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原上的路看着近,走起来远,眼见着水里的鲜花枯萎在了路上。太阳偏西的
时候,孟大然忽然发现一支花的花瓣蔫了,茎也耷拉下来,不一会儿,这支花就没
了花的样子!他把它从瓶口里抽出来,扔了,抽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伤害了别的
花。扔了这一支,另一支也蔫了,直到没了一点鲜花的样子。以后的事情就变得很
简单了。他走一段路,抽出一支花,举起来看看,扔掉。赶路,抽花,扔掉……
太阳变成落日的时候,叶晓兰的车赶上来,上来吗?你!她看见他怀里的瓶口
只剩下了一支花,花的细茎耷拉下来,花瓣儿缩缩的,随时都会秃了头的。她看见
他的前胸后背和屁股全都湿漉漉的,就像落汤鸡一样。上来吗,你?
我的鲜花死在了路上!你的车还来干什么?孟大然疯了一样,满把的右手攥着
一支花,左手举高了暖瓶,一声碎响落了地,地上多芒而晶莹。你跑你的车吧!孟
大然吼声四溢。
荒原上的夕阳摊开来,血一般红了,令人心颤。不一会儿,繁星满天,天幕低
垂得像覆盖在他们身上。黑沉沉的荒原上,只有一辆车、两个人和一支枯萎的花。
他走他的路,她开她的车,好像互不相干地继续着,一如黑夜与黑夜。
事实上,她的车在前面走,尾巴的灯光刚好能照到他的脚步。不知怎的,他紧
跑一阵,到了车的前面,举手喊停!叶晓兰头探出车窗,说你要上车?
我的花死了,谁还上你的车。孟大然说,你在我的前面干什么?
当你的方向和目标啊。没有我给你带路,谁知道你会走到哪个黑窟窿里去?
我的花死光了,我爱到哪到哪。孟大然有些神经质。
叶晓兰不再理睬他,只顾开自己的车,但车尾的灯光刚好能照到他的脚步。叶
晓兰的车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向一个相反的方向开去,也就是说踏着她的灯光走
路,离他要去的指挥部越来越远了。发了疯的孟大然当然蒙在鼓里。最终还是叶晓
兰停下车,等他赶上来,说现在夜也深了,离你送花的地方更远了。你上车,我要
问你一句实话。也许是哪儿说哪儿了,那就当没有这一夜。
孟大然上了车,叶晓兰恍然感到他的汗味像他的手在她敏感的区域抚摸着,禁
不住一头扎到他的怀里,环臂抱着他湿漉漉的衬衣。你这是干什么,我还要到杨鸣
鸣那儿送花。他一边说一边往后仰着身子,手里攥着的花枝躲闪着,生怕伤了花的
哪儿。
叶晓兰受了侮辱一样,浑身抖个不停,双手扶着方向盘,支撑着,唏嘘道:你
和我相处得这么近,怎么就不……
不一样啊!孟大然说,怎么说才能说明白呢?这么说吧,我几天见不着杨鸣鸣
就想得不行,像是一场病!和她在一起就想亲她干她,疯狂了一样!和你在一起就
没有那种疯狂劲。孟大然越解释越慌乱,话都不知怎么说好了。刚才你都趴到了我
的身上,我的东西没有反应,不信你摸摸看……你个臭流氓滚到后边去!
孟大然爬到后边的座位上,喊冤似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啊!
驾驶室里开着灯,叶晓兰从后视镜中看见了他的脸,两个人的眼光一对接,她
就抬手啪地打翻了镜子。
车疯了一样,狂进。
孟大然想,她把他扔到哪儿都不过分的。
孟大然的手中攥着一支花,其实那花早就没了花的样子,你说他攥着的是一根
青青的稻草也是可以的。管她往哪儿开呢!他想。攥着花的手汗水特别的多。他看
见了灯光,再看,再看,看见了指挥部的影子,杨鸣鸣就住在那样的影子里。
孟大然的手中攥着一支鲜花,你说他攥着的是一根青青的稻草也是可以的。突
然,卡车一头撞到了墙上,他的脑袋一阵空白,随后的事情他就不明白了。
他明白的时候,叶晓兰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看不出哪儿受了伤害,但烧
得厉害。医生说受了惊吓的人高烧是正常的。杨鸣鸣来看她的时候,她粉红色的嘴
唇激动地抽搐着:杨、杨、杨,我驾驶室里的那支鲜花,是他送给你的……
深夜送一支鲜花,这在当时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情。
那时候的S 油田实行军事化管理,纪律严明,叶晓兰跑私车,孟大然办私事,
荒唐的事故又发生在指挥部的眼皮底下,什么样的处理后果都算不过分的。孟大然
受了处分,很快就离开了前线,到了勤杂单位。叶晓兰呢,被人没收了执照,出院
后眼睛仍然肿得像铃铛,一碰到带沙的风就疼痛。
这样的眼睛怎么能开车?先养好眼睛再说开车的事情。大背头和颜悦色,俨然
一副心疼部下的样子。
大背头的名字叫洪常清,他在宣传队当指导员时,叶晓兰是宣传队的炊事员。
赶上“女这个女那个”在油田叫得很响的时候,她向指导员表白了到汽训队学开车
的愿望。当时指导员正饿得不行,想吃锅里的暄腾馒头,叶晓兰就弯腰给他拿,可
能臀儿撅得那个了些,指导员的手便在上面摸了一把,她受惊收臀向后趔趄,正好
靠在指导员的胸上,指导员的两只手有意无意地全都停在叶晓兰的胸上,嘴里还说
没没没事吧,我也就是顺手的事情!你的胸脯里就像藏了两只兔子啊!指导员拿了
两个馒头走了,叶晓兰的腿可就哆嗦得不行了。
据说洪常清在他领导的宣传队里没有少摸女人或者女孩子的屁股,有的女人说
他见一个好一个,他说他至少隔了两层布摸一把,能好到哪儿去,也就是做了些发
现美和肯定美的工作。随后的几天,叶晓兰见了指导员就有躲的意思,但直到人事
员通知她去汽训队报到,指导员也没有怎么她。但她铁了心不再回来,学成后自己
要求去了前线的钻井队开车。
现在出了事故,叶晓兰没有什么犹豫地找了老领导洪常清。洪说等她的眼睛好
了再说,她说只要不哭眼睛就能好,洪说那你就别哭,她说回到车上她就不会再把
自己的眼睛哭肿让别人来看了,洪说爱哭的姑娘,那就让你回到车上,往后可别见
了哪个男人都想流泪啊!事实上,在这片荒原她只对两个男人流了眼泪,一个是洪
常清,另一个是孟大然。
孟大然到了勤杂单位,头儿说到了我手下的人大都是犯了错误的,那你就去种
树吧!
种树?孟大然有些急,吼着说你们谁种活过树?
头儿说,我们种不活不等于你种不活。你还年轻嘛!
你要搞清楚啊,我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误的。
头儿打了个哈哈说,种棵活树送给你相好的看,不比到外边弄一棵蔫蔫花巴结
人家北京姑娘强嘛!
后来的一段日子,孟大然挺自由的,头儿对他也挺宽松。头说大然啊你失去了
钻井的刹把子,不能再失去那个北京姑娘。大然说我根本就没得到过什么,无所谓
失去的。头儿说我是让你有事没事的勤到她那儿黏糊去。
有一天的下午,孟大然到了杨鸣鸣那儿。杨告诉他晚上洪科长要她到他的办公
室加班改诗,说是宣传队等着排练,并一再嘱咐孟大然要在近处陪着她。其实,这
是一种暗示,只是孟大然没有明白罢了。那个晚上,杨鸣鸣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
修改诗歌的过程就是洪常清科长用眼睛引诱她的过程,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像一
把金属的钩子或者像一只手。后来,洪科长突然抬手拉灭了灯光,杨鸣鸣两眼漆黑,
只感到臀儿和背被箍得紧紧的,浑身动不得,迎面的一张嘴要把她生生吞下去!杨
鸣鸣像一只困兽,她身上能用的骨骼和肉都用来反抗和挣扎,最终还是一把椅子解
救了她。不知道椅子先绊了谁,摔倒了两个人,他本能地松了绑,她就借机爬起来,
打开门,冲到门外,没死没活地,一口气喊了三遍:孟大然!孟大然!孟大然!
孟大然从一个门洞里蹿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扑克牌,杨鸣鸣跑上来,一个巴掌
抽了他的脸:你、你、你,叫你守着我的……
孟大然手中的扑克牌撒了一地,满脸的愕然;杨鸣鸣抽了他,又扑到他的怀里。
门后涌出一堆人,有的人空着手,有的人手里攥着扑克牌。
孟大然第一次与她这么亲密,只感到了她电一样的柔软和弹性,至于亲密的因
由他一时还没往心里去。洪、洪、洪是个披着红旗的狼!杨鸣鸣愤怒地骂了一句。
孟大然这才清醒,注意到洪常清的办公室里黑着灯。纸里包不住火,受惊吓的是杨
鸣鸣,但损失最大的是洪常清,洪常清的脸挂了彩,作风问题摆上了桌面,人见人
明白的。问题的要害是,洪科长由此降职,沦落成了另一类人。
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
一天的晚上,孟大然找到洪常清说要摆平,洪常清正在恼头上,没好气地甩了
一句:摆什么平?小母兽的爪子那么利害,我连根草皮都没蹭着!我已经掉进了坑
里,你还想怎么摆平?孟大然攥了拳头,说你这个不要脸的戏子,我看你就是找揍!
洪常清沉了脸,脖子一歪,说你是她的什么人?美丽的姑娘人人爱,兴你不兴
我,这是哪国的理儿?
孟大然咬了咬牙齿,说你是有老婆的人!
正因为我有了老婆,我才成了一个爱好美色的男人。洪常清阴阳怪气。
你这样的人怎么当了领导?
那是领导的事。现在,我当不成领导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要揍你!
接下来的摆平事件就在两个男人之间发生了。
洪常清说喝等量的酒,然后打,爬不起来的,就输了。孟大然说,我和你不存
在输赢的问题,你欺负了鸣鸣,我就要揍你!按你的招,算照顾了你。不过,我也
得出个招:咱俩在荒原上找个起点,然后一直走下去,直到有一个趴了窝,另一个
站着的,抡起拳头甩开脚,揍这个趴窝的家伙!
洪常清笑了笑说,我力气不如你年轻,你酒量不如我大,理论上挺公平的。
孟大然说,我让你一把,先按你的来。
洪常清说谢了。
找到了酒,到哪儿去喝却成了问题。那时候不像现在遍地是饭店酒馆,那时候
喝酒吃饭不外乎三个地方,家里、食堂和送饭的卡车旁。现在,两个人拎着酒瓶子
到了一根电线杆子下,开喝。
酒过三巡,谁都没有醉意,洪常清动了心眼,说小孟啊,你离开了井队就等于
离开了根呀,和一帮娘们孩子种树,活得有些窝囊!树能种活就像我能娶到杨鸣鸣,
简直是白日梦!洪常清的表情很夸张,说话柔中带刺,小孟啊,你看树也种不活,
人也要飞走的,你还年轻得什么劲啊!洪的话音刚落,小孟就仰脖喝了个杯底朝天。
孟大然又灌了几杯,就完全不晓得这酒喝的是为什么了。起先洪常清心里发笑,
后来就笑不起来了,他发现窝囊大然就是窝囊自己,折腾大然就是折腾自己。不一
会儿,两个人都醉了,就像汽车轮子甩在水泥电线杆子旁边的两摊泥。直到叶晓兰
的出现,洪常清才有了点人的样子,仰着嘴脸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来收拾一摊泥。
我吗?洪常清问。
叶晓兰摇摇头。
那么是他啦?洪常清指了指靠着电线杆子的孟大然。
叶晓兰说是的。
洪常清说,醉的表情真是比死了还难看。
都是你惹的。
我?我就不明白了,孟大然就那么好么,叶晓兰?洪常清趔趄了两步,手臂伸
到孟大然的腋下,吭哧着力气向上撸了一把,说你小子艳福不浅,成了泥也有姑娘
赶着来给你收拾的。不过,我也得问问你,杨鸣鸣就那么好么?这话,洪常清是说
给叶晓兰听的。
叶晓兰站着不动,洪常清说小叶你来帮帮我呀,小叶还是一动不动。
洪常清把孟大然架高,孟的腰板和腿就直起来,脸面对着电线杆子。洪转到电
线杆子的另一侧,拉紧孟大然的手臂,就像拴绳子那样拴在了电线杆子上,一边拴
一边说:小子,是摊泥也要做棵树,做树,懂吗?咱这儿的树,不论死活都要站着
给人看的!
不知怎的,叶晓兰眼帘翕动,泪水涨满了眼眶。
孟大然是一摊醉泥,却直挺挺地贴着,看上去像抱着电线杆子一样。
叶晓兰你来帮帮我。洪常清的一只手按着孟的手臂就像按着一个绳扣,另一只
手摸索到孟的裤腰,抽了孟的腰带,说我把这个小子拴在电线杆子上,让风刮醒他。
孟大然的裤子刷地淹没了脚腕。
叶晓兰一怔,红着脸冲过来……
事后,孟大然知道洪常清涮了他一把,新仇旧恨涌上来,他执意又把洪常清拉
到那根电线杆子下面,说这儿是起点,我们俩继续过招吧。
两个人就毫无目标地走下去,走下去,不见了电线杆子,井架子也成了黑点。
奇怪的是,洪常清没有累的意思,边走边说跟你做这样的事情,我也年轻了。
孟大然跨着大步,随意地说,你感到年轻就好。
洪常清说,这样干走这多没有意思,好像是为了爱情而实际上是在脚淫!
孟大然一惊,收住脚,回头时无意间看到了后边的一枚黑点。正是这枚黑点改
变了这件事的结局。
那是什么?
不是车辆就是人。
黑点越膨越大,是向他们走来的人。
洪常清断定来人是叶晓兰,就说,收拾你的人来了。
孟大然就愣着,不动。
洪常清说愣着干嘛,往回迎迎吧。
孟大然还是不动。
这是个态度和礼貌问题,不往回迎怎么能行?洪常清转了身往回走,孟大然就
不知不觉地跟上来。洪看了他一眼,心说跟我斗你还是个雏啊!
果然是叶晓兰。
洪问小叶来干什么?
小叶说,我来收尸。
收谁的尸?洪又问。叶晓兰冲着他没好气地说,反正不是收你的尸,你当过大
官,孟大然惹不过你的。
孟大然说,小叶你不该掺和进来。
小叶说,他当过官的,说不定用啥坏心眼子害了你。
洪常清打了个哈哈说,你看你孟大然多有福气,不论死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你收
尸。这比咱们这儿的树强多了,树死了,来年种树的时候才会有人想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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