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过几天,环境艺术家又回来了。他坦率地说,跑了好多家酒吧和咖啡屋,都
没那种南美式咖啡,人家连听都没听说过,所以我只好回来了;我不是那种说到做
到的人,我意志薄弱……
我立刻亲自做了一杯南美式咖啡,并亲自端给他。
一只小小的粗瓷杯,杯口凸起高高一层白色泡沫;环境艺术家不紧不慢地把白
沫吸吮干净,然后细细品闻杯中浓厚的咖啡香气,随后再将黏稠的咖啡汁一口喝干,
这就是南美式咖啡的独特饮法;自然价格不菲,差不多等于一杯极品蓝山。
环境艺术家头一次光顾酒吧,即要求服务生给他做一杯浓浓的咖啡,一连换了
几杯都不能使他满意。我便过去对他说,我会做一种咖啡,不知他是否愿意尝尝,
这样我们就认识了,他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喝完咖啡,他点燃一根烟,开始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微笑。我知道
他已经注意到了那棵身价每年五千元的小绿树。我无奈地一笑赶紧走开,我可不想
恭听他那没完没了的述说,不过他对着空气也能热情地说上两三个钟头。
改变我的想法,并使我接受他的建议,应该归功于卓轶,那个狐媚的女孩。
她对我说,你干吗不试试,有时加就是减,减就是加。
你懂得可真不少哇,我恭维道。
她顽皮地一笑,说,恰恰相反,正因为我懂得少,我才不像你们那样想问题。
一天下午,一个女孩背着一大堆照相器材,风风火火地走进酒吧。她是搞静物
摄影的,她就要拍那棵树。她说她观察很久了,午后的光线,墙壁的灰度,空气的
宁静,震颤的蓝调,总是挂着几片黄叶的绿树,很有味道,给她灵感。
我不记得她来过酒吧,但她却说得头头是道。
酒吧的午后不再宁静,几位年轻女摄影师常到这里聚会,一壶立顿红茶,围坐
在绿树旁。有时一连几天见不到她们人影,有时又一连几天她们都在这里相聚。我
以为她们出于客情,才每次都要一壶红茶,便主动告诉她们,白开水免费喝。
想不到她们花容失色,故作气愤地质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白开水,乏
味透顶?
天哪,这些漂亮时尚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情不自禁看了一眼墙上的女人,变了,一切都变了,时代变了,女人也变了。
总场医院住院处像一家低级小旅馆,偌大的病房拥挤地排列着病床,两床之间
仅仅侧身站得下一个人。昏暗的光线污浊的空气肮脏的地面,使我想起船码头火车
站以及来去匆匆的过客。
在病房尽头靠窗户的地方,我们找到了躺在那里的养路工。窗玻璃上结的冰霜
厚如一堵冰墙,一团团白色寒气从裂开的窗缝钻进屋里。窗台的积冰慢慢融化着,
不住向下滴着水,再在湿漉漉的地面重新结上一层乌黑的薄冰。早已冻裂的暖气片
锈迹斑斑,冰冷得令人恐惧。
这个酷得第一眼就使我倾服的男人,现在却使我不忍心看。他的面颊眼窝鼻翼
和太阳穴深深地塌陷了下去,只有浓浓剑眉下两道坚毅的目光仍炯炯有神。他那身
坚实的肌肉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包着骨头上的一层皮,呈现出可怕的青灰色。
冬妮站在床脚处,两只苍白失血的手,紧紧抓住床架冰冷的铁管,支撑住自己
摇摇欲倒的身体,如注般的眼泪顺着面颊无声地向下流淌。
养路工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努力扮出一副若无其事轻松自如的样子,用已经
没有气力握紧的双拳,软弱无力地捶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脯,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
死不了,再活三十年,没问题,谢谢你们,来看我。
冬妮走过去,坐到养路工身边,捧起他的右手,贴在自己泪水浸湿的脸上,来
面颊轻轻抚摸着。
看见这幕情景,我赶紧转过身去,我不想流泪,起码我不想在别人的面前流下
眼泪。我曾想使自己成为一个禁欲主义者一个不为情所动的人,后来回想起来真他
妈愚蠢。
过了许久,冬妮突然抽泣着说,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养路工闭上眼睛轻轻摇摇头,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不,谁都不怨,一切都是命
中注定。
第二天,养路工悄然无息地走了,离开了这个本该遭到诅咒,却被他宽容善待
的世界。冬妮始终捧着他逐渐僵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她死死咬住衣领,
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想让悲伤打扰他的安睡。她的泪光刺痛我的眼睛,滚落的
泪珠像重锤般敲打着我的心。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冬妮流泪。
也就从这次开始,无论春夏秋冬,农场的公路上经常可以看到冬妮徒步而行的
身影。知青返城之前,我曾多次陪伴过她。每年清明,冬妮都会去总场南山的乱坟
岗,因为养路工就埋葬在那里。更多的时候她只去养路工房,在那里独自呆上一阵。
25年后,我读到一篇知青的文章,说农场漫长而又苍凉的路是条虔诚感悟忏悔赎罪
的路,或许冬妮早就知道了。我不忘冬妮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悲剧不发生在我的身
上,那么悲剧还有什么意义?
我想她的话应该这样理解,如果真实生活中没有悲剧,那么悲剧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她不愿看到别人承担这种结局。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说。
养路工在弥留之际,不知为什么,他的目光一直望着我。我不敢接受那种目光,
便悄悄向一旁移动,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跟着我不放。不久我便做了一个梦,梦见他
越来越大的两只瞳孔中,各有一个不同的我;其中的一个我总是惊恐万状胆小可怜,
而另一个我则凶恶野蛮杀气腾腾;接着那个可怜的我跳出瞳孔没命地逃跑,而那个
凶恶的我也跳出瞳孔去拼命追杀;开始我有种恐怖的快感或快感的恐怖,但最终我
总是在剩下的恐怖中惊醒。如果仅仅这么一次梦也就罢了,然而在后来岁月中,却
成为我所熟悉的一种梦境。
父亲去世时,我再次看到了那种目光。医生向我解释说,人死时瞳孔扩散,所
以在较大的视野,你都会感到他在望着你。
为了那个梦,我曾请教过一个国外留学回来的心理学博士。他认真听完我的讲
述后,神态严肃地说,你太性压抑了,压抑到了自残的临界心态。
你他妈才性压抑,我想骂,却没敢骂出来。因为我身边坐着几位很有教养的女
人,她们都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我。
后来我把我的梦讲给卓轶听。
她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不好解释,你是受害者,同时你又是迫害者。
我暗自吃惊,却假装平静,说,你怎么知道?想到那种恐怖的快感或快感的恐
怖,我觉得她挺有道理。
有人也做过类似的梦呀,她故作神秘道。
谁?我紧紧盯住那双看似比我成熟的眼睛。
她善意地笑了,我父亲和你年龄差不多,也曾做过类似的梦。
我真想知道为什么,却不便再问。
我听我妈说的,卓轶好像理解我的心思,便主动讲。我妈说,你爸这辈子就干
过一件缺德事,就是文革中动手打了自己的老师;你爸家庭出身不太好,为了证明
自己站在无产阶级革命一边,迫不得已才这样做;那时他年龄小,糊涂哇。
这么说,我这辈子干的缺德事就更多了。
你们这辈子呀,好也那么回事,坏也那么回事,是活得最没劲的一代人。
卓轶这个狐媚的女孩,又把我狠狠地深刻了一把。
到1978年,上山下乡整整10年,随着毛泽东周恩来逝世和四人帮垮台,中国掀
起了知青返城风暴。我们要回家,成为广大知青一致强烈的呼声。知青撤退的地方
仿佛经历了战乱,满目疮痍满目苍凉。恨也罢,爱也罢,知青离去时的心态和表情
已与来时大不一样。毕竟朝夕相处过十年,而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即将各奔
东西,离别的酒不能不喝。有人再次唱起军垦战歌,大家就跟着唱;有人唱起犯人
中流行的歌,大家也跟着唱:流浪的人归来青春已过去\繁华变凄凉荒市无人迹\
穿过大街走小巷\到处寻找你\我的小妹呀……\眼泪就往下流\你怎么能够跟着
别人走\要知道失恋是多么痛苦\但愿你早日回头……
从来没有过爱情的人,却品尝起失恋的滋味,男人们醉了,女人们哭了。
有意思的是,1989年中越战争结束前夕,我穿越雷区去越南,在死亡地带的断
壁残垣上,我再次看到了那一度熟悉的歌词。那歪歪扭扭的汉字,一看便知是年轻
人的笔迹,我一下就想起了那没有明天的知青生活,也不得不想到自己此去是否还
能归来?
如今想想知青十年,比起摩西率领以色列民众在荒原流浪四十年,倒也算不了
什么,而所不同的是,知青有种被遗弃感。被生活遗弃,被时代遗弃,被慷慨激昂
的口号遗弃。
返城高潮中,一个知青大男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因为家人来信不让他回去,
因为他原来住的小屋被他哥结婚占用了。看他那熊样,我真想踢他两脚。哭顶个屁
用,扛行李卷回家,打他们丫廷一顿。现在我不会那么想了,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
生活。
冬妮没有走,留下来了,她没有返城,留在了农场。这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
之外。无论哪座城市她都举目无亲,房无一间地无一处;但有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乐意为她解决户口住处和工作,却被她婉言谢绝。她微笑着把我们一一送走,那微
笑让人留恋让人心酸让人终身难忘。驶动的车轮扬起尘土并拉开我们的距离,当微
笑已经看不见时,我们久久看到的是那越离越远的凄楚身影。
冬妮在农场,一直得到连指导员全家的关心照顾。连指导员一直把冬妮当作知
青,冬妮也一直叫他连指导员,尽管周围的一切一切都已彻底改变。
那年冬天我去农场拍雪景,偶然的机会为冬妮拍下一张照片,就是酒吧墙上的
那个女人。这时我们都已是不惑之年。
拍完照片,我走进冬妮的房子,房间里的陈设到处都是当年知青生活的痕迹。
冬妮为我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这是她从知青生活之外唯一找回的东西。
冬妮告诉我,小时孤儿院的一个外国嬷嬷喜欢喝咖啡,也教她喝,还给她讲安
徒生童话。
触景生情,我便有感而发,说到底我们都是俗人,为了返城可以不顾一切,就
像今天人们为了钱可以付出一切一样。我们大帮来又大帮走了,只留下一个真诚善
良美丽的你。
她不接我的话茬,却追忆往昔道,还记得你第一次陪我去总场吗?也是冬天,
天气那么好,你却说可能会遇上暴风雪,可能我们都会死……
就在这次我们分手后不久,农场传来消息说,冬妮失踪了。
事情大概是这样,头天刮了一夜暴风雪,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冬妮房子门窗大
敞四开,屋里灌满了积雪,她人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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