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72年11月,是我们下乡的第五年,也是我们第五次参加冬季大会战,会战已
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这天早晨天气格外晴冷晴冷,场区一片寂静,早饭时间食堂几乎空无一人。头
天场部下来通知,机器例行维修保养,所以连日疲惫不堪的知青都在贪婪地睡着懒
觉。
冬妮这天却起了个大早,独自一人步行去了总场。我们农场由总场和十四个分
场组成,我们八分场离总场最远,顺公路来回50公里,步行大约要10个小时。冬季
日短夜长,所以天擦亮出发,到总场抓紧时间办完事,天擦黑才能赶回分场。平时
我们步行去总场都要搭伴,即便不是因为胆小害怕,起码也是为了不孤单寂寞。那
时小兴安岭一带的狼还没有绝迹。
冬妮为什么单单这天独自一人去总场,始终是个谜。以前她从未徒步走过,更
不要说单独一人了。她的这次行动,另外只有一人知道,就是通信员小不点。说他
小,是因为1968年我们同批来的知青中,他个头最小,当时还不满14岁。事后小不
点这样说,夜里收工时,冬妮告诉他明天要去总场,可以顺便代他寄信取信。他怎
么也不会想到,冬妮竟是一个人去。
尽管以前冬妮从未步行去过总场,但这条路总还熟悉,毕竟乘车走过几个来回。
所谓乘车,就是坐胶轮拖拉机,当地人叫它蹦蹦车。蹦蹦车不拉货或货不多时,可
以顺路捎脚。农场的公路走在上面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那么坐蹦蹦车的滋味也就
可想而知了。一个挨一个的人蜷着腿蹲坐在敞篷货厢里,靠边的人要时刻两手抓紧
车厢板,以防颠簸中磕伤或从车上掉下去。一路下来,坐车人满身灰土头昏脑胀骨
头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痛。可对难得有机会外出的知青来说,能坐蹦蹦车却是求之
不得。
冬妮听别的知青说过,离总场两三公里处的养路工房,路过时可以进去歇歇脚
喝口水吃点自带的干粮,总场机关食堂不对知青开放。他们还说,养路工是个二劳
改,是个聋子哑巴,你不用理他,只管吃饱喝足走人就行了。
冬妮一路并不觉得孤单寂寞。不知为什么,她总在想那间养路工房和那个养路
工,想像怎么不去理他,怎么对他视而不见。因为这对冬妮来说,不是一件容易做
到的事情。
还离得挺远,冬妮就看见一个小小的红点,在茫茫的雪原上不停地闪动着。直
到走近了她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穿着红色秋衣的男人,正轮圆臂膀起劲地劈着木柴。
他身边已高高堆起的小山似的木柴垛,散发着木质的芳香。他将一截截锯断的圆木
立在地当央,用长柄斧将它们劈成四块。他那优美的动作果断协调有力;他那红色
的身影犹如一团舞动的火焰。木柴清脆的破裂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奔跑,跑得并不
快,却一气跑得很远很远。
冬妮经过养路工身边朝养路工房走去时,很想做出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却没
有成功。她犹豫再三,还是停下了脚步,并轻轻干咳了一声。
高举过头的长柄斧,毫不觉察地轻微颤动了一下,随即一道疾光闪电向下划去,
一截圆木应声分成两块。
养路工将略感惊异的目光转向冬妮。
我想进去喝点水吃点东西,冬妮说话时显得局促不安。其实他的样子一点不凶,
古铜色的面孔线条坚实明朗,年龄大概在三十左右。
养路工简短点了一下头,又继续劈他的木柴。冬妮竟然感到有种欣慰,因为他
并不聋。
冬妮进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冻得梆梆硬的馒头,放在炉台上烤。火口上坐着
一只被烟熏得黢黑的水壶,里面的水冒着热气并吱吱作响。
不大工夫,养路工开始一趟一趟往屋里搬木柴,灶房堆不下了他就往里屋堆。
灶房和里屋之间的门,挂着一块用破麻袋片做成的厚门帘。
冬妮坐在灶旁的小凳上,跳跃的火光和热气抚摸着她的面颊前胸和膝盖,一种
说不出的舒适感使她产生了睡意,她立刻站起身来决定马上就走。
就在冬妮准备离去时,她却看见养路工正站在门口,高大的身材将门全部挡住。
他的脸和大部分身体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从房山墙小窗户钻进来的一束光,强烈
地照射在他的红秋衣上。这时冬妮才注意到,那是一件已经旧得不能再旧破得不能
再破的红秋衣,在他肌肉发达的胸前有一个很大的破洞,绽露出古铜般的肌肤。
你不能走,暴风雪就要来了,养路工开始说话。
冬妮惊恐地望着对方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第一个反应就是,一个犯过罪的人所
说的话绝不能信,一定有着什么险恶目的:何况她呆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即便什么
事情也没有发生,她也将永生永世无法说清。那个年代像冬妮这样考虑问题完全正
常,这叫革命的警惕性,尽管革命从来就没相信过冬妮这样的人。
请你走开,让我出去,不然我要喊了,但冬妮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愚蠢。
喊吧,喊吧,使劲地喊吧,除了他俩和这间小房,有谁还能听得到?
冬妮突然觉得,她和门的距离竟如此遥远,今生今世已不可达到;她听见自己
颤抖的声音那么虚无缥缈,在似乎凝固的空气中顿然消解得无影无踪。
你不能走,暴风雪就要来了,养路工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不让我走,我就和你拼了。冬妮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她心里明白,恐惧帮助
不了自己。
冬妮一直站在灶旁,这是她能与对方保持的最大距离;其实这时真让她走,可
能她连一步都迈不动。她猛然发现了灶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便一把抓在了手
里。
我和你拼了,和你拼了……冬妮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并将死死握住菜刀的两只
手紧紧护在胸前。
养路工纹丝不动沉默不语,他的这种平静足以使冬妮绝望得丧失理性。
我真和你拼了……话音未落,冬妮手中的菜刀已向着养路工直奔而去,势在劈
开对方,劈开那扇遥远的门。
在以后的岁月中,冬妮无数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并在内心一次又一次经受着
那如同炼狱般的痛苦折磨。
菜刀即将出手的那一刻,她有过一番如此清醒的思考:为革命忠贞和政治清白,
她必须死而无悔死而无憾。
不怕死敢于牺牲是无产阶级革命对每个人的至高无上的要求,包括对敌人。每
个经历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人,都曾面对毛主席像立下誓言:誓死忠于毛主席
誓死捍卫毛泽东思想誓死执行毛主席路线。金训华抢救人民公社的电线杆光荣牺牲,
张勇抢救人民公社的羊羔献出宝贵生命,正是这一誓言的极至体现。
然而菜刀一经出手,冬妮立时对自己的举动惊骇不已,而那短得几乎无法计算
的一瞬间,在惊骇中竟变得如此徐缓漫长。她甚至看得清菜刀在空中翻动的姿态,
听得到菜刀摩擦空气发出的响声;她同时也看到了对方坦荡而又困惑的目光,这目
光足以将她击倒在地。
刀背重重地砸在养路工的胸膛上,却像撞到一堵石墙,咣当一声气馁地掉在了
地上。这时冬妮反倒松了一口气,毫无戒备地转过身去,冲着炉灶轻轻抽泣起来。
火光在她的泪花中闪耀,女性的柔弱善良暴露无遗。
养路工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把菜刀放在冬妮跟前,然后蹲下身去往灶膛里添加
木柴。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震颤,整座养路工房也跟着摇晃起来,好像有
千军万马正朝这里奔杀而来。转眼天空昏暗,气温急剧下降,耳膜感受到气压的变
化并产生听觉障碍。在北大荒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暴风雪来了。
下乡头一年,我们分场就有两名知青,仅在离住处一百米的地方遭遇暴风雪,
竟迷失方向而被活活冻死。本地人管暴风雪叫大烟炮,一种可怕的死亡天气。
对不起,你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冬妮长叹一口气,抹着眼泪重新坐回到小凳上。
瞧这架势,大烟炮得刮一宿,再早你也得后天才能走,场里会派人来接你的。
这火可得使劲烧,旺旺的,要不扛不住,这房子四处漏风,不保温。养路工说话平
平淡淡,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养路工安排冬妮到里屋炕上休息。
这炕和被都不咋干净,别嫌弃,把你的包垫枕头上,还能干净点。说完,养路
工转身出去继续烧火。
那枕头是个破麻袋卷,那被子里里外外补了不下八百个补丁,盖在身上又沉又
硬,像压了张大木板似的,但冬妮并不嫌弃。
一对陌生青年男女,被紧紧包围在黑夜和暴风雪之中,忍受着饥饿寒冷疲惫孤
独和寂寞,却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二十年后,当许多中国中年人,看着好莱坞影
片廊桥遗梦伤感流泪时,他们是否想起了青春的苦涩和压抑?越是痛苦往事,越让
人着迷地去回忆,这竟成了老知青的一种嗜趣。
厨房与里屋的墙上有个方洞,天黑透了以后,养路工在方洞中点燃一盏马灯,
屋子两边就都有了光亮。摇曳不定的红红灯火,给屋里增添了几分暖意和生气。
呆着没事,冬妮主动和养路工说话。
一问一答,他们都冲着那盏灯,望着燃烧的灯花。
15岁那年我杀了一个人,我亲手杀的,是故意杀人罪。
为什么?冬妮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那人有权有势,陷害我父亲,还糟践我母亲,8 岁我就成了孤儿,15岁那年我
替父母报了仇。
他是地主资本家?
不是。
那还那么坏?
嗯,那人就该死,没人说他好,都恨他不死。
后来呢?
我没跑,就被抓起来了,因为未成年,判我死缓,后来改判无期,再后来改判
有期,总共17年。
怎么不回老家?
我就在这呆的时间长,熟人多,外面谁都不认识。
没想干点别的?
政府说了算,让咱干啥咱就得干啥。
即使在心里,冬妮也难以说清,对养路工是该赞成还是反对。直到上个世纪90
年代,冬妮才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看法:人生不可能笔笔精彩,不凡的经历人生一
次足矣,难得的是能有一回善与恶的抉择较量。
当农场所有的人都知道冬妮独自一人徒步去了总场,是在暴风雪即将来临之前。
焦急的人们差点一口把小不点给吞了。他自己也是又急又怕,竟呜呜哭个不停,反
反复复就那么一句话,冬妮不让我告诉别人。
当人们把冬妮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时候,英雄主义立刻就像瘟疫一样在广大男
知青中蔓延开来。有人已整装待发,做好前去营救的准备。
招人恨的连指导员这时却沉着冷静,都他妈瞎起什么哄,我叫基干民兵守在路
口,看谁敢离开分场一步?你们是想救人还是想去找死,遇上大烟炮谁都别想活,
逞什么英雄好汉?人命关天,政府能袖手不管吗?政府还不如你们吗?你们算老几?
都给我滚回宿舍去。连指导员一发火便露出管教身份,他立刻成了政府,我们立刻
成了三劳改。
这顿臭骂确实有用,知青们顿时清醒。连指导员说得没错,如果当即出发,暴
风雪中我们见到的只能是上帝。别无办法,我们只能耐心等待,但愿冬妮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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