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夜几乎无人入睡,搜索营救冬妮的队伍零点出发。连指导员分析,冬妮在
养路工房的可能性很大,而我们真诚希望这个分析能够正确。
蹦蹦车上挤满了穿着臃肿棉袄棉裤的知青,我们的任务就是随时清除路面积雪,
为车辆行驶开道。平时步行5 个小时的路程,开车却足足用了10个钟头。
还真让连指导员分析对了,冬妮果然在养路工房。
那是一幕特殊年代英雄救美的激动场面。
冬妮竟像小姑娘似的哭着,张开着手臂,趟着没腰深的积雪,踉踉跄跄地向我
们奔来。我们脸上挂着已经冻僵的笑容,像影片列宁在十月里革命群众簇拥列宁那
样,簇拥着连指导员迎着她走去。冬妮一头扑在指导员的怀里,指导员代表我们大
家,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表示安慰,而她却越发哭得伤心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人们的目光突然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养路工。
当时他正站在养路工房门外,身着那件后来成为经典记忆的红色秋衣,冷眼旁
观着我们,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惨剧即将发生。
转眼间,几乎所有知青犹如饿狼扑食般冲向了他,并毫不犹豫地对他拳打脚踢。
起初,他不还手也不防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承受着一下重于一下的致命
打击;后来他不得不抬起双臂,护住自己的头;再后来,他深深地弯下腰去,头几
乎触到了地面,摇摇摆摆地挪动着两只脚,努力不使自己倒下;但最后,他终于脸
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鲜血将白雪染红一片。我没有随着殴打的人群冲过去,这
种一反常态的表现连我自己都暗暗吃惊。甚至当连指导员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脚,示
意我也应该上手时,我不但没动,反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在农场,打架骂人我是出了名的。连野蛮到家的管教干部都不得不说,打仗骂
人都成你家常便饭了,你他妈比政府还凶呀。可面对养路工这个男人,我第一次失
去了打架的冲动,失去了勇气,甚至感到有点自惭。
其实,就在看到冬妮的同时,我就注意到了养路工。他高大匀称结实强健的身
躯,展示出生命和力量之美,用现代时尚女孩的话说,是一个绝对酷B 的男人。特
别当他站在蓝色天空、耀眼阳光、洁白冰雪和零下30度的严寒中,却满不经意地穿
着一件单单薄薄松松垮垮破旧不堪的红色秋衣,你不能不为他的酷B 而倾迷。他硬
朗的面孔石柱般的脖颈平展的宽肩厚实的胸膛和虚握成拳的两只大手,一看便知,
若真打起架来,七八条好汉可能都不是他的对手。也许随着岁月增加,我对养路工
的记忆倾注了更多的情感,但我保证这种描述绝没有半点夸张。
他给我的第一眼强烈印象,使我立刻想到我刚刚偷偷读完的那本书,名叫《斯
考兹勃罗案件》,作者是个美国人。现在来看,这是一本具有社会进步意义的专著,
而在当时中国却是禁书。那时除毛选四卷和毛主席语录外,不是禁书的区区可数。
斯考兹勃罗案件,揭露了上个世纪50年代发生在美国的种族歧视和种族迫害。
其中有这样一个案例:一名白人警官持枪追杀一名赤手空拳的黑人,并将黑人逼到
了一个走投无路的死角;正当白人警官准备开枪时,绝望的黑人拉开牛仔裤拉锁,
掏出自己那硕大无比的黑黝黝阳具,一边用手掂弄着一边用蔑视的目光看着白人警
官;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形发生了,白人警官垂下枪口,匆匆转身离去;后来在听证
会上,白人警官陈述了自己的真实心理感受,性讹诈一词从此诞生。
至今我仍觉得,养路工和斯考兹勃罗案件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可是什么,我却
难以说清。
就在人们殴打养路工时,冬妮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拼命哭喊着,不要打他,
不要打他,我求求你们不要打他。
也许人们没有听见冬妮的哭喊,也许冬妮的哭喊反使人们更加刺激兴奋,总之
殴打没有停止。冬妮绊倒在深深的雪窝里,立时变成了雪人,她仍哭喊着挣扎着向
前爬去。
连指导员冲我和另一名知青吼道,肏你妈的,还不快把冬妮拉上车去。
冬妮瘫倒在副驾驶座位上,陷入休克状态。
直到打累了,人们才住手,将奄奄一息的养路工抬到炕上,并盖上那床破棉被。
无论连指导员还是知青,都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致命错误,就是由于对眼泪的
一种误解,而致使养路工蒙受了不白之冤。那个年代冤案不算什么,做错事甚至做
坏事成了家常便饭。随便冤枉好人都不当一回事,冤枉一个犯过罪的人又算得了什
么?
德国总理代表国家,跪在二战期间遇害犹太人墓前谢罪,受到世人称赞;日本
人对二战期间所犯罪行不思反悔,遭到世人谴责;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有多
少人参与了对自己同胞的迫害,有谁想到过应该公开忏悔道歉吗?
冬妮大病了一场,大夫说没有什么大事,但必须安静休养一段时间。大约一个
月后,她重新出现在打麦场上,人比过去苍白清瘦了许多。表面看,冬妮仍和以前
一样,干活任劳任怨,待人平和友善,但她清澈如水的眸子后面却多了一层雾一层
阴影一层忧伤。工间休息时,她总是独自坐在一旁,望着总场的方向出神。
冬季大会战终于结束了,知青们终于盼来了一年中最悠闲最自在最懒散的那几
天好时光。那种感觉比过年还要开心,当然那时人们的要求并不高。我的打算和大
多数男知青一样,每天睡懒觉,睡醒了就坐在被窝里打扑克,谁输了谁就去食堂打
饭,而这种时候我是从来不输的。
我的打算还没来得及实现,连指导员却派人通知我,冬妮去总场办事,让我陪
她去。看来清福我暂时享不成了,不但要起大早,还要徒步走上100 里地,不过我
还是痛痛快快地接受了这个苦差事。我已猜到冬妮要去干什么,我也明白连指导员
的用意。为了这个苦差事,我甚至感激连指导员,感激这个可恶的混蛋。我声明,
连指导员不是坏人,真的,仅此而已。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也荣幸地第一次替政府执行任务,
在此之前我从未和冬妮说过话。
我跟在她的后面走,我不想先开口说话。我不是摆什么男人的臭架子,而是有
点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什么。
公路两旁是白色世界,白得刺眼。我们尽可能望着路面,望着那两条黑色的车
辙。
谢谢你能来陪我,让你跟着受累。冬妮没有回头,但显然是在对我说。
不用客气,如果遇到暴风雪,我们就都不必受累了。我本想调侃一下,却适得
其反。
冬妮猛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我差点和她撞个满怀。她仰起秀丽的面孔,几乎
和我脸对脸。
对不起,我忽略了这一点,你应该回去。她的语气和神情十分认真,带着十二
分的歉意。
为什么,我开玩笑,你却当真了。
不是玩笑,很可能是真的。
相信我,不会的……我无法忍受一双迷人的眼睛那么近地直视着我,她温暖的
呼吸拂在我的脸上。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但我马上控制住了自己。我
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我差点吻了她,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我庆幸这件
事没有发生,使我们躲过一次毁灭性的灾难。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仍在前,我仍紧随其后。我倾听她的脚步声,仿佛在聆听
她内心的独白。那天我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步行去总场?是为了去到那间简陋的养路
工房吗?是为了去见那位素昧平生的养路工吗?当我远远望见茫茫雪原上那点亮丽
的红色,是否已经暗示了血光之灾即将发生?为什么暴风雪偏偏在那个时候来临,
而不早一些或者晚一些,让我像买火柴小女孩那样安然离去?当黑夜和暴风雪将我
们与整个世界隔绝,我并不感到孤独,而感到从未有过的真实与真切;当他告诉我
他杀过人,虽然这事令我恐怖,但在他身边我却有种安全感;我每天都会想他,并
且有种预感,他一直在等待着我到来;现在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在养路工房,我们见到的是另一个养路工。
原来那个养路工呢?我问。
住院了。
怎么了?冬妮急忙问。
让知青给打伤了。
严重吗?
新养路工沉默了好一阵,说,你们认识他?还是自己去看吧。
我们不再说什么,也没顾得上喝水和吃东西,连房门都没进,便转身去了总场。
能捎点东西吗,也许他用得上,养路工在后面招呼道。
我返身将东西接过来,是用旧报纸包着的两只猴头菌和一些针蘑。
四周一片寂静,听到的只是匆匆的脚步声和冬妮虚弱的喘息。
我们都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一位常客用强加于人的口气对我说,如果右边墙角摆放一棵小叶灌木植物,那
么酒吧的环境和气氛就会更好。他是环境艺术家,三句话不离本行,不管你爱听还
是不爱听。
那墙角摆着一张四人台,按每客消费20元,翻台两次计算,每天流水160 元。
如果撤掉这张台,一个月就少收入将近5000元。这我当然不能同意。
你要这样考虑问题,你和那些市侩商人有什么两样?环境艺术家气愤地对我大
加指责。
我就是商人,商人赚钱天经地义。
你是商人,市侩商人?他用轻蔑而又陌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说,那好,从今
以后我就不登你的门。
我又好气又好笑,在商就得言商,干吗非让我和钱过不去。有几个生意圈的熟
人常来酒吧,几杯啤酒下肚便一脸中肯地对我说,其实咱都不是商人,轻财重义,
只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我赶忙言不由衷陪着笑脸迎合道,那是那是的确的确。
可我心里却暗自骂道,去你妈的,你们不是商人谁是商人,而且个个胡雪岩,最他
妈操蛋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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