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来到了觉事的时候,杨鸣鸣身上的泪水反倒逼不到眼眶了,那一阵子她狼狈
不堪,仅有的一丝兴奋和喜悦也像脚指甲里的泥。她能往哪儿躲,她又能躲到哪儿
去?身子是看不出问题,可身子里的孕事却让她像一个坏了胃口的人,嘴巴闲不住
地哟、哟,一只高音喇叭的宣言随风而去。那一阵子,杨鸣鸣要做的,就是与孟大
然的亲近,在食堂在野外,凑在一只碗里吃饭,喝一只军用水壶里的水,白天里做
给人看,但到了晚上就没了他的事。去做掉的那天,她带了他去,做了回来,她要
他把她抱进了苗圃,放到那棵树旁。她疲惫地说,就这么一次就把我折腾了个够啊!
她的声音虚若游丝,随时就断的。那棵树在月光的晚上先断后倒,根须露了天,死
了的树,便被清出了苗木林子,但它占过的坑位还在的,杨鸣鸣忽然抽泣起来,有
些神经质地呐呐道:这儿,是长子的遗址……长子不在了……长子不在了……我们
都有过长子的……
苗圃就是苗圃,怎么能让苗圃成为苗圃的遗址?他们从头再来,这一次与以往
不同,这一次是先烧荒,后赶碱,再下苗,事情弄得有些大,自然就牵来了那位脸
上有石油又有树叶子的领导。下了布顶吉普车的领导,一见杨连长就说:小杨啊,
我来参加你们的烧荒,欢迎不?杨鸣鸣说当然欢迎。
老洪凑上来说,我们四肢朝天欢迎大领导!
领导说那不叫欢迎,那叫牲畜急命!
老洪愣了一下,心想几月不见,领导这么幽默了,领导心情好,老洪说话的胆
子就大了许多。老洪说领导,我想向你提个要求?
领导很干脆地说,提!
老洪说,能不能让宣传队来慰问慰问我们?也不用带什么文艺节目,跟我们跳
跳舞就行。
领导说,跳舞不好吧?到时候你的脑袋又听你的屁股的,我可不希望你在我面
前惹是生非。领导沉了沉说这样吧,最近工会要搞一场诗歌朗诵会,我让他们搬到
你们苗圃这儿来进行,好不?
在场的人都说好。
杨鸣鸣说,那我们作好准备,就在那天晚上烧荒,也算是一场篝火晚会。到时
候,我也朗诵首诗。
领导说好啊,但旧作不能登台。
这天晚上到了很多人,本来热热闹闹的晚会因了一项议程的插进,弄得有人窃
笑有人哭了鼻子。死了的树苗分片集中,一堆堆的柴禾棒子胡乱地躺着,烟火过后
它们变成灰,再回到泥土里肥壮苗圃。烟火升起前,脸上有石油又有树叶子的领导
临时决定,要向这些躺下来的树默哀,愿它们化作泥土更护树!一鞠躬,再鞠躬,
三鞠躬!这样的阵势难免有些滑稽,于是有人笑,有人哭了鼻子。笑的人因为惧怕
领导,也就是窃笑,但哭的人谁也不惧,泣声是她自己的。
哭什么呢,叶晓兰!
那么多的人只有叶晓兰在哭。老洪暗想,她是借死了的树哭她剃头挑子一头热
的爱情。哭了也就哭了,没了哭声也就不被人在意了。烟火升起来,场面热烈了,
只是风把烟气刮得横也不是,纵也不是,肥肥胖胖的,无论他怎么侧歪着身子,烟
气还是呛了鼻子,辣了眼睛。烟气的形状就是风的样子。
晚会就在这样的风和烟里进行,老洪有一搭无一搭地听了几首诗朗诵,朗诵者
大都是机关的干事什么的,眼下他们把种树的人狠狠歌颂了一番,散了摊子后,他
们立刻就会成为领导的随从。杨鸣鸣上了台,老洪便踮脚引颈,好像她在高处拽了
他的头皮,她的声音裹着烟气灌进了他的耳廓———
这儿很少刮风
一年只刮两次
一次刮半年
这儿的风很小
连一片秋叶也吹不下来
这儿没有树
这儿的阳光很充足
我们没来之前
白天里一点阴影也没有
我们在这儿干几十年了
打了好多井
抽上来好多油
盖了楼,种了树
树长得很高很粗了
现在我们的孩子生活在一座城市里
老洪对杨鸣鸣的诗歌有些敏感,如果不是因为诗歌作怪,他怎么着也不会来侍
候这些没有出息的树。老洪心情不好的时候,免不了想起前因后果,总觉得那一阵
子的赛诗会像满天的没头苍蝇恶心了自己。但杨鸣鸣的《这儿》,好像一下子扯断
了他的哪根神经,这哪儿是现在?谁又知道多少年后会不会是她想像的这个样子?
我们是能在这儿打好多井,也能在这儿抽上来好多油,但我们种的树能在这儿长高
长粗吗?哪一代的孩子能够生活在一座城市里?
晚会散了场,能走的人都走了,这些种树的人收拾着乱乱的场子。老洪冷不丁
冒出一句话:杨鸣鸣,你的理想把我的骨头都酸透啦!
与偌大的荒原相比,苗圃也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他们就在这个巴掌上劳作,
一年又一年地压碱排碱隔碱,一年又一年地育苗试种,苗圃总算有了活着出土的苗
木,有了这样的基地,到处种树的日子还远吗?
这日子眨眼就到了他们的手下。别处养的苗木不给我们活,我们自己养的苗木
怎么着也得给我们多活些日子!移栽苗木的日子彩旗猎猎,好像一阵风就让苗圃七
零八落了,挪了窝的苗木,死了大多数,活下来的绿就成了家珍。杨鸣鸣常常在夜
晚,把绿芽想像成散居在荒原上的火苗,只要她闭上了眼睛,火苗和火苗就连成一
片,甚至把干枯的树杆也照得通体绿亮了。每每这时,杨鸣鸣就有点冲动,这一次
她忍不住披衣下床,混混沌沌地跑到了一棵树边,惊讶地发现,这棵白天没有一点
生息的树,夜间却冒出了绿芽,绿芽!她举手摘下一星绿芽,攥着手心往回跑,一
路狂喊敲了孟大然的门,惊醒了他,也惊醒了很多人。
杨连长怎么啦?种树种成精啦!
探头的,回了头;迈腿的,回了门。夏日的后半夜,正是梦乡的时分,人们很
快就忽略了眼前的事情。只有叶晓兰盯着那扇窗户,怔怔地发呆。睡下又起来的叶
晓兰穿得很少,好像把自己的身体忘到了一边,她看见窗户里的影子贴成了一块…
…她的脑袋轰地一下,好像从上到下的热水烫了她个透!她傻傻地看,又似乎什么
也没看见,但转眼间她就感到浑身没有一点舒服的地方了,好像别人偷了她的人,
恨得她牙齿咬破了嘴唇……
我喜欢新长的树叶……树叶喜欢我的爱……我喜欢树叶的爱……我的树叶哪儿
去了?……
叶晓兰听着别人的夜,心里恶狠狠地骂道:流了小人的杨鸣鸣都骚到树上去啦!
骂了人的叶晓兰越发痛苦,好像从这个时候开始,她才真的明白自己到了应该彻底
忘掉孟大然的年代。
后来的事情很难意料了,杨鸣鸣继续在夜里看她的树叶,弄得孟大然懵懵怔怔
地,只有他知道她在夜里看见的树叶其实什么都不是,是的只是一片片影子,可到
了白天她就忘掉了夜游的经历,到处举手摘下了真的树叶,放进一只大个的竹篮,
边摘边说:树叶子就是见证,树叶子见证树在这儿活过!一棵树我只要它一片叶子,
到了够塞两只枕头的时候,我就该出嫁了,当然嫁人要嫁种树的!
杨鸣鸣痴人说梦似的,大多数人并不觉得什么,少数的人怀疑杨鸣鸣的脑子出
了问题。这问题在孟大然那儿得到了印证。老洪问到杨鸣鸣的夜游,孟大然骂了句
狗日的树!叶晓兰不问杨鸣鸣的夜游,孟大然却叹了口气,说杨鸣鸣到了需要有人
照顾的时候,尤其在夜里,怎么会这样呢?!
要结婚啦是吗?叶晓兰说。
孟大然没有吭声。
树叶还没有塞满一只枕头的时候,杨鸣鸣就成了孟大然的新娘。他们的新婚之
夜像一把刀子塞进叶晓兰的怀中。温暖一把刀子的叶晓兰犯了病一样,长时间地盯
着别人的窗口,像一棵死了的树。老洪两次从她的背后走过,没有言语,现在他第
三次走过来了,有一搭无一搭地咳了一声,其实这时的咳声要了叶晓兰的面子命。
被人亮了裸体,双手还知道到哪儿去作掩护,可现在比让人亮了裸体还那个,若是
有个地缝,叶晓兰肯定钻下去。想吃肉的老洪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
老洪说,小叶这没什么,想当年我对着墙……那个的时候,被领导撞了个正着,
我的脸臊得像猴腚,但转眼就过去了。老洪把手搭在小叶的肩上,向前推了一把。
叶晓兰像踩在棉絮里,虚得没了方向感,老洪得寸进尺地说,小叶呵,咱不能
在一棵树上吊死!后来老洪就把小叶放倒,彻底地办了,算是实现了久有的心愿。
叶晓兰躺在地上,死过去了一样,过了很久,泣声才从喉咙里挤出来,起初磕
磕绊绊,后来就像决了堤的大河冲得老洪背不是背面不是面了。但老洪很快就镇静
了,老洪说小叶呵,这也叫快刀斩乱麻,献了别人身,就别再想他了。为了你,我
都提前几年离了婚。再说,想他你也没了资本。
叶晓兰慢慢地爬起来,说老洪你是趁火打劫,刚才那个时候,是个男人我就会
跟他做的。老洪说,小叶你这样说多伤我的心呵!你以为我是那么随便的嘛!
我会随便的。叶晓兰说。
你怎么能这样!老洪拍了自己的大腿。
叶晓兰恶狠狠地说,往后谁种活的树多我就和谁老洪说,当真?
当真。叶晓兰不动,死了一样。
老洪变成了另一个人,发了疯地想把大面的树种活。
叶晓兰说,老洪你可别像杨鸣鸣,树没种活几棵,人先神经了。老洪见杨鸣鸣
走过来,不禁退到了叶晓兰的背后,他不忍心看杨鸣鸣的样子。那个身罩包腚褂的
洋学生,怎么会成了个祥林嫂呢?她的头发有点乱,篮子里的树叶三三两两,没有
什么气候。她说,树总是死得快,我时刻准备纪念它,摘下它一片叶子是不是像剥
了它一块皮肤,树会疼么?她把树叶夹在手指当中,反反复复闻叶子的香味。
老洪说叶晓兰,我发誓要种活大片的林子!
你就会发穷恨,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你再来占有我的那天。叶晓兰转身离去。
老洪就愣在那儿。
老洪看着杨鸣鸣拔下一棵死了的小树,折得一节节的,插成一个怀抱大的圈圈,
以后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她拔,折,插,怀抱大的圈圈一具具地立在白绒绒的
荒原上。杨鸣鸣走了,老洪没走,没走的老洪就用两只脚把一圈圈的枯枝朽杆踏平
了。
老洪晚上值班,有足够的时间收拾这些东西。
到了晚上,孟大然也来了,老洪说不就是看个破苗圃嘛,你就不用来了,陪杨
鸣鸣吧。孟说上面查岗查得紧啊,老洪说他们是谁,我是老革命,对付他们我有的
是招。
老革命的老洪和查岗的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先是被人管,后又管人,被人管的
时候老洪就算有“绝招”的人了。比如说值夜班,上边查得紧,别人想睡也睡不成,
可老洪能,老洪坐着凳子背靠墙,眼睛半闭半睁,左边的手腕搁在腿根,右边的手
腕卡着桌缘,指头敲击着桌面,这样子的老洪就完全彻底地掉进了睡梦里。一旦赶
上个查岗的头儿进来,不说话的老洪手在动。敲什么敲,老洪?老洪晃晃脑袋,睡
眼惺松地说敲敲脑袋里的瞌睡虫啊!熟悉老洪的人知道老洪被查岗的人叫醒了,但
查岗的人发现不了老洪的睡梦。值夜班的老洪除了自己能睡,也能掩护同事到别处
睡一会儿,一只杯子和一把椅子是老洪用来掩护同事的两样道具,操练起来挺熟练
的。想不到多年以后老洪又用了他的绝招。孟大然一离开值班房,老洪先是迅速地
把热水倒满孟的杯子,然后再坐到孟的位子上,这时的老洪有点紧张,可屁股下边
一热,老洪便放松下来,一旦查岗的人进来问到谁谁,老洪就指着自己坐热了的椅
子,说孟大然刚刚离开这个热位子,杯子的水还烫手呢!如果查岗的人一夜不来,
老洪就一夜不睡,暖着孟大然的椅子,守着孟大然的杯子,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的给
杯子换上热水……
这一夜老洪没有等到查岗的人,老洪走出值班室,想在夜里收拾了杨鸣鸣的那
些个圈圈,刚刚踩了一个圈圈,就发现了孟大然和杨鸣鸣。后半夜的天地有些凉了,
杨鸣鸣一直抖个不停。出来干什么呢?孟大然娶了个夜里出来看树的人。冰冷的月
光下,老洪看不出他俩谁搀扶着谁,但老洪惊讶地发现这对夫妻之间有一把亮闪闪
的刀子,老洪本能地冲上去,一把夺下了刀子。
你要干什么?孟大然说。
你们要干什么?老洪反问道。
孟大然松了口气,说你把刀子给她。
老洪把刀子递给了杨鸣鸣。
杨鸣鸣在一棵小树旁蹲下来,老洪目光在上,一下子就滑到了她的乳谷,老洪
感到很不好意思,老脸有点臊热,索性也蹲了下来。接下来,老洪看见杨鸣鸣对着
树根动开了刀子,刀子贴着树根很有弹性地挑着,她边挑边说,上面死了下面没死
呢!这树要在根部重新抽芽,重新开始呵!她的喊声让老洪感到毛骨悚然。月光很
亮,老洪看见了乳汁状的绿汁。接下来的事情,老洪根本就不能阻止了。杨鸣鸣手
中的刀子挑了这棵树的树根,又去挑那棵树的树根,一棵一棵地挑了下去,没有休
止。
老洪说,这样不行啊,活树也挑死啦!孟大然颓然地说,随她的吧!
刀子迟钝了,杨鸣鸣也没了力气。
老洪说刀子都不行了,你们回吧!老洪没回,老洪就坐在一棵根系狼藉的树下,
看着他俩在月光中飘忽,影子忽大忽小,忽近忽远,时有时无,有一个时刻老洪的
哪条神经被扯疼了。这个夜间以后,老洪再也没有见到杨鸣鸣。第二天一大早,孟
大然就带杨鸣鸣去了北京看病,见到医生之前见到了一棵大树,杨鸣鸣激动得不行,
冲着大树跑去,一辆比她更快的卧车要了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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