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妮是我们农场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美丽女孩。一天早上,她独自一人去总场,
遇上了暴风雪,她和养路工在养路工房里住了一夜。那个养路工是个出狱的杀人犯。
知青去救冬妮,打伤了养路工。没有多久,养路工就死了。后来知青全都回了城,
只有冬妮坚持不走。她在等待另一场暴风雪。
在北京,我开了家酒吧。
干这行,纯属偶然。
我是个常年在外漂着的人。漂过北京时,我会呆上几天,这里有我的朋友。
上次到北京赶上八月十五,几个朋友放弃与家人团聚,专门跑来陪我。闲聊中
一个朋友说,你年龄越来越大,总不能当一辈子漂客,不如留在北京干点啥。只要
你愿意,我们哥几个可以想法帮你。
朋友们都习惯叫我漂客,因为我没有家庭没有职业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固定住处
也没有常人的快乐与烦恼。
是呀,另一个朋友接着说,我有间门市房,别人要租我没租,要是你用,我无
偿提供:等将来真干好了,咱哥儿几个可以搞股份制。
第三个朋友话说得更干脆,我出10万元,赔了算我的,挣了是你的。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我还能说些什么?
第二天,我们一块来决定这件事。
门市房的确不错,可干什么,一时却拿不定主意。从屋里转到屋外,从房前转
到房后,最后站在当街上,我们还在瞎议论,什么氛围呀环境呀客流呀门脸呀风水
呀,却没一句扯到正题。
这时一对青年男女从我们旁边经过,女孩无意中听到我们议论便放慢了脚步,
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们和那间房子。离去时我听见她对男孩说,要我就开家酒吧,
这地方再理想不过了。男孩没有答话,只在女孩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喂喂,等等,我打断朋友们的议论,你们听到没有,最好开酒吧。
小孩子的话你也当真?
什么小孩子,她是女孩,是女人。
得得得,又来了,这是在谈做生意,说点着边的行不行?
这事谁说了算?我睁大眼睛瞅着他们每一个人。
当然主要是你呗,朋友异口同声道,语气中带着老大的不满。
那就开酒吧。
开酒吧,是不是还得有个什么主题经营?有人提问道。
这我一窍不通,便困惑地望着他们,他们同样困惑地回望着我。
我忍不住笑了,那好,我们的主题就是困惑。
他们更加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男人就爱故作深沉假装老成,什么事都考虑来考虑去研究来研究去,结果
不是一事无成就是决策失误;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凭着直觉跟着感觉走,把该做的
事情做了,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酒吧开业后,那女孩第一次光顾我即对她说,在这里你可永久享受五折优惠待
遇。她那意外惊喜的笑容,真是一片阳光灿烂。
不料后来男友与她分手,更多闲暇她都用来泡吧。她常常失神地望着窗外,目
光忧郁而茫然,我曾一度替她担心。
许多静寂的下午,空寥的酒吧里形只影单地就坐着她一个人。一张CD神秘园反
反复复地放个不停,扩音器音量调得很低,似有似无的乐声好像是从四面的墙壁里
飘出。这时,我只能在心里悄悄劝慰她,卓轶呀卓轶,会好的都会好的,没有什么
不曾发生,没有什么不曾过去……
卓轶,是她的名字。
接触时间长了,我感到她特有的那种狐媚。我想起聊斋故事,想起那个天真顽
皮而又灵智过人的婴宁。
有次卓轶突然对我说,现在我才明白,墙上的那个女人站在窗前看什么。说话
时,她朝着对面墙扬起小巧可爱的下巴。
卓轶明白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但谢天谢地,她心灵的创伤开始愈合。
酒吧装修时我特意留出一块墙面,开业的头天晚上,图片社如期送来我定做的
一幅大照片,镶在镜框里蒙着白布,我把它挂在墙上适中的位置。
开业典礼时我揭下白布,出现在人们眼前的,便是女孩说的墙上的那个女人。
所有在场的人,都发出一声惊赞。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扇玻璃窗的后面,两眼专注地望着窗外。窗外风雪弥漫,
窗玻璃上薄薄的冰凌花和些微的反光,使她美丽的容貌若隐若现。朋友们都用猜疑
的眼神注视我,她是谁,为什么从没听你讲起过?
凡是走进酒吧的客人,都会注意到墙上的女人。偶尔会有客人向服务生悄悄打
听,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为什么挂在这里?我让服务生告诉客人,这是一张普通人
物摄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然而客人总是将信将疑,现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一位熟客对我说,照片上的女人真是越看越耐看,也越看越让人琢磨不透;既
琢磨不透她的年龄,也琢磨不透她的身世,更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看什么,可你却
又忍不住不去琢磨。
一位外国客人想买这幅照片,我一个劲地摆手说不卖,他就一个劲地加价。我
告诉他和钱没关系,他才恍然大悟道,啊哈,我的明白啦。说着他竖起两个大拇指,
向我示意男女之间的亲昵。嗨,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说不明白,我只好苦涩地一
笑,但心头却像有针尖划过。
墙上的那个女人原来是我们农场的知青,名字叫冬妮,说白了就是冬月里出生
的女孩。她人长得漂亮,工作任劳任怨,待人真诚友善,几乎每个男知青都忍不住
会偷偷多瞅她两眼。
后人不会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偷偷,偷偷对我们多么重要,偷偷是种需求,偷
偷是种无法拒绝的品格。
我还记得有一次管教训话说,男女知青不准随便来往,特别是男知青都给我听
好了,别没事提了个茄子乱逛;别忘了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劳动改造,是来脱
胎换骨的。这种没人味的话,是那个时代的最强音。
虽然冬妮好得无可挑剔,但她家庭出身却糟糕透顶,什么大地主大资本家国民
党反动派美国走狗苏修特务全和她家沾边。尽管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尽管
养育她的外公外婆早已离开人世,尽管她和别的穷孩子一样是在一家天主教孤儿院
里长大,但她必须背负这所有的罪过和罪名。
那时人好人坏,首先看家庭出身,贫下中农家庭出身的子女最好。不过在禁止
男女知青交往这件事上,政府一视同仁,无论出身好坏都不允许。其实家庭出身好
的一般不会看上家庭出身不好的,就像红楼梦里的焦大不会看上林妹妹一样。那时
我偷偷作过比较,的确觉得家庭出身好的女孩比家庭出身不好的女孩好看,正如今
天人们普遍觉得有钱的男人总比没钱的男人英俊潇洒一样。当然只有一人除外,那
就是冬妮,对她来说,比较没有意义。
冬妮和我同在一个大田连队,春耕夏锄秋割是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是到了寒冬
腊月,我们也不会闲着。
脱麦是冬季最繁重的体力劳动,大田连队分两班轮流交替,站在震耳欲聋的脱
粒机旁,一干就是12小时。冬忙期间取消所有公休日,除病假其它事由一律不予准
假。我们唯一指望的就是机器例行维修保养,这样我们便可以休工一天。幸好在冬
忙的三个月中,这样的日子总有那么两三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