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慧注意到,这大年初一城乡也是大不相同的。在城市或者说在他们景风市,
正月初一没有什么活动,一切如常。熟人见面,互道一声“过年好”,亲朋好友间
也是足不出户,电话拜年。因头天晚上看春节晚会节目睡得迟了,都感到疲惫,萎
靡不振,休息休息是人们普遍的想法。而东峪却不同,尽管人们通宵熬年,但依然
精神饱满地欢度这新年第一天。青少年们尤为活跃,他们是轰轰烈烈拜年活动中的
主力军。本家同姓或外姓亲戚家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都得登门拜年。单李来福
家,小辈拜年者先后过了三拨儿十五人。王慧发现,这里的拜年实际是一次敬老活
动,而且不说空话,全来实的,一进门,嘴里喊着辈分称呼说,给你老人家拜年,
同时双膝下跪,实实在在磕两下头。然后小坐一会,喝一杯米酒,或吃两个红枣,
或抽一支烟,小孩子还额外赠送一对好看的花馍,就匆匆而去。因为他们时间紧,
任务重,按乡俗本村内的拜年活动午饭前必须截止。如果抓不紧,就有可能落下某
位或某几位长辈,这是最大的失礼,是绝不允许的。
午饭后,正坐在一边喝茶的丁国义夫妇听见李来福和老伴在议论上午的拜年。
胡三梅说:“除军军,别人都来过了。”李来福说:“对,就军军没来。”“他当
官时也没摆架子,每年总要来的,今年没官了,倒不来了,咋回事?”“没官了,
心里不好受,说不准蒙头睡觉呢。”……
王慧听到这里,就朝老两口说:“看来你们还很在乎年轻人来拜年,是不是?”
李来福说:“这是村里人的礼数,一年也就这么一回。我们年轻时就这么做的,
如今老了,也希望年轻人懂点礼数做下去。”
王慧问:“今天没来的是哪一位呀?”
李来福:“老丁知道,就是李天佑的二儿子李军。”
丁国义想了想说:“噢!对,李军!”他想起来了,就是罗山镇中学的那位留
着寸头的学生,不多说话,举止稳重,见面喊他书记叔。有一次他把书记叔挡在路
上,表情十分严肃地说,他有重要意见要提。问他什么重要意见,他说中学校长不
是东西,赶快开除他。一年后,校长果然被开除,而且是双开除。当然不是因为李
军那笼统的“重要意见”,但说明李军对那位校长的看法是对的。这给丁国义留下
非常深刻的印象。后来他离开罗山镇,再没见过李军,因而对他的情况就一无所知
了。
李来福接着告诉他,李军中学毕业后考上农大,农大毕业后自愿回县工作,又
自愿回到罗山镇,先是副镇长,两年后就成了镇长,镇长只做了两年,于去年辞职
回家。
丁国义一听,有些惊讶:“辞职?为什么要辞职?”
李来福说:“听说是和书记尿不到一个壶里。详细情况说不来。”
胡三梅也说:“是呀,公家的事,说不来就不敢瞎说。”
丁国义感到有点奇怪,村里出了个从镇长的位子上辞职回家的人,这可是街谈
巷议的话题,眼见的,道听途说的,总能说好多好多。可李军的事,本家同姓的李
来福夫妇都只有一句话,别的就啥都不说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疑点使他们提前
了半天,初二早饭后就到李天佑家去了。
进了李天佑家,丁国义刚落座就问:“老李,我想知道的是李军辞职问题。李
军进步快,进展顺利,为什么要辞职呢?”
李天佑心情压抑,吞吐其词:“这孩子脾气怪,不合群,就辞职回来了。公家
的事,咱老百姓没文化,实在说不清。”
高凤娥一个劲地催他们吃红枣、核桃、柿饼之类,好像要以此打断刚才的话题。
丁国义感觉到一点蹊跷。那面李来福还说是和书记有矛盾,尿不到一个壶里。
可李天佑却吞吞吐吐,只说儿子脾气怪,再就是公家的事说不清。李军不仅辞掉镇
长职务,连公职都辞掉了,这在一个家庭来说,是不得了的大事,作为父亲居然能
糊里糊涂说不清?
这时村干部孙志荣和李生贵来看丁国义。并有几个年轻人跟随进来。近十年来,
东峪的领导班子更迭频繁,孙志荣和李生贵是去年才换上来的,因此丁国义都不认
识。
孙志荣自我介绍道:“丁书记,我叫孙志荣,任支书,他叫李生贵,任主任。
你不认识我们,我们可认识你。”
丁国义:“我已退休,称老丁,行吗?”
李天佑:“他一来就说了,要咱们称老丁,我们已经习惯了。”
孙志荣点点头:“行。”
村干部来了,丁国义就问到村民的生活生产情况。这已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了。
孙志荣是个高嗓门,说道:“老丁你是问村里的生产群众的生活吧?没问题,形势
大好,越来越好!”
丁国义瞧着对方,在琢磨着这两句改革开放前使用率很高、现在听起来已经很
不习惯的空话、大话是啥意思。
孙志荣读懂了丁国义的表情,说道:“老丁你是觉得我这话有些空吧?那就说
实的,全村人均纯收入二千五百三十二块钱。”
丁国义听了很高兴,说:“好哇,这与你们的工作是分不开的。”
“与我们没关系。”孙志荣说,“这是上级领导的功劳。我们能做的就是同上
级领导保持高度一致,领导说怎干就怎干,领导说怎说就怎说。”
丁国义听出弦外之音。而且他说的形势大好与村里连电视都看不成的情况明显
矛盾。于是问道:“怎么村里连电视都看不成?”
孙志荣说:“村里连提留款都收不上来,没钱。”
丁国义:“人均纯收入二千五百多,怎么连提留款都收不上来?”
孙志荣以苦笑作答。
丁国义:“差转台修理或是更换新的,都用不了多少钱,你们找找我不就解决
了?怎么不作声呢?”
孙志荣摇摇头说:“我们应当报喜,不应当报忧,用他们家李军的话说,这是
老传统,我们应当继承老传统。要是到市里找你要钱,这不是给镇上和县里抹黑呀?”
丁国义听出孙志荣说的全是反话。他本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一言未发
的村主任李生贵已十分专注地吸完他给的一支“芙蓉王”,站了起来,说道:“咱
走吧,让丁书记———老丁歇着吧。”孙志荣也站起来说了声:“老丁你歇着吧。”
就往外走,不给对方一点挽留的余地。
李天佑夫妇送客到院门口以后,忙去准备午饭。窑里就留下丁国义夫妇。两人
对视了一下,丁国义说:“马吉祥的死是一个疑团,李军的辞职是一个疑团,村支
书孙志荣的一堆反话又是一个疑团。马吉祥的事,咱们要到他家住两天,这疑团能
解开。其他问题你能听出来,全在镇领导那里。我要是在职,可以了解,可以检查,
可以听取汇报,要是真有问题,我可以批评,警告,甚至责成县委县政府作出处理。
可现在不行了,没有这个权了。”
王慧说:“无权了,也就没有责任了。不管啥事,只当闲话听听就是了,何必
往心里搁?”
丁国义点点头:“也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王慧叹气道:“令人不快的是躲不开的势利。我们原本是躲城市、官场的势利,
谁知农村也一样势利。你给村里办了那么多好事,你不是说,你一来人们就围着你,
说许多感恩戴德的话吗?可这一回并非这样,你来两天了,谁说过这样的话?支书
和村主任也是两天之后才露面,也没有对你曾有过的好处吐露一个字呀!这就是说,
你在台上时,承认你的好处,而且加倍感恩戴德,你一下台,所谓的好处也就一笔
勾销,从此不再提及。你看是不是这样?”
丁国义也有这种感觉,但嘴上还不愿意承认。他认为,农民中也有势利之人,
但就整体而言,农民应当是社会上最少势利的阶层。王慧说,这是旧观念,老眼光。
由此王慧开始怀疑自己所倡导的还乡之举是否正确。丁国义不这样认为,他说这仅
仅是下来以后遇到的一点具体问题,不能以此否定还乡的大方向。但这种分歧是在
闲谈之中各自表述的。他们不能在这里又是在这样的问题上展开争论。何况丁国义
的否定态度也不很坚决,嘴上说不一定是这样,心里却想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于是
谈话就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直到吃午饭。为了方便客人,李天佑把餐桌搬到丁国义
他们住的窑里来。紧接着饭菜就端上来,先是满得冒尖的四碗:红烧肉、肉丸子、
炖羊肉、肉炒粉,接着上碟子,都是花生仁、土豆丝、粉皮之类的凉菜,上至六碟
方止。因为四碗六碟是此地待客的最高标准。主食是饺子,随后上。
“哎哟我的大嫂!”王慧瞧着桌上的碗碟惊呼道,“这么多菜,又多是肉,能
吃得动吗?”
高凤娥说:“这是你们到我家的第一顿饭呀!”
丁国义说:“这里的人就是这样,待客的第一顿饭不得马虎,必须够规格,上
档次。”
王慧把土豆丝、炒白菜换到他们跟前,说:“我们俩有这个足够了,肉不行,
一点也吃不下。”
李天佑拿来一瓶白酒说:“来,咱喝两杯酒。”
丁国义:“李军呢?等他回来一块吃吧。”
李天佑:“不用等,咱们先吃,他啥时回来自个吃去。”
丁国义:“不不,我还没见他呢,一定得等他回来。”
李天佑:“你等不上的,他媳妇说,他很少吃正点饭,常常是热着吃剩饭。”
王慧:“哎对了,还没见李军媳妇和孩子。我还等着给孩子压岁钱呢。”
高凤娥:“军军的家安在县城了,媳妇在药材公司上班。过年时,媳妇领着孩
子回娘家,军军回来同我们过年。”
丁国义:“老李你去,一定要把李军找回来。现在虽说我退休他辞职,但两个
月之前,我们还同为国家公务员,只不过岗位不同罢了。我们的共同语言更多些。”
李天佑略显犹豫,但还是出去了。高凤娥走到门口叮嘱了一句:“找不到就快
点回来,别让饭凉了。”
李天佑很快就回来了,说找不到,别等了,咱先吃吧。王慧看看表,李天佑离
开还不到五分钟,就笑道:“老李,你是不是到大门外站了一会就回来了?”
李天佑说:“我到前边去了,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王慧显然从李天佑的脸上读出点什么,就说:“老丁,不要勉强了,咱们吃吧。”
李军没有回来,使这顿饭吃得大煞风景。在丁国义看来,两个月前,他们同为
国家干部,而且是上下级关系,现在我虽退休了,也还是个长辈呀,不管从哪个角
度讲,他在李来福家住的时候,李军就应当过来看看才合情理。现在是,他来到他
们家了,李军竟躲着不回来吃饭,这于情于理都不通啊!别人不懂情有可原,曾为
一镇之长的李军不懂,就说不过去了。王慧脑子里除从人情世理的角度来评断外,
还在探究其原因:是不是有人拉大旗,作虎皮,把自己的丈夫牵扯到李军同镇县领
导的矛盾中来,因而造成李军的误会?李天佑夫妇呢,因儿子不回来自觉理亏,有
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吃饭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进行。
饭后,丁国义夫妇到外面散步。绕到房后,拐了个弯儿,就到了学校的操场上。
王慧问:“这就是你帮助修的学校吧?”
丁国义点点头:“我办了三件事,这是任镇党委书记时办的。”
王慧留心观察,正面一排三座教室,其余三面是办公室、宿舍以及厨房、厕所、
围墙、大门等设施,看去十分干净整洁。王慧点点头说:“有这样一座学校,全村
孩子上学没问题了吧?”
丁国义说:“修建时,连西峪都考虑进去了。容纳两村的孩子还有富余,上面
几个村子也有孩子来这里上学的。”
“好!”王慧说着,翘起大拇指。
从操场边上漫步过去,就溜达到村边,并走上一座石拱桥。丁国义说:“这是
我当县长时干的。据说,东峪和西峪原是一个村,是古代北川河的一次改道,把村
子分成东峪、西峪两个村。相邻的两村交往很多,土地也有交叉,河西有东峪的地,
河东有西峪的田。可是被北川河一隔,就很不方便了。还有西面几个村子的人到镇
上赶集,也必须在这里蹚水过河。因此不仅是东峪、西峪两个村的人,连西面几个
村子的群众都希望有一座桥,但是一代一代的人只能带着这个希望离世而去。我当
县长的第二年,亲自找省交通厅李厅长,找市交通局王局长,多方求援,县里也筹
了一部分款,终于把一代一代人的希望变成现实。”
王慧又翘起大拇指:“这件事,我的评价依然是这!”顿顿,又问:“那人畜
饮水工程在哪里?”丁国义没有立即回答。待下了桥,往回走的时候,才告诉她饮
水工程的有关情况。
原来,这东峪西峪村历来吃黄河水。在河边挖个坑,将混浊的黄河水引进来,
沉淀了泥沙,挑回家就吃。可谁都知道,上游的死猫死狗、垃圾粪便啥都往里扔,
洗衣排污就更不用说了,简单的沉淀,并不能解决问题。可是脏也得吃,毫无办法。
于是古辈子就留传下两句话来,一句叫“水流三尺能敬神”,意思是说,水不管怎
么脏,只要是活水,流到三尺以外就变干净了,干净到足以敬神。神尚且能用,人
还有啥说的?还有一句,叫“眼不见为净”。比如北川河吧,上面村庄洗衣、扔脏
东西,以及河里漂着什么脏物,这都是能看见的。所以它是脏的。而黄河太大了,
且源远流长,上游怎么污染你能看见?水里有啥脏物你也看不见。眼不见,就是干
净的。多少年来,人们就是用这两句话自我安慰,无可奈何地生活着。丁国义当县
委书记之后,东峪、西峪两村当时的支书、主任来找他,要求解决饮水问题。还带
了一份材料,是请有才女之称的何玉兰写的,材料写得情真意切,他首先被感动了。
这位才女在材料中连解决方案都提出来了,说后山有旺泉,在那里修一个水塔,压
一根管道就能把水引到村里甚至每户家里。丁国义派了两位工程师作了实地勘测,
认为那位女教师提出的方案省钱易行,并就此方案作了粗略预算。丁国义经过同有
关领导磋商,用扶贫款项将这一方案付诸实施。现在每家每户只要打开水龙头,清
冽的泉水就流入水缸,要多少有多少……
丁国义说:“你不要以为我只考虑东峪和西峪,不管别的地方。在我的县长、
书记任上,我是办了不少好事实事的,比如人畜吃水工程、移民并村、牲畜改良、
大棚蔬菜等,这一点我很自信。当然对东峪村在情感上是要偏一些,这大约与我小
时在这里住过两三年,特别是吃过四位阿姨的奶有关系吧。”
王慧说:“你给东峪办了这么多好事,我听了都感动,可是受了惠享了福的东
峪人,见你退了,就一笔勾销,只字不提,你说这不是势利是什么?”
丁国义摆摆手:“势利不势利,这个无所谓。我当时做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
人家念念不忘,歌功颂德。我现在当紧闹清的是李军到底怎么了?”
王慧说:“吃饭时我就想过,是不是别人拉大旗作虎皮,借你的名义说了些什
么,造成李军的误会?”
丁国义思索着点点头:“这样的可能不是没有。”
王慧问:“那我们怎么办?按计划住下去,还是提前移到下一家?”
丁国义想了想说:“这个谜解不开不能走。他不吃午饭,晚饭总得吃吧?晚上
总得回来睡觉吧?我们总能等上他。”
谁知李军不只没回来吃晚饭,一直到夜里十一点钟仍不见踪影。睡下以后,王
慧说,你睡去,我听着。丁国义说,听也没用,即使他回来了,咱也不能再起床了。
王慧说,咱起码能弄清他几点回来。这样王慧就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零点以
后,也没听见李军回来,倒是听到李天佑出来哗啦一声把大门插上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洗漱毕,丁国义夫妇坐下来认真研究去留问题。王慧主张吃
了早饭赶快走,决不能停留。人家不想见你,你却赖着不走,非要人家见你不可,
这就太有点那个了。丁国义也觉得,如果我们住着不走,害得李军不能回家吃饭睡
觉,实在不好再住下去了。于是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决定吃过早饭就移到孙应宽家。
他们来到中窑。李天佑出去了,高凤娥正在捡豆芽,满脸愁苦之色。豆芽没有
长好,长出很多毛根,她一根一根地掐。见客人过来了,高凤娥连忙笑着让座,但
表情转换之间,丁国义夫妇已经捕捉到她满脸固有的愁云。丁国义落座以后,瞧着
高凤娥说:“大嫂好像心里有啥事不愿说出来。我好几年不来了,生分了,你们把
我当外人看待了,对不对?”
高凤娥脸上的笑容显得勉强、生硬,说道:“不会,不会,怎么会把你当外人
看待?”
丁国义说:“那大嫂有什么心事,说给我听听。”
王慧也问:“大嫂是不是因为李军辞职的事心情不好?”
高凤娥点点头,眼里已经有泪了,撩起衣襟擦了一下,说道:“军军爹不让说,
可不说憋在心里怪难受。以前吧,军军当镇长,有工资,常常接济我们。再说,军
军当镇长,即便迟交两月三月,他们也得给点面子,不会难为我们。这以后怎么办?
军军辞了,工资没了,面子也没了,从今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丁国义笑道:“大嫂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高凤娥:“上面摊派下的钱,一大堆呢。”
丁国义明白了:“噢,你是说税费吧?我有点奇怪,你们不是种十八亩地吗?
一年下来连税费都交不了,还得靠儿子的工资和面子?”
高凤娥叹了一声说:“初承包地时,好了几年。以后就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
到如今,地就没法种了。累死累活干一年,只能闹个够吃,不饿肚。粮价压得低,
粮站还不肯收。就算粮站全收购了,也补不起开支的窟窿来。”
丁国义问:“全村有多少人家是这样?”
高凤娥说:“少数几家有余头,也余不多。多数人家都得倒贴钱。干上一年,
挣不了一分钱,还得倒贴,你说这地还能种吗?”顿顿又说:“你看,我把心里话
都说了,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军军一辞职,我们家就够倒霉了,再让人家抓
住把柄穿小鞋,那就更没活路了。”
听了高凤娥的话,丁国义很感震惊。减轻农民负担,上面三令五申,也是市委
市政府农村工作的重中之重,怎么这里就没有执行?更令他惊讶的是负担重还无人
敢说。李来福夫妇守口如瓶,始终未将这个真实情况告诉他。这一家,也是男人不
在家的时候,经再三启发,才流露了一点实情,还再三叮咛不要向外说。现在言论
自由,农民更少忌讳,怎么东峪人竟到了如此谨慎的地步?
王慧问:“大嫂,你们到底怕啥?怕谁?比如说,你刚才说的话被人知道了,
什么人会把你怎么样?”
丁国义说:“是啊,把你所担心的,全告我们吧。”
高凤娥说:“镇上的狼书记,他是省委书记的女婿,人人都怕他。他有时也来
村里,人们就说,小心啊,狼来了!”
王慧说:“你是说,镇上的书记在你们看来,像狼一样可怕,所以就叫他狼书
记,对吧?”
高凤娥:“也不是谁有意编派他,他就姓狼,就和我姓高一样。”
“噢,明白了!”丁国义说,“是姓郎,郎平的郎。咱在县里时,听他们说过,
镇党委书记叫郎什么德。”
高凤娥说:“狼全德。人们背后骂他是狼缺德。”
丁国义感慨良久,安慰高凤娥道:“大嫂你也用不着害怕。你家有啥事过不去
了,你告我。我退了,对一些事情虽然没有直接处理权,但是向市委市政府提建议
和反映问题的权利还是有的,必要时我可以帮你们一把。”
高凤娥十分感激地说:“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宽敞多了。你看光顾说话,忘
了给你们吃饭了。饭早做好了,就等你们过来吃呢。”
吃过饭,王慧拿出六百元放到箱盖上,说:“这是给小孙子的压岁钱……”
高凤娥忙抓起钱硬给王慧往包里塞:“不用不用,孩子没回来呀!”
王慧揭开柜子把钱撂进去,压住柜盖说:“孩子在不在跟前是一样的,等孩子
回来你转给就是了。大嫂要是拒绝,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们心里就不高兴了。”
丁国义说:“这是按乡俗给孩子的一点压岁钱,每到一家都要留的,不要推让
了。我们该到老孙家去了。”
高凤娥说:“你们不是说,每一家住两天吗?怎么住了还不到一天就走呀?一
定是我们有啥不周到的地方吧?”
王慧说:“没有没有,我们计划提前回去。”
丁国义说:“走吧,不用说了。客走主人安,大嫂是忙人,快忙你的吧。”
两人说着,走出了李天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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