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大然爱上了北京来的女大学生,但油田的生活还是使大学生震惊了,对于这
种艰苦而前途渺茫的日子,她从逃离到试图改变以至最终的失败都使她走向悲剧的
结局。孟大然对她的爱也无法挽回一切。
孟老先是蹲着,后来双膝落下来,两只手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叶子,是些柳树叶
子,摊开在两张对接的报纸上,几乎看不到杂样。现在,阳光穿过阳台的栅栏晃了
老人一眼,像是某种暗示提醒老人看到了叶子下边的《寻人启事》。老人怔了片刻,
禁不住抽出报纸,随着叶子的沙沙响动,报纸突然发生了断裂,尽管老人在对接纸
缝时手指抖得厉害,但老人还是看清了最要害的一句:寻找《这儿》的作者———
树树树。
孟老走到电话面前,恍恍惚惚地要通了那串号码,仅仅说了两句话,孟老就后
悔了:都老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冲动呢?!
《这儿》是一首诗,是小梅在油田多年前自办发行的小报上发现的。小梅在文
联上班,他所在的文联同全油田一样,也在喜迎油田的多少岁华诞,于是小梅向头
儿建议挖掘一下油田的诗歌资源,编一本诗集向“华诞”献礼,头儿痛快地答应下
来。后来,小梅就像发现了油田的发现井一样发现了《这儿》,但没有谁能告诉他
树树树是谁?在哪?小梅只好在油田报上发了《寻人启事》,不几天,一个叫孟大
然的老人与小梅取得了联系。
小梅找到孟大然时,孟大然正往枕套里塞叶子,小梅有些迷惑不解,禁不住问
孟老柳树叶子怎么能枕?一枕定碎。孟老说枕不枕的吧,就是个习惯!这些枕头里
的叶子,我一年晒它一回。
小梅怔了一会儿,问孟老,树树树是你的笔名?
孟老说树树树是别人的笔名。
S 油田的发现井发现以后,出没这儿的人日渐多起来,杨鸣鸣就是在那时候站
到这块不毛之地上来的。这缘于她和孟大然在京城的一次碰面。那是一次庆祝S 油
田发现井发现的盛会,很有些人见人亲的味道。杨鸣鸣问孟大然做什么工作。孟大
然说我是S 油田发现井的司钻。杨鸣鸣一脸的惊讶,仅仅是惊讶也就完了,这时偏
偏有一位杨鸣鸣的女友走过来,冷不丁地冲着她的脸蛋闻了闻,问鸣鸣搽的什么雪
花膏,这么特别!孟大然也使劲吸了一下,说这样特别的味道,我们那儿遍地都是!
孟大然闻到了艾蒿的香气,但他没有说那是他们专门用来熏驱蚊蝇的。他说他们打
井的地方花草茂盛,就像谁专门种在那儿等谁似的。后边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
了他俩的话匣子,在那样的年代说不准是哪一句把对方击中,一种结局就这么注定
了。
那时候,杨鸣鸣正在北京一所文科大学上大三,常常抱怨学校生活枯燥。孟大
然却在打井之余自造一些浪漫的情趣,写成信件寄到杨鸣鸣的手上。他在信上说,
他们下了班,到附近的纺织厂去跳舞,那儿的女工每次都送给他们每人一条香水手
帕,如今他手上的香水手帕能够做一件上衣了……他在信上又说,他们打井的地方
摆满了鲜花,鲜花好像专门是开给他们看的,他们受宠若惊,在一个晚上全都花粉
过敏……杨鸣鸣就是在孟大然的这种一纸情调里来到S 油田的。她没有在信上说她
要来,甚至没有一点暗示,她想给他一个吃惊。但想不到吃惊的是她自己:这儿怎
么会是这样呢?!无树,无草,光秃秃一片。太阳高照,杨鸣鸣跳下汽车就感到她
的身影被谁钉了一下,脚下潮湿、稠黏,碱渍茫茫,她的眼泪刷地挂满了脸庞,哪
儿来的这般的荒凉呢?!
后来,孟大然收到了来自当地的一封信,信上说眼见的荒凉,使我真的不敢往
前走了,我怕这种透心的荒凉。怎么就见不到一棵树,甚至一棵草呢!至少现在我
是害怕这种荒凉的。我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了。
下了钻台的人没有谁见过孟大然这么颓然地躺在盐碱地上,他把一张带字的纸
揉了又揉,不知道怎么处置似的,最终扔进自己的嘴巴,咽了。他想他见不到杨鸣
鸣了,不知什么时候眼里的东西流进嘴里,又苦又咸。杨鸣鸣是荒原上的星星,明
亮却十分遥远。直到有一天,开大卡车的叶晓兰说北京分来了一些大学生,名单里
有一个叫杨鸣鸣的。他说不可能。她说不可能你也得跟我去接大学生。他去了,果
真就接来了杨鸣鸣,星星就落到了他的眼前。
杨鸣鸣见了孟大然就抹眼泪,孟大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说一到你就哭,
这要哭多少回?哭,怎么又来啦?杨鸣鸣像被针扎了一下,说我是被人随手拨拉到
这儿来的,就像一颗土豆。到了傍晚,孟大然陪杨鸣鸣在大荒原上散步,杨鸣鸣穿
一件半袖的包腚褂,下摆拖到了膝盖上,很扎人眼的,有人就穷喊:孟大然这小子
半天就勾搭上了那个穿包腚褂的女学生!一群打井的男人像一堆可爱的猛兽钻出板
房,吼声粗语一浪一浪扑到杨鸣鸣的后背:荒原上无遮无拦,孟要打她的井只能等
到黑暗把荒原塞满喽!
杨鸣鸣咬住嘴唇,泪珠子扑嗒嗒地下落。孟大然想劝,话不知道怎么说,就掏
出块手绢,手绢皱巴巴脏兮兮的,杨鸣鸣怔了一下,接过来,擦了眼睛,越擦越流
泪,湿了的手绢脏得不像样子。孟大然说,你等着!撒腿像兔子一样跑开了。杨鸣
鸣看见他越来越小,后来又看着他越来越大,汗淋淋地拿着一只军用水壶,他说洗
洗手绢吧!
孟大然拧开壶盖,杨鸣鸣在流水中投投手绢,湿湿地捂了会儿眼睛。再投时,
壶里没了水,孟大然说你等着,我回去借,我们每天每人发一壶水的!
翌日清晨,她也发了一壶水。想起手绢,她的眼睛眨了几下。
在这儿,就凭一点孟大然也算是另类的人。打井的兄弟们中间,没有谁像他兜
里装着块手绢,一副酸毛死狗的样子。你擦什么呐?他能擦什么,还不是擦鼻涕。
现在擦的就多了……兄弟们拿他开心,多了些酸味。那个爱擦鼻涕的司钻,怎么就
挂上了一个爱穿包腚褂的女学生?有一天,上边来了个梳大背头的领导,问杨鸣鸣
这儿火热的生活怎么样?她说这儿是一块使风也感到孤独的地方。领导立刻就掉了
脸子,孤独?孤独什么?在场的孟大然不知道怎么圆场。
事后,孟大然批评了她,说现在这儿已经不孤独了,我们来这儿之前那才叫孤
独。我们来之前,这儿的白天里一点阴影也没有。
杨鸣鸣的眼睛忽然一亮,说你说的话是诗呢!
是诗?
在大学里,杨鸣鸣说,我经常写这种东西。
孟大然忽然激动,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说你会写诗这就好办,这儿三天两头
搞赛诗会,机关正缺你这样的人。进了机关,最次也是在砖房子里上班,不像在荒
原里,脚下的盐碱能把人腌成肉干。
后来,孟大然找到梳大背头的科长讲了杨鸣鸣会写诗的事情,但大背头在他的
办公室召见杨鸣鸣时,并没有提到孟大然。大背头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杨鸣鸣,说我
第一次见你就听见你说孤独,会说孤独的人不一般呢!孤独什么?我一直在琢磨。
我想我打不开你的身心,可以打开你的档案啊!一看,不得了呀!你还是个文化人
才!大背头手舞足蹈,好像连顶上的头发和底下的脚趾也活跃起来。来机关吧,你
来了机关———大背头停顿了一下,扬起食指向里点了自己的胸口,再扬手向外点
的时候就滞在半空,一个劲地颤抖。杨鸣鸣问他怎么啦,他说他是激动的。如果他
的手指照直飞到位的话,刚好击到她右边的乳,她不禁退了一步。
大背头继续说他的话,小杨同志,来机关吧,一切都会如鱼得水的!大背头拿
腔拿调,像戏台上的人。
这一次杨鸣鸣没有后退。
她想她不属于这儿的人,也许很快就能调回京城。这样的想法让她滋生了居高
临下的感觉,她没有必要警惕“打不开你的身心”、“如鱼得水”一类的话,甚至
觉得这些话很好笑。她说,我不想调的。
为什么?
反正我要调回北京。在这儿调来调去没意义。
大背头的鼻子哼了一声,说傻学生你从队上到我这儿隔了四个级别,你到我这
儿上班再调走,等于你已经近了四步。既来之,则安之,为什么还要走呢?
这儿没有树!
到了这儿的人,没有谁还在乎这儿有没有树,只在乎这儿的石油多不多?石油
多了,福气运气英雄气气气旺盛,随便撞上一股就够你享用一辈子的!小同志,你
也不小了,到了这儿就不要在乎这儿有没有树。这是我的至理名言,算是送给你的
礼物。
杨鸣鸣进了机关,一天到晚趴在办公桌上写赞美诗,正烦的时候孟大然出现了,
他的身后还跟了个叶晓兰。
叶晓兰说杨鸣鸣,孟大然专门请了假来看你!是吗?不见得吧。杨鸣鸣笑了一
下,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他是坐你的车出来风光,顺便来看我的吧。杨鸣鸣打
量了他个上下,又把目光移到叶晓兰的脸庞上。叶晓兰低了眉,有点不自然。
孟大然大大咧咧地说,你知道我离你有多远,我不搭车,还不走到猴年马月?
花,鲜花呢?!杨鸣鸣说。
没来得及准备。孟大然搓着手,说下一次吧。
下一次我就不要了,下一次我要那种味道!
叶晓兰挺没趣地退出屋门,又挺没趣地爬进自己的车里,呆着。可不一会儿,
孟大然也爬上了车。
叶晓兰问回吗?
他说回。
车跑出机关驻地,叶晓兰看了他一眼,问他和杨鸣鸣说的什么黑话?他说哪儿
是什么黑话,杨鸣鸣来这儿之前,他就亲口对她说过这儿鲜花盛开,遍地都是她脸
上搽的那种雪花膏的味道。叶晓兰问他哪种雪花膏的味道,孟大然顺手拍死了一只
驾驶室里的蚊子,说就是熏这东西的艾蒿味。
杨鸣鸣这人又酸又尖刻,其实很不适合你孟大然的。叶晓兰看了看他,没有这
么说。她不高兴吗?叶晓兰问。
孟大然没有吭声。
叶晓兰说,人家不习惯咱们这儿的环境,又没有什么亲人,你来看的次数又少,
来一次吧还带了我这样的尾巴,人家当然高兴不起来喽!
我的空呢?妈的!上了钻台就很难下来的,就是撒泡尿也要一手扶着刹把,一
手扶着下边的老二的!话一出口,孟大然啪地拍了自己的嘴巴,我怎么流啦这样的
话?对不起呀,小叶。
叶晓兰涨红着脸,突然提了车速。荒原上无遮无拦,卡车轮子撒起野来比什么
都痛快的……
后来的一天,司钻孟大然像大男孩一样哭得鼻鼻涎涎的,随兜的手绢也忘了用
场。队长说,大老爷们了哭有个鸟用。再说还不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成天价想着天
鹅肉来,吃没吃成那是你的事,可干吗牵扯上个叶晓兰?还把人家坑进了医院!没
见过你这么浪荡的司钻,是不是该把满脑子的小资产阶级情调让钻头钻钻啦!
孟大然跟队长顶了嘴,说我给杨鸣鸣送了些熏蚊子的艾蒿,难道不该嘛!我说
我们这儿遍地鲜花,我把她骗到这儿来,难道还不该送支鲜花满足她一次嘛?
队长说,你送你的人头再送你的鸡巴我也不说啥,可你不该连累了一个好端端
的叶晓兰!没有叶晓兰的腿,在这荒原上我到哪儿去找艾蒿和鲜花?你告诉我啊,
队长!孟大然攥起拳头,蹲下来,狠狠地砸了碱地,一汪水渍洇开来。
叶晓兰是井队上的司机,她的汽车轮子比孟大然的肉腿能耐多了,孟大然说要
艾蒿,她就驾车跑了一通,弄来了艾蒿。孟大然说给杨鸣鸣送去,叶晓兰怔了一下,
还是驾车把艾蒿送到杨鸣鸣手里,告诉她这是熏蚊子用的,闻味也行,当作雪花膏
搽也是可以的。叶晓兰想笑,忍了。杨鸣鸣有点掉脸地问他怎么不来?她说他的腿
被拴在井台上!叶晓兰感到这个北京来的女学生不怎么懂得礼貌,她不想再把自己
的汽车轮子当作他们之间的腿被用来用去的。可孟大然提出给他找把子鲜花时,叶
晓兰又没有办法来拒绝他了,只是说你这不是让我上天嘛!寸草不生的地方,我到
哪儿给你找鲜花?
孟大然提示说,出了荒原有个小镇,过了小镇有个县城,县城之外是省城,省
城里什么都有的,你就把鲜花当成信来看,早晚能到我们这儿。
你要鲜花干啥?
我喜欢鲜花的。
你是喜欢那个北京来的女学生吧!
孟大然就咧了咧嘴,笑。
叶晓兰想,你孟大然也就是自作多情吧,充其量是折腾了一场春梦。杨鸣鸣是
带翅膀的鸟儿,不飞就不是她了,可你孟大然呢,是在这儿生了根的,这儿什么花
草树木都不长的,可就是生长你这样的打井人!这样想来,叶晓兰好像真的不在意
孟大然给别人送花了。但鲜花到了他的手上,他转过身,叶晓兰分明觉得自己吃了
醋,酸得自己无法忍受。
孟大然找人替了班,正是阳光逞着性子曝晒的时候,他让叶晓兰帮他跑一趟指
挥部,说鲜花已经不鲜了,赶紧给杨鸣鸣送去!叶晓兰说,牛皮纸的信件到了我们
这儿还皱巴巴烂乎乎的呢,何况是没有根的鲜花。怎么送?怎么送这些鲜花都会在
路上死给你看的。
孟大然吹了口粗气,挠了挠头皮,掏出兜里的手绢,包扎了花的底端,说赶紧
开车吧!叶晓兰说不,叶晓兰说车有了毛病,恐怕跑不到杨鸣鸣那儿。孟大然还是
说走,说跑到哪儿算哪儿。叶晓兰烦烦地说你以为你去干什么大事嘛,我非得给你
卖力!
孟大然愣了片刻,抱着他的鲜花走了。
叶晓兰站着没动,先是看着他的背影,后又看见他怀里的花,令她惊奇的是花
的身子全都插进了铁皮的暖瓶,花朵儿堆积在银亮的瓶口,好像是从玻璃中开放出
来的。他抱着暖瓶走,一步比一步紧,一步比一步大,有一些大颗的水滴从瓶口跳
到花朵上,又从花朵跳到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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