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孙应宽老汉的住宅是土地承包后的那几年修建的,一线六孔砖窑,东西两侧各
有两间耳房,其余设施如牛棚、猪圈、鸡窝、厕所一应俱全,围成一座像模像样的
农家宅院。
丁国义夫妇刚迈进大门,孙应宽就出屋迎接。丁国义站在院当中环视片刻,说
道:“你这院子太宽敞了,有点空旷的感觉。”
孙应宽告诉他们,他原先是和两个儿子一起住,后来儿媳和婆婆矛盾日深,大
儿子就到西峪村落户,搬走了。再往后,种地赔钱,二儿子也领着媳妇跑到省城租
房居住,长年打工。为省路费,过大年都没回来。更不幸的是,老孙的老伴前年也
去世,偌大一个院子,就留下老孙一个人。
从孙应宽的介绍里,丁国义听出一种凄凉之意。他在罗山镇工作时,老孙还住
着祖上留下的两孔旧窑洞,破破烂烂,住得很憋屈,但老孙和儿子们的精神上和心
理上却是舒展的。老孙曾说,我计划修六孔窑,两个儿子各两孔,我和老伴两孔,
让一家人住得宽宽敞敞,舒舒服服。两个儿子更自信。大儿说,书记叔再过几年来,
你会认不出我们家的。二儿子说,用不了几年,有两三年就够了,到时候你把镇政
府的人全领来,也能给你安排得下。丁国义到县上工作之初,曾来东峪看过一回乡
亲们,那时老孙家正蒸蒸日上,刚搬入新宅。他呢,身后跟着秘书、司机以及镇领
导,一行五六人,在屋里站了一会,说了几句话。当他挥手向一家人告别时,看到
一家男女老少灿烂的笑容,感觉出这个家正充溢着一种令人振奋的旺气。可是十来
年之后的今天再来,六孔窑洞四间平房,只住一位孤零零的老人,透着一种衰败的
凄凉气息。他有一种不祥之感:土地承包所激发出来的致富热情和一度曾滋润起来
的好光景,难道昙花一现地成为过去?难道农村又要回到曾有过的那种贫困中去?
老孙把丁国义夫妇迎进5 号窑。编号是二儿子搞的,门楣上钉有一个白色椭圆
形牌子,上面用黑油漆写的号码。编号的顺序考虑了尊老,正中间1 号、2 号两孔
窑是孙应宽住的,左边的3 号、4 号大儿子住,右边5 号、6 号二儿子住。他们进
入的是5 号,5 号和6 号有小门相通,二儿子的东西集中到6 号去了,5 号家收拾
得干干净净。老孙说:“我初一就把家收拾出来,生上火了。你们住的是楼房,不
知道习惯不习惯窑里住?”
王慧说:“挺暖和,是一种跟暖气、空调不同的暖和,而且一点也不干燥,挺
好挺好!”
老孙高兴道:“只要你们能住得惯,就多住几天。以后来也就住我家。你看六
孔窑空了五孔,住个三月两月都没问题。”
丁国义说:“这回不能多住。顶多是把老李家少住的一天给你加上,那就是三
天吧。”
老孙说:“是啊,按你们原先说好的,明天后晌到我家才对。怎么提前了?李
天佑和高凤娥同意你们走?”
丁国义想了想说:“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我们到老李家以后,李军既不回家吃
饭,也不回家睡觉。按常理,你就是再忙,真的忙得顾不上吃饭、睡觉,从礼貌上
讲,也该抽空回来见见我们才对。可没有。这使我们住得很不是滋味,就提前到你
这儿来了。你们住得挺近,应当了解点情况,你说这是怎回事?”
老孙说:“也许与辞职有关。你想吧,他给公家当镇长,也算是像模像样的一
个官了。现在一回家,啥都没了,心里能好受?”
丁国义说:“可辞职与我没有关系呀?”
王慧说:“心里再难受吧,我们到他家作客,他出于礼貌也该见见面呀!老孙
你一定知道点就里,帮我们解解这个谜吧。”
老孙摇摇头:“我说不清。要弄清是怎回事,只有找李军坐坐。就算他不直说
吧,说话听音,锣鼓听声,从他的话里总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丁国义说:“李军不露面,我见不到他呀。”
王慧说:“老孙大哥帮我们一把,行吗?”
老孙点点头:“你安心住着吧。你们在我家起码得住五天,这是杏壳儿大的东
峪村,不是北京城,五天还愁找不到一个人?我给你留点心。”
丁国义说:“在你家住不了五天。顶多三天。”
王慧说:“三天之内,你必须帮我们找到李军。”
老孙说:“你们别到陈玉珍家了。她家的两天也给我加上,那就是五天。”
丁国义问:“陈玉珍是谁?”
老孙说:“就是马吉祥的老伴。她经常哭哭啼啼的,你们去了心里会很不舒服。”
丁国义说:“不去不合适。老马不幸去世,我们不能躲着不去呀。”
王慧也说:“就从安慰家属的角度讲,也该去。哪怕少住一天都行。”
老孙说:“陈玉珍把莜面、豆面、荞面都拿到我家来了,要我替她做给你们吃。
她说你们千万别去她家。她说了,凡是公家的人,她谁都不见,嫌招惹麻烦。”
丁国义一听,愣了。不见公家人!这和李军的避而不见是不是一回事呢?是公
家人怎么啦,还是东峪人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老孙说:“村里的事,疙里疙瘩,谁都说不清。说不清不说了,说吃饭吧。老
丁你熟悉,喜欢吃啥,点一种,我得笨雀儿先飞,早动手。”
王慧说:“到了你们家,我得发挥我的职能,不能吃现成饭。我为主,你为辅,
我动手,你动口。比如米面在哪儿放,调料从哪儿取,你得在跟前才行。”
老孙说:“要说为主,还得我为主。一者,我这人好吃,好吃的人一般说来都
会做饭,老伴在时我也动手,练下一点功夫了。二者,咱这是农家饭,比如莜面栲
栳、荞面饣合饣乇、红面鱼鱼、豆面抿圪斗,这些饭估计你没多做过,还得我动手。”
王慧说:“你别说,这样的饭真还把我难住了。那就这样吧,以你为主,我当
下手,顺便学上两手,回去好给老丁变个花样。”
老孙说:“你要歇不住,打下手也行。那老丁你歇着,我们去办饭,到时过来
叫你。”
王慧把丁国义推到炕上,脱了鞋,又推倒在铺盖上说道:“晚上睡得迟,躺下
歇歇。能睡一会更好。”说罢,跟着孙应宽出去了。
丁国义被推倒后,一动不动,没有调整姿势。对于东峪疙里疙瘩的事情暂时出
现麻木状态,两眼似乎瞧着窑顶,实际上目光是散的,什么也没看见。就这样,不
觉便迷糊过去。待王慧叫醒他时,一看表,已经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他忙问:
“饭熟了?”
王慧说:“李军回家了,老孙刚刚侦察到。”
丁国义赶忙过来和孙应宽核对。孙应宽说:“没错,拐过我家院墙,就能看见
李天佑的大门。我看见李军从大门进去了,你快去,肯定能堵在家里。”
丁国义转身就走。到李天佑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而入。高凤娥脸上不无尴尬
之色,说道:“老丁你快坐吧。”
李天佑说:“你走时我不在家。你说每一家住两天呀,怎么今上午就过去了?”
丁国义说:“欠你一天,以后来了补上。我是望见李军回家了,就来见见面。”
高凤娥不知说啥好。李天佑朝那边窑里喊道:“军军,你丁叔来了,快出来见
见你丁叔。”
丁国义说:“我进去吧。”说着推开小门进去一看,屋里没人。原来这两孔窑
各有正门,为了方便,窑中腿墙上又有一个小门相通。丁国义见没人,知道从正门
走了,便转身走回来,说道:“里面没人。”
李天佑说:“那是他啥时就走了,我们都不知道。”
丁国义说:“刚走,我从这门进,他从那门出。”
高凤娥说:“你快坐下,就在我家吃吧。吃了回去。”
丁国义说:“饭不吃,吃了这面的,剩下那面的了。我是想见见李军。既然见
不着,我还是回去吧。好,你们在。”
李军捉迷藏式的过激举动,对丁国义刺激很大,以致使他食欲不振,对老孙精
心做的莜面栲栳只吃了几个就吃不下去了。孙应宽知道是怎么回事,觉得自己通风
报信的时间不对,很是后悔。
何止吃饭?睡觉也受到影响。他一向有午休的习惯,但今天是眼睁睁地躺了一
个多钟头。晚上更甚,几乎通宵难眠。但他没有惊动王慧,他不愿让她也陪着自己
失眠。一直到早晨起床后,才把失眠的情况告诉她。王慧一听,说道:“你怎么不
作声?我一点也不知道呀!”
丁国义:“我不想把一个人失眠变成两个人睡不着觉。”
王慧说:“不,你应当告我。你越睡不着,越要胡思乱想,越胡思乱想,越睡
不着,恶性循环。这时,最好不要强迫自己睡觉,干脆到外面散散步说说话,感到
疲乏了再回家睡,情况会好得多。你为啥一个人默默熬煎?”
丁国义:“刚才我说了,我不想把你也搭上。”
王慧:“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就得考虑我们的日程,考虑我们是不是需要
提前回去的问题了。”
丁国义问:“就这么回去?”
王慧:“是啊,春节前是从城里逃出来,春节后又从村里逃回去。我也不甘心,
可有什么办法呢?”
丁国义语气十分肯定地说:“不能走!我总得跟李军见一面,哪怕他骂我,我
也想听听,落个心里明白。不然,我回去还会继续失眠的。”
一夜失眠使丁国义疲乏无力,四肢酸疼。王慧强迫他服了两粒感冒药,说是已
经感冒治感冒,尚未感冒防感冒。药中的扑尔敏等成分很快发挥药效,加之一夜失
眠也的确困倦了,使丁国义在那暖和的窑炕上足足睡了三个钟头。午饭后,接着又
睡了三个钟头。到晚饭后,丁国义觉得浑身轻快如前,便说道,我其实并未感冒,
是你这赤脚医生歪打正着,用药帮我把一夜的觉给补上了,因而身体也就轻快了。
王慧说,赤脚医生还有后续治疗,叫疲劳疗法。走,到河边散步,直到疲劳时再回
来睡觉。
他们来到黄河边上,在大约200 米的一段河岸上来回走动。丁国义说:“凌汛
期到了,王慧你注意到没有?”王慧已经注意到了,只见河水中漂着无数冰块,听
得见互相碰撞的“嚓嚓”声。王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观,惊叹不已。丁国义边走
边解释凌汛是怎么形成的。由凌汛又讲到黄河一年四季的变化。一直走到天完全黑
了,也感到有些累了,王慧才说,差不多了,回吧。
孙应宽蹲在大门口抽烟,等他们回来。
王慧说:“老孙呀,你一个人的确太孤单了。白天吧,还能到处跑跑,晚上怎
么办?早早地睡?能睡得着吗?”
孙应宽说:“咱这院子是个大戏台,闷了就唱秧歌,哼道情,自个找乐,反正
独人独院,也不影响别人。”
丁国义对王慧说:“还没给你介绍,老孙当过艄公,会唱好多船工曲。秧歌也
唱得不错,那年正月十五,我在镇街上听过一回。”
王慧说:“老孙大哥,我很想听你唱一段,行吗?”
孙应宽丝毫没有推托,笑笑说:“你想听我唱?那我就唱上一段,唱好唱坏,
反正也没外人。不过我这唱是只听不看,你们回屋睡,睡下以后听。好听了你留神
听,不好听就只当是风声雨声,河吼雷鸣,别往耳朵里去,说不准还有催眠作用呢。”
王慧说:“老孙大哥你别谦虚,我们一定很爱听。你就想想词儿,作准备吧。”
说罢就回屋洗脚睡觉。睡下以后,王慧便喊道:“老孙大哥,到时间了,开戏吧。”
孙应宽干咳两声,清清嗓子,就唱开了:
站在船上我用目观,
小娘子上船泪汪汪,
问娘子有何伤心事,
艄哥我情愿帮你忙。
艄哥你可快快扳,
我恨不得飞到河那边。
负心郎君无情义,
丢下奴家整十年。
奴家死活不当紧,
老爹饿死在道边,
颗粒无收遭大旱,
尸骨遍野好凄惨。
功名富贵你全要,
一级一级向上攀,
辖地民情全不知,
有脸安然做州官?
老孙嗓子还行,个别高音上不去,就翻低八度唱,这正是民间二人台男声唱法,
显得更加凄婉动人。他显然是站在院当中,面朝5 号窑唱的,因而听得清清楚楚。
唱完最后一个字,静场约半分钟,说了声:“献丑献丑,你们快休息吧。”就回窑
里去了,紧接着就听到“哗啦”一声插上了门。
丁国义问妻子:“你听得懂吗?”
王慧说:“差不多,是一位女子诉说忘恩负义的丈夫。”
丁国义:“这个意思有,但更主要的是控诉一位不知下情、不管百姓死活的昏
庸无德的州官。”
王慧:“噢,那女子的丈夫是一位州官哪?那可是地市级领导啊。”
丁国义没作声。沉默片刻,他突然说道:“王慧,我怎么听着听着,听出另外
一种味道来了。”
“什么味道?”
“老孙好像是借古讽今,影射我是那位负心郎君。”
“胡扯!我这一辈子最满意的,就是你的心一天也没离开过我。莫非在什么地
方隐藏着一个二奶?”
“我不是说婚姻。我说的是我和东峪的关系。我离开这里也是十来年了,这里
农民种地赔钱、不堪重负的情况我全然不知,我却在市里做州官,这难道不是说我
把这里的衣食父母忘了?”
“多愁善感,快成林妹妹了。”
丁国义沉默片刻,又说:“我总感到老孙这唱词是针对我即兴编的。”
王慧说:“这话缺乏根据,同志!”
丁国义说:“有这么几个疑点:第一,从内容看,辖地民情全不知,有脸安然
做州官,这些话我很容易对号入座。第二,老孙是唱秧歌老手,并不害羞。脑子里
有许多唱段,张嘴就现成。可他却要咱们睡下以后才唱,这会不会是争取点时间构
思构思。第三,唱歌唱戏是有瘾的,唱开了收不住,可老孙今天反常,他平时很孤
单,今天好容易逮住两个听众了,他却只唱了一小段,就谢幕下台,回家睡去了。
我怀疑,他怕唱多了冲淡他的主题。所以只送你这么一段,你慢慢玩味去吧。”
王慧有点不相信:“你把老孙当作知识分子文人了。我问过,小学程度,几分
钟就编好词儿,而且还唱了出来,可能吗?”
“你不了解民间艺人。”丁国义说,“这里的秧歌有个很大特点,全是现实题
材,唱的都是眼前的人和事,而且是即兴口头创作。如两支秧歌队相遇,就有一场
对歌,其中一方挑战,另一方应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哪有时间考虑?唱着上
句想下句,脑子快速反应,嘴巴一张就出词儿,你要答不上来,或打磕巴,停顿一
下,那就算你输了。老孙曾是唱这种秧歌的老手,你还愁他几分钟编不出词儿来?”
王慧暗暗叫苦。老孙要真是这样,对丈夫的刺激就大了。她担心丈夫因此而再
失眠,忙说:“老孙即使真是这样,也没关系的。他影射的是那个官职,可你已经
退休,那个位子已经有人占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别多愁,甭善感,身体为本,
健康第一,关灯,睡觉。”
这一夜还算不错。丁国义对老孙的唱词猜测、揣度了一会,也就睡去了。而且
睡得很沉,硬是外面的爆竹声才把他惊醒。
“六点半了,起床吧。”丁国义看看表,首先坐起来穿衣。
“今天是正月初五,怎么还放炮呀?”王慧边起边问。
“这里有个乡俗。”丁国义说,“正月十五以里,离家出远门时必须放炮,以
图吉利。可能是有人出远门吧。”
正说着,“嘭———叭”两声脆响,是老孙在院里放了一个二踢脚。王慧说:
“这么说,老孙也要出门去?”
丁国义说:“咱们还在,他不会撂下咱们走的。哎对了,今天叫破五,这里的
人有个讲究,不过破五不出门。离家出门,起码得到了初六。放炮可能另有说法。”
丁国义夫妇穿好衣服,来到院里。见孙应宽手里捏着刚才放炮用的打火机,笑
着对他们说:“起这么早干啥?做好饭我会叫你们的。”
丁国义问:“硬是放炮惊醒的。今天放炮是啥意思?”
孙应宽说:“今天是破五。炮仗是送穷土时放的。”
送穷土是此地乡俗。据文化人考证,此俗可能与东汉扬雄的《驱贫赋》或唐代
韩愈的《送穷文》有关。人们受文章启发,认定凡是贫穷之家,都隐藏着一个穷鬼,
在死死盯着这家人,以家贫人穷为快事。为此,每年年初,每家每户都需要做的一
件事,就是送穷鬼。可大年时节,人们忌讳说鬼,就以垃圾土替代。况且鬼无影无
形,太空幻,垃圾土是有形之物,端着送出去,使劲一扔,觉得实实在在,心里踏
实。因此从正月初一起,只扫地,不倒垃圾,积攒到初五早上,再把屋里清扫一遍,
将五天的垃圾一起送出去倒掉,就算把穷鬼送走了。
丁国义说:“送穷土?这个习俗我可不了解。”
孙应宽一笑,来了四句顺口溜:“破五早晨扫庭除,旮里旮旯不留土,送走穷
鬼来财运,又发家来又致富。”
丁国义瞧瞧王慧:“明白老孙的本领了吧?张嘴就来四句,还押着韵呢。”
王慧会意地点点头,然后问:“老孙你怎么不叫我们看看?”
孙应宽朝外一指:“这不,还有人正在送呢。”
这时正好有一男人从大门口走出来,双手端个破纸箱,大步向前,目不旁视。
走了大约百十米停下来,将纸箱放下,点燃三炷香插到虚土上,磕了三个头,然后
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回来。到了大门口,先点着一串鞭炮,劈劈啪啪响成一片。接住
又点了一个麻雷炮,在劈劈啪啪中又添一声巨响。待硝烟、纸屑散尽时,那人进了
院子,两扇大门已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王慧惊讶道:“我以为把垃圾倒了就行了,还有仪式呢!”
丁国义说:“王慧你注意到没有,这里面充满人们跟穷鬼斗争的策略。”
“什么策略?”王慧问。
“软硬兼施、先礼后兵。”丁国义说,“先是对穷鬼以礼相待,意思在说,你
在我家呆了一年了,挺辛苦的,该换个地方了,到别处去吧。咱以礼相待,给你烧
香磕头,这该行了吧?尽了礼,就往回走,到了自家门口,再放一通爆竹。这爆竹
是避邪之物,对鬼魅最具威慑力。这就等于说,你要是不识抬举,赖着不走,那就
不客气了。老孙说是不是这样?”
孙应宽频频点头道:“咱老百姓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文化,嘴上说不出
来。”
王慧感到丈夫讲得太好了,把农民那种心理描绘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她朝
丁国义翘了翘大拇指。然后转向孙应宽问道:“老孙,这种乡俗迷信色彩很浓,你
们相信?”
孙应宽说:“老百姓就是这样,光景过好了,迷信思想就淡了。初承包土地那
几年,很少有人家送穷土。以后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就又想起送穷土来了。你说当
农民的,除了这,还能有啥办法?”顿了顿又说:“我听说后天有好几个人决定外
出打工,要撂下土地偷偷走。干部们已经知道了,说要走可以,全年的税费交清,
交不清不能走。你看吧,后天村里有好戏哩。”
回到屋里后,孙应宽提过一壶热水来,说:“你们洗漱吧,洗完就过来吃饭,
饭早做好了。”说罢出去了。
王慧说:“来,你先洗吧。”
丁国义望着窗外,没有反应。
王慧说:“怎么,又多愁善感哪?”
丁国义说:“看了群众送穷土,听了老孙刚才的话,心里觉得沉甸甸的。”说
着走到脸盆跟前,正要动手,又停住了,说道:“王慧,我基本弄清李军是怎么回
事了。”
王慧问:“怎回事?”
丁国义说:“东峪的情况很不好,甚至可以说很严峻。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我在
职的时候。我是从罗山镇起家的,东峪是我的故乡,我却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应该说,我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可我不知趣,居然大大咧咧地见江东父老来了,
李军作为江东父老的代表,不跟你见面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王慧点点头:“有道理,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丁国义这才开始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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