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去春又回了,老洪成了种树的连长,叶晓兰又开上了车,孟大然重又回到了
单身生活。与以往不同的是,种树的老洪在这儿翻天覆地了。他先是指挥叶晓兰领
了一个车队到外地拉土,又指挥孟大然在这儿挖地三尺,再填土三尺,换了土的小
树就长得有模有样了。老洪的名气在这儿大起来,大过了小树,也大过了井架子。
可我就是觉得这树不是长在我们这儿,而是长在别人的土地里!你承不承认,
老洪?叶晓兰说。
老洪说不论长在哪儿,只要长给你看就是啦!就算长在我的……我也心甘情愿
的。老洪的话有点下道。
你个老流氓!
反正是老流氓了,再流氓一次我也不在乎的。
屁!
小叶我告诉你,我会让很多少妇到这儿来种树的。老洪果真招来了一群叽叽喳
喳的少妇。春天的阳光下,老洪站在挺大的土堆上训话:你们这些少妇,都是生过
孩子的少妇,没有生过孩子的少妇我是不要她来的。我要你们来干什么呢?来种树!
男人们把坑里的碱土挖出来,你们女人呢,要用给月孩子铺襁褓的细腻和温柔铺好
隔碱的塑料布,然后再让绿娃子落坐,最后再让远方来的土覆盖……
老洪这么说,女人们就这么做了。
女人们做了就走了,剩下的还是叶晓兰这样的老种树的女人。老洪说叶晓兰,
你没有生过孩子,你不是我春天需要的那种女人。叶晓兰咬了咬嘴唇。春天过后,
夏天来了,转眼就到了秋天,叶晓兰真真切切地摸到了秋天的落叶,想到了杨鸣鸣
朗诵过的诗歌:这儿的风很少/ 连一片秋叶也吹不下来/这儿没有树。现在这儿有
了落叶,可最早的洋学生却被秋风刮到了另一个世界……
三年后洪常清发表了论文,并在他的论文中提到了杨鸣鸣的名字,他说杨鸣鸣
是这儿最早提出适地适树概念的人。他的论文分了两部分,一部分是适地适树概念
在绿化生产中的应用,另一部分是对今后绿化工作的建议。遗憾的是,老洪的建议
还没有在这儿实施就永远地离开了这儿。后来谁也见不到老洪的肉体了,想见老洪
的人和后来一些对种树感兴趣的人,很可能去翻一翻老洪的论文,这样的一些小题
目他们是躲不过去的:
土壤改良措施:砌绿化池换土法
塑料薄膜隔碱法
大田水土改良法
绿化工作建议:加快公路绿化体系建设
推广碎草覆盖技术
建立农田防护林体系
老洪栽活了一片林子,林子离公路不远,但进去的人不多,老洪把很多的人拒
绝在了林子外面。这一天的傍晚老洪和叶晓兰出现在了林子里,没说几句话就进入
了正题。老洪说小叶,别处活的树我就不讲了,就讲这片林子吧,面对这么多的树,
你得让我干多少回?反正是数不过来了,不如我们做成夫妻,不去计较什么次数,
你说好不好呢?
叶晓兰抖了几抖,两手抓住一棵树,似乎有了一种要把一棵树桩塞进身子的痛
苦。过了半个时辰,老洪说小叶啊,我可不是在逼你。叶晓兰咬了咬嘴唇,用她的
身体说话了。她脱了上衣挂在树杈上,又弯腰撅臀脱了裤子挂在另一个树杈上,接
下来脱的是护身的一些小东西儿,但她始终没有忘记把身上的东西全都挂上了树枝。
现在,她转过身子,用她的正面与老洪接火,老洪的老眼眨了眨,老洪知道自己的
老枪杀不了她,老洪说谢谢你啊小叶,可是我已经老啦,你还是找个年轻些的吧,
比如孟大然,我们不能让他这么在杨鸣鸣剩下的树叶子枕头里活着。再说,我的心
脏已不是从前,经不住折腾……
老洪几乎没有正眼扫她一下就离开了林子,叶晓兰怔了半晌,恼怒地骂道:你
个狗日的老洪!
孟大然调回了井队,据说他的力气远不如从前了,井还要打,活还要干的,他
的力气哪儿去了?这常常让关心他的人伤感。老洪还在种树的队伍中混迹,混迹这
样的词是老洪自己说的。有一天老洪突然发现他的一棵树到了晚期,老洪感到十分
担心,老洪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一批年龄的树全都到了晚期,叶蔫枝死,三
三两两的树叶子像星星一样的珍贵了。什么病呢?病根在根里。树大根深,根系穿
过人造的保护层扎进这儿的土壤,离死当然就不远了。这些混混的树们,我砍了你
的头,不让你们的根系跑出圈子。我要砍你们的头!
老洪向领导打了报告,组织了队伍,一场轰轰烈烈的砍树头运动就这么开始了,
挺悲壮的事情,人一多,就成了闹剧。叶晓兰不闹,她拿着一把斧头,爬到树的高
处,无论她怎样下死了决心,她砍下的树头怎么也砸不到老洪的头上。砍树头的过
程其实就是她要杀他的过程,但她总是抓不住机会,不是他离开了树下,就是她在
关键的时候砍不下树头。最终她想到了斧头,自始至终她也没有找到让斧头直接落
到他头上的机会。几天下来,她人都瘦了……
砍了头的树不再长大,但也不会很快地死去,年年冒绿芽年年有叶子落的,也
算照应了这儿的四季。谁都明白,一批树苗活了,一批成树要被砍下头了,种树的
老洪们已经忍了。但老洪也有不能忍的时候,老洪看到他的那片林子提前到了晚年,
老洪就忍不住了。老洪去找领导,老洪说那么一片小地方你们也不放过,井像蜂窝
煤一样了还在钻,地下水位提高,盐分上返,土壤恶化,树活不下去了啊!要油的
领导当然不去理睬老洪,老洪红口黄牙地说,我要到法院上告!
孟大然来做工作了,他说告谁呀?老洪你这个傻傻的鸟!你的官是领导给的,
你造树的银子是领导拨的,你能怎么告?你告你就是傻傻的鸟。
老洪说,我才不管谁是谁的傻鸟,我就是要告!
作为和你种过树的老战友,我提醒你,你告你要吃亏的。孟大然的话有了应验。
老洪果真吃亏了。开庭那天他要告的领导根本没有出现,能够代表领导的小秘
书仅仅气了老洪几句,老洪就瘫了地,再也没有起来,至于后面能吃什么亏,老洪
只能在地下知道了……
老洪永远后,上级又把孟大然调回植树连,后来改成了园林绿化公司,老了的
孟大然当了经理……
S 油田文联的小梅并没有编出他的诗集,头儿问他理由,他说没有哪首诗能和
《这儿》比肩,一首诗是不能编一本诗集的,弄得头儿来不及拿出向油田的多少岁
华诞献礼的东西。一天的傍晚,小梅在街上闲逛,抬眼就看到了路旁的无头树,写
过诗小梅有了灵感,有一些分行的句子在他的眼前跳动起来:
种植季节如期而至
绿旗丛中死亡成为隐士
斧头与树头的对话
残喘着大海被吃掉的报复
小梅忽然感到这个傍晚的天空很奇怪,他看见天空很深很蓝,云朵又大又湿,
旧的树显出了亮色。小梅想,这个奇怪的傍晚,仅仅是为了让他感受旧了的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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