在轻声地呼唤他。于是他带着谜一般的
幻想睁开了眼睛，却见夏雪正哭着大声呼叫：“谷瀑，你清醒一点，清醒一些行不
行？”

    于是，谷瀑突然清醒了。他开始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险，并且感到惊恐和可怕，
精神一下子便高度集中起来。而夏雪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生命的威胁和求生的欲
望。她对他说：“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我们能行。”托着他继续向北方游去。这时，
雨停了，他们向前面看了看，大堤仍是远远的一道细长而模糊的黑影，距离还有很
远，夏雪已是精疲力尽，她突然感到了恐怖。

    于是她开始寻找着什么。恢复了精神的谷瀑在后面问：“小雪，你现在怎么样？
能不能坚持？”夏雪回答说：“没事的，我们能行。”谷瀑大声说：“小雪，请你
答应我一件事。”夏雪气喘吁吁地说：“什么事。”谷瀑说：“我一回去就要娶你。”
夏雪听了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拉得更紧。终于，她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水中漂着一根
黑褐色的木棍，像是一根椽子。她眼睛一亮。拉着谷瀑用力地向着木棍漂流的方向
游去。可是究竟游得太慢，木棍越漂越远。夏雪想了想，对谷瀑说了一句“你先放
手”，索性丢下谷瀑竭尽全力地用最快速度往前追，一把抓住，木棍只有碗口粗细，
一米多长。再回过头来找谷瀑。哪里还有谷瀑的影子？

    夏雪心里一惊，顾不上喘息，转身来找谷瀑。一个浪头袭来，却把谷瀑推到了
她的身旁，挂在她的胳膊上。夏雪这才把心放下，拎起谷瀑哭声说道：“谷瀑你还
没事？”把他的胳膊搭在木棍上，只见谷瀑不停地向外吐着水，自己用劲地把另外
一只胳膊也伸出来放在木棍上。在水里闷了一阵子，谷瀑再次感到头痛，眩晕，迷
迷糊糊地再也振作不起一点儿精神来。他的头部几乎有一半被淹在水里，向上仰着，
只有鼻孔和眼睛露在水面上，还有气无力地对夏雪说：“你怎么样？”夏雪惊喜之
至，含着泪水说：“我还行，你别管我！”夏雪已是精疲力尽，全身软得像面泥一
般。但她还是觉得轻松了许多，因为只需轻轻地扶着谷瀑就行。

    俩人不知道在水里漂流了多长时间，雨终于停了下来，阳光从云层的每一个缝
隙里穿射出来，在水面上留下红的、蓝的、白的各种颜色。空气显得异常洁净。夏
雪向北张望，不免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堤只是遥远的一抹褐色印痕，距离更远了。
而南面的大堤则显得清晰无比。甚至可以看到堤上走动的人影。原来在雨中，洪水
已经把他们冲到了江心。夏雪惊得差一点没有哭出声来，这时却听谷瀑轻声地问：
“雪，我们离大堤还有多远？”“快了，快到了？”夏雪回答得气喘吁吁，她使劲
地用手划着水，但是双臂酸痛得几乎不能动弹，胸口也堵得发慌。她实在疲惫到了
极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江水的搅动中随意地前移着。她一再鼓动着自己：谷瀑
就在身边，一定要跟着他在一起。这样想着果然又有了些力量，双脚用劲地蹬着水
让头部露在水面上，用尽全力地向前游，她一边游一边想：刚才他落水时没有离开
他，现在他安然无恙，更不能就这样离开他。这样想着她大声说：“谷瀑——我答
应你，我们现在就结婚！”却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睁开眼看时却见谷瀑在她的前方
不远处。她游到了他身边，她大声说：“就这样，一直抓紧木棍，不能松手，也不
要放弃。”说着用一只胳膊轻轻地揽住谷瀑的细细的腰，轻轻地充满深情地抚摸他。
谷瀑的头耷拉在木棍上，眼睛微闭。夏雪小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见他睁开眼睛，
她又是惊喜又是心痛又是悲伤，眼泪刷刷地直往下流。她使劲地抚摸着他的宽阔的
背说：“谷瀑，你一定要坚持，我们还有希望！”这样说的时候她早已显得有气无
力，胸口闷憋，四肢瘫软，只好改变姿势让整个身体漂浮在水面上，只用两条胳膊
轻轻地划水顺着水的流势向下游漂流。而这样她便很难使自己始终守在谷瀑的旁边，
只好大声地喊着：“谷瀑、谷瀑，要坚持、一定要坚持——”

    江面上突然刮起了大风，原本平静的江面一时间波浪涌动。听到夏雪声音，谷
瀑再次变得清醒起来，他用手紧紧地抓着木棍，试图抬起头来同夏雪说句什么，就
在这时，一股凶猛的浪头扑面而来，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睛，
嘴里早已实实在在地呛下几口江水。在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又听到夏雪在向他大声
说着什么。一股更大的浪流再次袭来，将他卷入深不可测的水下。一种前所未有的
窒息感突然震惊了他的整个魂魄：不！要冲出去，冲出水面。冲出去才有希望。于
是不顾一切地在水里挣扎着，头部和双手终于随着木棍一起浮出水面，而江面上的
波浪像是一群群被激怒的怪兽般张牙舞爪地汹涌而来，在他的身边跳跃着、翻滚着、
涌动着、击打着，时而将他抬上浪峰，时而又将他送入谷底。他只有紧紧地抓住木
棒不放，在惊涛中挣扎着。这时夏雪也浮出水面，四处搜寻着谷瀑。她试图向他游
去，身上竟然没有丝毫的力气。此刻她突然生出一种直觉，这种直觉令她不寒而栗。
她想，难道就这样匆匆地结束吗？自己和他毕竟相处只有一个月。而这是怎样幸福、
充实而且充满了憧憬和梦想的一个月啊！回想起来，这一个月就是她所有经历、所
有幻想和所有时光的浓缩。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真正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什么是欢乐，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友谊，什么是爱情。难道命运竟是这样的安排，
把这最美丽、最温柔、最幸福也是最激动人心的一个月变成生命中最后的惊叹？

    夏雪这样想时，挣扎着向他靠近。然而看似温柔的洪水却在水面下把她的身体
推来拽去，使她难以向他靠近。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在水里挣扎着，就要游
到他的身边。她想大声说：“谷瀑，我爱你！”然而，这时又一个浪头迎面向她袭
来，她用力摆动着胳膊躲过浪头的侵击，但是紧接着又有一连串更大的浪头汹涌而
来，终于把她按进水里。她再一次用尽全身力量挣脱着，试图浮出水面并且对谷瀑
说：“谷瀑，我们永远在一起！”然而，她这时似乎已经拼完了最后一些力气。她
不断地调整着自己，试图再有一番争斗，怎奈四肢已经柔若游丝，软弱的小身体倾
刻间被浪流卷到她不知道的地方……

    故事讲完的时候，江面上的风已经变小。但是洪水并不平静，一波一波的浪流
不断涌来。谷瀑紧紧地抓着手中的木棍，在起伏不定浪流中时沉时浮，不知道过了
多长时间，终于听到不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于是挣扎着，
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胳膊，在江面上轻轻挥动……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