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不是有人怀疑他神经出了问题,白大夫恐怕不会提起这些事情。
喝酒的时候,他只是反复嘟囔一句话:那里不是人活的地方。
到西部山区扶贫之前,对于当地的经济和生活条件以至于风土人情,他从文字
材料上有所了解,各类统计数字虽然抽象一些或者不那么准确,但还是能说明大部
分真实的。贫穷,他也是有切身体会的。白大夫的老家在东南沿海地区的一个小镇
子。小时候,他也曾去过住在乡下的姥姥家里。缺医少药是贫困边远地区的普遍现
象,农村人不像城里人那么金贵,有点头疼脑热之类的小病小灾,除了喝碗热姜汤,
拔拔热火罐子,再就是咬紧牙关硬抗了。早些年,有赤脚医生走村串户,医道虽不
高明,但也能牲口和人一块儿治,偏方加迷信,也能解决问题,乡亲们都很认同。
反正毛主席也说过,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即使出了医疗事故,也没人追究,倒
添了些树阴底下的谈资和故事。那年头,健康这个字眼太文绉绉了,老百姓的嘴边
是挂不上的。
尽管白大夫对这些事情并不陌生,但到了西部山区的村子里后,还是觉得那里
的贫困景象超出了他的想像。
白大夫可不是个想像力贫乏的人。他小时候就立志成为一个想像力丰富的诗人。
读医科大学,绝不是他发自内心的选择。他始终否认白求恩的事迹感染了自己,并
从此树立了救死扶伤的伟大理想。如果不是高中班主任老师的一句玩笑,他可能一
生都不会穿上白大褂。他的字迹潦草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常让任课老师头晕
目眩,急得团团转。于是班主任取笑挖苦他,说他天生就是个当医生的材料,写出
的字像大夫开的药方,只有药房的人和鬼才能看懂。没想到,他还真的报考了医科
大学,而且一直读到博士。
高层次的人才当然要到高层次的单位工作。他也不例外。一毕业他就留在了大
学附属医院。过了10个月,他又自愿地参加了青年志愿扶贫团,到西部最贫困的山
区医疗扶贫去了,时间为一年。
回来后,医院的领导专门表扬了他,称赞他的奉献精神。白大夫不知所措地抓
耳挠腮,连说没什么辛苦的,自己上大学前也是啃窝窝头过来的。
没过几天,医生们的一些议论传到了院长的耳朵里。同事们背后说,白博士扶
贫一年竟变成了精神病。有一封患者来信,也称他神经出了毛病。
院领导听到此类反映着实吓了一跳,赶紧调查研究了一番。结果发现,问题出
在白大夫开的处方上。他开出的药方,价格一般都在几块、十几块钱,几乎没有超
出一百块钱的。同样的病,他的处方与其他大夫开的处方,在价钱上相差甚远。那
位写告状信的有一定级别的患者不满意,嫌大夫没有开好药,指着白大夫的鼻子大
骂,说老子看一次感冒,都开几百块钱的药,你小子凭什么十块钱就打发了。白大
夫生气了,大喝一声,你是要治病还是要挥霍?
科里的主任也不理解,质问他要是这么开药方,医院的收入怎么办?白大夫半
天没言语,最后有气无力地告诉主任:我在农村这一年,开过的最大处方是70块钱,
可能是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他又长叹一口气,说,这70块钱使那位老乡的孩子
不得不辍学。
周末,太太懒得做饭,便提议到外面凑合一顿。我们选择了校园西墙外边的一
家火锅店,寻求味觉的刺激———吃麻辣烫。
店里生意红火,客满为患。我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翻台”的紧靠墙角的小
桌子。由于火锅店紧邻着学校,大学生周末来此奢侈一把的人很多,男男女女一边
吃着一边嘻嘻哈哈,气氛很热烈。
因为我在学校里做学生工作,认识的学生并不见得多,但认识我的学生不少。
我故意选择角落坐下,就是怕学生认出我来,跟我打招呼,搞得烦烦的。
我和太太点了菜,便埋着头聚精会神地陶醉在麻、辣、烫的刺激之中。
斜对面的餐桌,围坐着四位小伙子,他们兴之所至,大声猜起了“拳”。我厌
恶地扫了一眼,有一张面孔似曾相识,“是他,”我马上想起了他的名字,并赶紧
侧过脸与太太继续吃饭。
他叫杜勇,两年前,也就是在他读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因替外系的一位同乡参
加期末考试,被监考老师当场发现,移交学生处后,学校研究决定将他和他的那位
同乡同学一并给予勒令退学处分。为此,他多次来过学生处办公室,向我哀求给他
一个改过的机会。再过一年,他就要毕业了,我虽然同情他,但严肃地告诉他,感
情代替不了政策。校纪校规是每个同学都必须遵守的,替人代考属于严重的作弊行
为,根据学校规定,只能勒令退学。他的眼里含着泪水,绝望地办理了退学手续。
他属于农村生源,退学后只能回乡务农了。事后听他的同学说,杜勇替考的那位小
老乡,是他家乡县长的儿子。杜勇家境贫寒,父母多病,常受邻里欺负。不知替这
位同乡考试,是不是想帮人一忙,也为父母的生活寻求个保障?这位本来天资聪颖
的大学生,就这样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买单!”我说。
“对不起,先生,已经有人替您买了。”小姐和气地说。
“谁替我买的单?”我有点奇怪。
“是坐在你斜对面那桌的一位穿夹克的先生。”小姐回答。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杜勇?”我自语道。
“他说他是您的学生,您是他的老师。”小姐笑着解释。
“是他,肯定是他。”我嘴里嘟囔着,心里全是麻、辣、烫的感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