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洪常清总爱拿树作比,似乎注定了后来他与树的生死联系。他与孟大然的两次
过招一次不落地传到领导的耳朵里,领导找他谈话,他很不在意地反问玩玩有什么
不好?玩的结果是,他被一撸到底,什么官衔也没了。领导说,你也去种树吧,省
得玩起来没有伴。洪常清到了植树连,没几天叶晓兰也来报到,洪说小叶你怎么又
跟来了,叶晓兰瞪了他一眼,没言语。
洪常清说小叶,怎么着我也曾经是你的领导,你对我别这么恐怖好不好?
小叶说不好。
小叶想像自己是一块木头的塞子,生生被一只锤子砸进了植树连。她的事故车
被人下放到了这儿,她的人也就跟了过来。有些事,也是命,躲都躲不开,干脆就
认了。到了这儿也没有什么不好,问题是后来杨鸣鸣也到了这儿,事情自然就不那
么妙了。
杨鸣鸣到植树连,是上级领导的安排,还给她戴了顶连长的帽子。领导找她谈
话时,讲到洪常清和孟大然以及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她说他们做得无聊,与我无
关。领导说,你到了植树连,他们就是你的部下,与你的关系就大了。你是大学生,
组织上提你当连长,也算是让你坐了一级火箭。先把树种好,到时候你想回哪儿,
我们都会敲锣打鼓欢送你的!去种树吧,我们在这儿安营扎寨,我们这儿不能没有
树!领导说这话时,疯了一样。领导的额头上有一片记,有一次领导指着自己的脖
子说,黑的是油滴,青的是树叶子。现在,领导有了石油,领导就缺树叶子了。
杨鸣鸣刚到植树连时不怎么开心,后来他们把树当作树种起来了,仿佛什么都
像该死的树一样过早地死在了坑里,她就无所谓开心不开心了。洪常清虽然被他的
上级领导削成了平头百姓,但当过领导的遗风还是存在的,动不动就爱这个那个地
指点谁,嘴上没个把门的。比如现在,正要开连务会的时候,守着一屋子的人,他
说他要刮刮咱们的女连长,并一再强调,是刮她的思想,而不是刮她的什么宫。孟
大然随手抓了把钳子,做着拧的动作走向老洪,这时候杨鸣鸣正好从他俩中间穿过,
孟只好作罢,可老洪却正经起来,说:会前,我先插点内容,是对杨鸣鸣的。直说
吧,杨鸣鸣要入乡随俗,不能白天黑夜都抱着个回京的梦。在这儿种树本是一件绝
望的事情,你这么三心二意的,我们这些啥梦也不抱的人怎么办?领导让你带领我
们种树,你就把树当作树种就是了,若是死猫逮着活耗子,那就是活的纪念。就算
我老洪开导你吧,在这儿打口油井算不上什么本事,可在这儿侍候活一棵树,就是
一个比天还大的贡献!
一屋子的人看着杨鸣鸣,杨鸣鸣不说话,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绷得很紧。老
洪说杨连长,我可不怕刺激你!杨鸣鸣扬了脸,长发甩到了脑后,说,有这么些树
陪葬我的青春,我不怕在这儿种树!杨鸣鸣的嘴唇和手一并哆嗦着,她的话似乎在
一屋子的脸上涂了悲壮的色彩。
这儿栽树,三月青,四月黄,七月进柴房!栽树的后面跟着拾柴的。这一年九
月的一天,杨鸣鸣就见到了那种阵势,远看像一群蚂蚁,近看是一群乡民,他们见
了树就拔,拔了树就抱在怀里,满了怀就存到屁股后面的独轮车上,三五成群四五
一家,赶大集搬大家似的。杨鸣鸣上了火喊人去阻止,老洪就泼着凉水浇她,说反
正我们明年也要拔的,老乡现在拔了,就省了我们明年的力气!再说老乡拔了当柴
进灶堂,我们拔了没用场的,让它们发发热放放光不比烂掉强嘛!
不行的!杨鸣鸣吼起来,像一头护犊子的母狮子,没有谁见到她这个样子。在
场的职工没有什么含糊地跟着她冲到老乡面前,孟大然扶着一棵树说,你们不能这
样的!
不是每年这样嘛!老乡很奇怪的样子。
今年不能这样!
明年你们种不活,后年俺们还会是这个样子!一个柴棒一样的老乡伸着脖子,
裸露的肋骨一跳一跳地。
要是明年你们拔了我们的活树,我们就会动刀子的!孟大然的气话说得很足。
杨鸣鸣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回去,但她还是几步一回头地望望老乡拔树的场面。
刚才发脾气的是她,往回走着打蔫的是她。到了晚上,她难以入睡,即使迷糊着了,
也听见树根与土壤分别时发出类似冰块断裂一样的声音,直到深夜她还被这种声音
困扰,索性坐了起来,想:树根扎不进土壤,哪儿来的断裂声呢?她知道这是幻觉。
杨鸣鸣想起刚到植树连时,一位老树人的话:这儿是退海之地,地势低洼,土
地盐渍化十分严重,在这儿植树,我们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现在轮到你们这一
代了。现在一想,她就心头发颤,眼睛泪光光的。实在忍不住了,她就穿衣下床,
走到对面敲了一扇门,喊了孟大然起床,一屋子的男人闹闹哄哄地,说洋学生连长
想事想得受不了啦!
孟大然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她睡不着,要他陪着走走。他说这好办,可以陪
她走到天亮的。刚刚走了几步,她就发现他俩的身后有人,转过身来看到门口站着
的叶晓兰。杨鸣鸣说我下床的时候小叶还在睡呢,怎么转眼就站在了灯光下?孟大
然一下子把她搂到怀中,边吻边说,我就是要亲给小叶看看的!免得小叶对我藕断
丝连。
杨鸣鸣摆脱着说,别假公济私了,我喊你出来可不是干这个的。我是让树闹心
闹得慌,闹得我这么一副没黑没白的样子!不能这样下去。我想回京找所大学进修
进修林业,睁眼瞎子种树种不出名堂的。孟大然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个什么借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听见她的头发在肩头摩擦,酷似一阵水泡爆裂的声
音包围着他,他像突出重围一样,热烈和冲动集中到了手上,十个指尖一跳一跳地
扯着她身上的布,她喘着尖气说不行不行坚决不行呀!你看你看我的扣子哪儿去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好像叶晓兰还站在泥巴房子那儿。
那些泥巴房子没遮没拦,像一个不穿衣服的人生生被扔在了荒原上。刚住在里
面时,到了晚上她连衣服都不敢脱的,好像有人随时就能闯进来,后来敢关起门来
洗澡了,脱衣睡觉就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了。可现在因了她和孟大然的关系,她再和
叶晓兰住在一所房子里就成了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出去进修请示哪个领导呢?
当然是额头上有片记的那个领导,孟大然说,他在这儿就是天。
入秋时节,杨鸣鸣去了北京进修,来年春天返回,这期间发生的一件事情,让
她怀疑孟大然是一个用情不专的人。
事情发生在冬天,一场大雪覆盖了荒原,叶晓兰在上面参加了几天的青工培训
班,回来时路都藏在了雪下,她只好估摸着往回赶,问题是肯定赶上了夜色,夜色
把她眼里的目标全吞没了!若是个男人,也得把蛋子吓回肚子里,何况是叶晓兰?
大雪封路,叶晓兰学习结业,都很真实,后边的猜测和担心发生在老洪身上。临近
傍晚的时候,老洪找到孟大然说,晚上叶晓兰要赶回来,黑灯瞎火的,你还是去接
接吧!杨鸣鸣不在,你是副连长,你也该为叶晓兰贡献一份热心肠!你是她的老领
导,怎么不去?
我有前科,别人会想坏我的。我没啥,怕坏了人家姑娘。
孟大然怔了很长时辰,说:老洪,你帮我把队上的手电筒全都给我集中起来,
越多越好!
老洪不解,但精神一振:好的!
晚些时候,老洪看见孟大然的腰上挂了一圈的手电筒,筒头朝下,老洪十分吃
惊地喊道:孟连副,你这是给自己壮胆,还是炸敌人的碉堡?
孟大然大笑。
老洪盯着孟大然走进夜色,老洪想,小孟耗完腰上的电量,他得走多少路啊?
叶晓兰是守纪律的姑娘,肯定要归队的,你孟大然去接就对了,杨鸣鸣有什么好?
叶晓兰才是你要讨的老婆。
接下来的事情是老洪不知道的。
孟大然在看不见连队灯光的地方停下脚,跪下来,双臂插进雪的下边,用力向
怀里刮,一下又一下,直到怀里的雪堆抵达他的下颏时,他才站起来把雪堆拍实,
然后再换一种堆雪的姿势让雪堆升到齐腰高,再拍实,最后在雪堆顶上插一支亮起
来的手电筒,喇叭状的光柱射向天空……
他看了一会儿光柱,觉得很不柔和,便把电筒的罩子拧掉,再看雪堆顶端的光
柱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近如带芒的果仁,远如星星,又鲜又亮。后来的事千篇一律,
他每走过一片雪野,就堆高一堆雪,顶端插上一只拧掉罩子的电筒,雪顶的灯光一
如指路的星星守在那里……
腰围的手电筒全部插在了雪路上,他禁不住回头看看,一条星星河亮在迷茫的
雪野。他坐在最前边也是最后边的一颗星灯面前,见雪粒子冻硬了他的鞋帮和裤管,
却始终没有见到叶晓兰的影子飘来。
他背后的星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少,连离他最近的那一颗也渐渐地熄灭了……
而他的心头仍然很热。
他借着积雪的反光,把目光伸到前方再前方的雪野,屏住呼吸谛听着,谛听着,
只有风卷雪粒子的声音沙沙地走过。
叶晓兰没有在这个晚上的雪野出现,孟大然找了老洪算账,说你是不是又在涮
我?老洪说我是认真的,我的罪在于我的判断。叶晓兰知道了这件事,感动得不行,
见了孟大然说,知道你那样接我,我死活都会往雪里扑的……叶晓兰的泣声把要说
的话咽了下去,眼泪汪汪的。孟大然见状,掏出手绢,正是这块手绢惹了麻烦。叶
晓兰用他的手绢抹了眼泪后,攥在手心,一直攥到他离开,也没有还的意思。她攥
着他的手绢,就像攥着他的嘴唇和鼻梁,攥着手绢的手羞羞答答,像半开半闭的花
蕾。孟大然躲着她的眼睛,心慌地离去。
叶晓兰把他的手绢搭在自己的床头过了冬,直到杨鸣鸣进修回来,她还是把它
挂在那儿,她的召示杨鸣鸣一见就能明白。手绢是杨鸣鸣送给孟大然的,爱用手绢
的他有一点女人气,但她喜欢他的干净和自造的浪漫。她搬出了集体宿舍,住上了
单人房间,忙上了工作,淡了手绢的事,也没有怎么特别地想一想,他的情是不是
还分到了别处?
进修回来的杨鸣鸣有了很多想法,数着指头说话,一口气点了多种树的名字,
然后又加重了语气,说要对它们统统进行驯化栽培和筛选化试验,要像这儿的人一
样,能在这儿活的,都是能扎下根的!孟大然说,你别吓着我,你说怎么干,我就
怎么干,拉套,出苦力,当牛做马也是你一句话!杨鸣鸣刮了他的鼻子,很有气势
地说,我们要在荒原上建一个苗圃基地,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纪!
在荒原上建一个苗圃确实是一件破天荒的事情,压碱排碱隔碱所有抵抗盐碱的
法儿能使的都使上了,大片的苗木来到荒原,苗圃一下子成了荒原的中心,可苗圃
的中心在哪儿呢?种下了数不清的树苗,大片的绿色让杨鸣鸣他们看着兴奋,也让
路过这儿的人看着眼晕,可这些苗木明年还有哪些能绿呢?!杨鸣鸣企盼着明年,
又怕明年让他们失望的。
明年来了,开了春,苗圃里流水不断,盐碱还是止不住地浮出地面,结成了细
细的白脉,像树苗们风干的泪痕。春天过了,夏天到了,大多的树苗没有绿起来,
走进这样的苗木林子,再好的心性也会败的。杨鸣鸣和孟大然在林子里呆了很久,
看看这棵,看看那棵,好像没有比死亡更简单的事情了。
绒毛白蜡死了。
国槐死了。
合欢死了。
月亮升起来,高过苗木,升到他俩的头顶时似乎就终止了行程。四周的苗木静
静地,静得了无生气,就像在病房里。他俩见不到外面,站着的死亡把他俩吞没了。
死亡的静就像在病房里一样。
红柳好像活着?活着,活着啊!杨鸣鸣的手攥成拳头,抱在胸前,抖了几抖,
忽地又雨点一样击打着孟大然的胸脯。孟大然一下子把她搂到怀里,抱紧,紧得俩
人谁都喘不过气来。月亮没有滑动,它的光芒清凉地照着两个人一动不动的身影。
重叠的身影好像被什么一下子扯疼了,月光散乱着,花了地,地上的盐碱越发
像细绒绒的毛毛盐。树苗在动,死了的苗发出奇怪的叫声,活着的苗游丝一样呻吟,
细弱的身子撑着几顶花芽一样的叶子,扁扁的叶子尽了最大的力气伸张开……
孟大然手忙脚乱,顾了这顾不了那,好像只剩下了如河的汗水和粗壮如牛的喘
息。杨鸣鸣站着的身子受了挤压,挤压越来越紧,紧得容不下一滴水、一丝空气、
一把闪电的刀子,她趔趔趄趄地退着,退着,树们撑过她的小腿大腿臀儿和腰直到
背,她才有了背靠的感觉,可那棵木本的植物根本经受不住来自肉体的冲击,倒了
的树苗也是一棵树啊!树倒她倒,她倒他也倒了,他这才得了要领,得了用武之地,
她还没有来得及骂一声,就感到骨头开了天大的缝隙,随后的疼痛又一次让她把一
枚扣子咬碎了……
她就那么躺着,他的抱像清澈的水笼罩了她,她这才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条河
里,自己也成了一条小溪。月亮西斜了,她就娇气地说她疼得站不了地,他便软软
地把她抱在了怀里,这时候她还觉得他的皮肤把她罩得严严的,不禁怪怪地想到:
他俩就像一颗树种子的两半,就是下了这儿的泥土也还是被包在种壳里,指望哪年
有出头日子呢?
看看苗圃,看看苗圃里的树还有哪些真实地活着?这天下午,杨鸣鸣一行走进
林子,但她避开了那棵树,一想她就心跳得厉害,慌慌地把他们带出了林子,就地
坐在了地头。我们采取了那么多的措施,怎么还有那么多的树苗不活呢?杨鸣鸣说。
这儿的地可不像女人的肚子那么直接,让它怀孕必须有强硬的措施!老洪说。
老洪话粗,理不粗,但杨鸣鸣听不下他的话了。风刮过来,像一只抹了沙的大手摸
着她的脸,眼也睁不开了,她恍然地想到自己早就被这儿的风刮没了原样。她站起
身,背着风,沙尘也随她高起来,仿佛有一只粗糙的手拍了她的臀儿,那点疼本没
有什么,可它像一枚触点打通了她的肉体,生生涨涨地疼: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把
最珍贵的一道槛交了人呢?其实,那槛儿也是一座崖,崖上的美丽,落了崖的,就
一败涂地,永远不再了。这时候的杨鸣鸣眼帘急剧地翕动,比她脚下的盐碱更咸涩
的东西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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