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猜着了“李军避而不见”这个谜,丁国义在沉痛地责问自己:为什么在职时对
东峪的真实情况竟这么一无所知?人说当局者迷,为什么当局者就会迷?那时若是
不迷,能及时发现,他完全有权力采取措施,东峪以至整个罗山镇就不会走到今天
的地步了!
丁国义是在院里踱步时这样自责的。听到王慧在叫他,才停止踱步,走进1 号
窑里去。
原来老孙决定晌午给他们吃荞面饣合饣乇。这是城市里少有的一种面食,自然
也就少有人会做。首先要和好面,也就是要和得软硬适中。然后掐一块,搓成指头
粗细的条,夹在左手指间,右手在条上掐一点,就便捺到左手心,右拇指稍稍用劲
压着一旋,一个饣合饣乇就掉一盆里去了。旋到够吃的时候,就下锅煮熟,搁上各
种调料和羊肉臊子。这羊肉臊子也是有讲究的,那肉丁要切得不大不小,筷子一搅
和,正好能嵌到每一个饣合饣乇里面去,吃起来就更有风味了。
女人家对做饭就是有天分。王慧是向老孙学的,可一学就成,此刻已能熟练操
作,动作老练,速度也不比老孙慢。丁国义进门时,老孙正夸她:“行了行了,走
时给你带几斤荞面,回去自个做着吃。”
王慧很是高兴,见丈夫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说:“来老丁,你也学学,用大拇指
压住一旋,就成了。学会了回去好给我打下手。我已经出师了,老孙刚才说的。”
丁国义心思不在学做饭上,摇摇手说:“不行不行,王慧你知道我连稀粥都熬
不好,这玩意儿更不行。”
老孙说:“不用难为他了。让他还是出去散步吧。多走一会,就能多吃半碗饭,
这比啥都强。”
正说着,门哗一声开了,一位靓丽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并说道:“丁叔、
王姨好!”说着迈进门坎,与丁国义和王慧一一握手。
丁国义一看,说道:“咳呀,是玉兰!”又对王慧介绍道:“何玉兰,当年县
委机关灶厨师何永祥的女儿。”
王慧打量着玉兰,说道:“老丁曾提到过你,说你聪明能干,但对你的什么事,
他没办了,很遗憾。你今年有———很不好意思,不知你介意不介意问你的年龄?”
玉兰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说道:“长辈问晚辈,有啥不可。不
小了,而立已过,不惑将近,三十五了。”
“噢?”王慧瞧着她,“我还以为你没出了三十呢。”
丁国义说:“玉兰你坐,坐下说话。”
玉兰很有礼貌,等所有人都坐了,她才落座。
丁国义说:“玉兰,你的事因我工作变动以后,没能及时关照,就给耽误了。
待我想起问县里时,你早已辞职。见了你父亲,我得向他道歉。”
丁国义说的是玉兰的工作问题。玉兰家在西峪村,师范学校肄业,在县城东关
小学当民办教师,教六年级。他父亲何永祥在县委机关灶上当厨师。丁国义当了县
委书记后,何永祥找过他一次,要求解决女儿的转正问题。话说得很实在:“丁书
记,我不是要走后门,要你无原则照顾。你先了解一下她的工作怎么样。工作不好,
不用考虑。工作一般好,也不用考虑,一般好的人有的是,考虑了她,人家别人有
意见。我说的是,要是她工作特殊好,别人都比不上,能不能破格解决一下?”丁
国义答应了解一下再说。一了解,何玉兰教学成绩非常突出,她所代的课,她所包
的班不管是平时统考、毕业考试还是升学率,都是全县名列前茅,稳居第一。可是
本校有异议,说她的教学方法不正规。有些课,她登台讲开了头,就坐到下面做学
生,让学生登台讲解,辩论,有时竟像演小品似的,逗得下面哄堂大笑。所以有人
就说,她不像教师,倒像当裁判或做评委。教育局长呢,对她的成绩不敢否定,但
对她的教学方法也不敢肯定。后来省教育报的记者采访了何玉兰,回去发了篇通讯,
引起省教委主任的高度重视。外县外省都有学校派人来,要学习“玉兰教学法”。
这一下,教育局长不敢不重视了,就找丁国义汇报,同时也想趁此机会要点钱。丁
国义说:“何玉兰这样的教师,既有勇于探索的精神,又有实际教学效果,不管从
哪方面考虑,都应当给予奖励。你今年先把她的转正解决了,用自然减员指标。教
龄不够长,破格。”局长见书记如此坚决,就频频点头,说是是是。可是等自然减
员指标下来时,丁国义已调到市里去了。教育局长手上还有好多重量级人物的亲戚
处理不了,哪能轮得上何玉兰?何玉兰见转正无望,又感到和那些凭裙带关系进来,
水平又次得没法说的七姑八姨们在一起,真感到憋气,就将一张辞呈递给校长,扬
长而去。
现在玉兰见丁国义对她的工作问题一再表示抱歉,就说:“当时丁叔能做到那
一步,已是十分难能可贵了。我爹说,尽管事情没办了,咱也得感谢丁书记,因为
人家当时是真心实意想给咱办的。”
丁国义叹道:“这是你们父女俩的宽容大度,从我来说,没法不感到遗憾。因
为我不是平调出去,是升迁,只要盯得紧点,他们也不敢变的。可是刚到一个新单
位,任务重了,事情多了,没能记得及时关照这事。待想起来时,已经迟了。”
王慧说:“玉兰,你就是有怨言,老丁他也是能够理解的。”
玉兰说:“王姨,我无怨言。你道我干啥来了?我来请你们吃饭。我要有怨言,
还会请你们去吃饭吗?”
老孙一听,慌了,说道:“奇女子,你看我正做荞面饣合饣乇,就是专给他们
吃的。你要请客啥时不能请,偏要瞅住今晌午和我老汉争呀?”接着又对丁国义夫
妇介绍道:“这闺女可不是普通人,人家叫她奇女,是咱罗山两大奇人里的第一奇,
另一个奇人就是李天佑的小子李军。她现在开药店,赚了大钱,是咱东峪、西峪开
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大财主。”
王慧问道:“人们称你奇女,就是因为你有头脑、能赚钱吗?”
玉兰笑道:“这一半是认真,一半也是开玩笑。说我教书时教学方法奇;转正
遇阻时,有最大最顶用的自身资源不用,而是写辞呈,处理问题的方法奇;辞职后
开了个药店,别人经营药品是为了牟取暴利,我却平价出售,比医院的药价要低百
分之二十到五十。结果呢,薄利多销,反而赚了钱。于是就说经营思想奇。其实这
都是自自然然的事,人们非要说奇不可。”
王慧爱抚地抓住玉兰的手抚摩着说:“果然奇女名不虚传。还有一奇别人没说,
这相貌也美得出奇。”
玉兰说:“谢谢王姨夸奖。其实王姨年轻时,比我强多了。好,咱言归正传,
说吃饭吧。今中午的客我是请定了。也许孙大叔又要取笑我,说奇女子请客也是什
么奇招儿吧?”
老孙说:“可不,你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这当儿来了,这还不奇吗?”
玉兰说:“大叔,可我没办法。我是刚才路过你们代销店时,听人们说丁叔在
你家,就找上门来。晚上我有事,明早就得进城,你说吧大叔,今中午你该不该让
我?”
老孙说:“要这么说,那我让奇女子吧。”
玉兰说:“我回家不想显摆,是骑自行车的。我先到镇上去,过一会开车来接
你们。”
丁国义说:“二里地,还要车接?你不愿意显摆,让我们显摆呀?”
王慧说:“我们每天散步,起码要走十来里路,二里地算啥,溜达溜达就去了。”
玉兰说:“那就尊重你们的意见。我十二点钟在黄河宾馆门口恭候。”
玉兰走后,老孙和王慧也停止旋饣合饣乇,三人坐下来闲聊。话题是丁国义提
起的。他问老孙:“你刚才说李军也是奇人之一,这李军奇在什么地方?”
老孙说:“罗山出了两奇人,听我细细说分明,男的家在东峪住,他的姓名叫
李军,女的家住西峪村,何氏门里一千金……”
丁国义朝王慧甩甩下颏说:“我的话怎么样?张口就现成,都是押韵的。”
王慧说道:“服了,服了,老孙可是个民间艺人哪!你干脆把二奇唱上一段吧?”
老孙说:“说比唱来得容易,还是说吧———咳,不能说了,你们该动身了,
等你们吃了饭回来咱慢慢聊。”
丁国义点点头道:“好的,回来你详细说说,能唱更好。”
王慧说:“这东峪、西峪可是藏龙卧虎,奇人辈出。我说老孙你也是奇人。”
“我?”老孙连连摇头,“好我的老王妹子,我算啥呀?扳了半辈子船,穷了
半辈子,后来才种地,种到今天也种不下去了,我想退了地扳渡口船。一辈子啥也
没弄成,就修下一院六孔窑,还空荡荡没人住。唉……" 王慧说:”你会唱秧歌,
即兴编词,出口成章。昨天晚上,你刚唱了几句,我们还等着听,你怎就不唱了?
“
“唱得不好,唱多了怕影响你们休息。”老孙说,嘿嘿笑了两声,“不要光顾
说话,误了你们的时间。快看看你们的表吧。我那钟没电了,死下好几天了。”
王慧看看手表说:“十一点半了,真的该走了。”
罗山镇在村西二里处。他们走到村口西坪时,见十来个人正忙乎,有的挖坑,
有的栽杆。李来福也在其中。丁国义忙走过去问:“老李,你们这是干啥?”
李来福说:“请来镇上的师傅,指挥布阵。”
丁国义问:“布阵?布什么阵?”
李来福说:“九曲黄河阵。”
丁国义问:“镇上每年正月十五都搞呀,今年不搞啦?”
李来福说:“往年都是凑镇上的热闹,今年大伙要求单另搞。镇上是十五,我
们安排在十四。”
丁国义还是有些不明白:“我是说,村子离镇上只有二里地,十五晚上到镇上
热闹热闹不就行了,为啥还要花钱费力单另搞呢?”
李来福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似乎很费思索,好一会工夫才说:“摆九曲黄河阵是
为了祈福消灾。村里人如今活得不大顺当。马吉祥一死,人心慌了,害怕再有什么
灾祸降到头上,就要求摆一回九曲黄河阵。唉,咱老百姓比不上你们公家人,除了
求神,还能求啥呢?”
丁国义觉得,李来福这几句话,一字一句像是在他心上敲击,他感到浑身震动。
丁国义夫妇12点准时步入黄河宾馆1 楼3 号包间。丁国义环视室内装修,十分
感慨地说:“我在镇上工作时,还想不到旅游经济这一招。后来的几任看来也没想
到。想到的是市里的企业家,人家来这里盖宾馆。看来观念滞后恐怕是这里经济发
展缓慢的主要原因了。”
玉兰说:“其实观念滞后的是主要领导,具体讲就是郎全德。我不滞后,李军
也不滞后,可有啥用呢?”
丁国义问:“你们有过发展旅游业的想法?”
玉兰说:“我曾想,我们守着黄河,而且我们这一段黄河风光独特,应当考虑
旅游业。具体设想是:把镇西的红湾那片宽阔的河滩开辟出来,一半是游泳场,一
半是其它娱乐体育设施,比如篮球、台球、录像厅、射击场、沙滩排球等等,让游
客来了有个玩处,而且能玩得痛快。同时在镇口盖一座小宾馆,解决游客吃、住问
题。我估算了一下,大约得三百万。我当时的药店还没有扩大,经济实力还不够,
就想同镇政府联手,镇上出大头,我出小头,并负责经营管理。我先找李军。他刚
当镇长不久,很想干点事情,一看拍案叫好,这一拍,把玻璃板都扳裂了。李军说,
光文字材料不够,你能不能画个图,哪怕简单的示意图都行。我找了一位工程师,
按我的意图、设想搞了一份初步设计图。李军非常满意,拿到党委会上研究。不料
郎全德一看,说了声:”胡闹!‘就扔到一边去了。“
丁国义很有点惊讶:“这是他们镇长拿去研究的呀,怎么是这样的态度?”
王慧也说:“是呀,这么狂?”
“狂着哪!”玉兰说,“你道他是谁?他是省委方副书记的驸马爷。下海十年,
赚钱洗钱兼而有之。该赚的赚够了,该洗的都洗了,这才回来谋官。谋官本来是小
菜一碟,但老爷子掌权没几年了,在老爷子退休以前,他必须到了县委书记那一格
上。按一般的程序,最简单也得先在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上呆个一两年吧,这样时间
卡死了,他在镇上只能呆两三年就得走,因此他急于抓的是见效快的形象工程。这
你就明白他为什么会不考虑我们的项目了。至于说话狂,那是特殊背景决定的。县
委书记、县长见了他,五十米以外就提前朝他笑上了。别人就更不在话下了。全县
上下,只有一个人不怕他,就是李军。人们说,李军这人硬,硬得出奇,这也是他
获得‘奇人’称号的原因之一。”
丁国义听了频频点头。他明白东峪人为什么说到存在的问题时噤若寒蝉了。王
慧朝丁国义看了一眼,交换了相同的信息。
这时服务员拿来菜单。玉兰要丁国义点菜。丁国义说:“客随主便,由你定。
但应本着力求简单、有特色、花钱少、吃得舒服的原则。我知道你想掏钱,也能掏
得起,可你铺张的饭菜我们不一定喜欢。酒喝干红,其它一概不要。”
王慧说:“你要不按他说的办,他吃不舒服,心里也不高兴。”
玉兰点点头,点了四个凉菜,八个热菜。然后说:“丁叔不让铺张,实际上也
没法铺张。宾馆是初十才正式开门营业。是我把厨师和服务员叫来临时做一顿饭。
黄河宾馆就是正式营业以后,也做不出什么高档次的饭来。饭好饭坏在其次,主要
是聚一聚,表示一下欢迎丁叔、王姨回东峪过年的意思吧。”
在上菜期间,主客闲聊,彼此都很坦诚。丁国义说,他这次下来,遇到一些他
压根儿没想到的情况,使他百感交集。首先没想到的是,现在的东峪和他所了解的
那个东峪截然两样,使他大吃一惊。他有点奇怪,他调离罗山以后,回罗山的次数
不下十次,其中三次来过东峪,最近的一次是三年前,他刚调到市里不久。他没有
发现任何问题,东峪也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过什么情况!难道自己是聋子、瞎子,什
么都听不到看不见了?
玉兰笑道:“丁叔你说对了。做了官的人,视力、听力越来越差,这也是必然
的。比如,做乡镇级的末品小官时,同农民群众直接接触较多,可以看到农村的真
实情况,听到农民的真实声音,这时他的听力、视力基本正常。做了七品县官,离
农民群众有了距离,即使下来,屁股上有秘书、司机,左右有乡镇领导陪同,这时
就会看不到多少真实情况,听不到多少真实声音,他的听力、视力低下,基本快到
失明失聪的地步。官做到地市级,也就是丁叔你们这一级,那就完全成了聋子瞎子。
你们偶尔也蜻蜓式地下来点点水,有秘书干事跟随,县乡两级头头陪同,前呼后拥,
还想听到看到真实的东西?如果官再大一点,比如省级领导下来,那还了得吗?秘
书班子、新闻记者、保卫人员,加上地县两级领导陪同,浩浩荡荡,警车开道,老
百姓躲闪不及,谁还敢把真话告你?有个故事,丁叔、王姨愿意听吗?”
王慧:“很想听。”
丁国义:“你讲你讲!”
玉兰说:“这是一件真事。去年春天,省委方书记要来咱们县视察农村工作。
省委书记出行,秘书、记者、保卫这一套人马就不用说了,市里是书记、市长陪同,
县里是书记、县长陪同,浩浩荡荡,那阵势你可以想像得到。方书记要到农村看看,
县里安排到罗山,郎全德安排到金月湾,并把徐大民家定为方书记要去视察的农户。
丁叔可能还记得,土地承包以后,徐大民发家致富搞得最好,记者采访过,上过省
报。这郎全德也太官僚主义了。徐大民这几年已经走下坡路,他却一无所知。家里
空荡荡,一件像样的家具和电器都没有。郎全德问是怎回事。徐大民说,二儿子成
家时,买不起家具和电器,他把自己的全搬去让年轻人用了。郎全德急中生智,把
自己办公室的沙发、电视机全搬来武装徐大民。方书记到来时,在徐大民家坐了几
分钟。方书记坐在沙发上,拍着扶手问:”真牛皮沙发,比我家里的要好。多少钱?
‘郎全德说:“八千多,是吧老徐?’徐大民点头说是。方书记走到路上时,问一
位记者:”假如你家只有一两万元,会不会买徐大民那样的沙发?‘记者说:“方
书记,不会的,没有十大几二十万的家底,谁会把近万元坐到屁股下呢?’方书记
听了,深深地点了两下头。方书记太高兴了,除了亲眼看了富裕起来的徐大民,还
听了那么多汇报,沿途又看了好多路边工程、门面项目,于是他回省后,对记者们
说了一句话:”农村形势的确令人鼓舞!‘你看看,方书记下来一回,听到的汇报
是夸大的注水的成绩,看到的纯粹是假布置的现场,还有路边专供过路人看的梯田
和鱼鳞坑。可以说没有一点是真实的,说他是聋子和瞎子,难道过分吗?“
丁国义说:“去年方书记来时我知道,陪同的任务与副职无关,那是一、二把
手的事。”
玉兰说:“这故事还有续篇,你们听吗?”
王慧说:“听,你快说。”
玉兰说:“方书记一走,郎全德派人去搬沙发和电器。这事原是瞒着李军搞的。
李军在王坪下乡,路上遇见搬家具的人,给挡回来了。郎全德问,你要干什么?李
军说,你不能这么欺侮老百姓,既然搬去了,已经达到了你的造假目的,那就让徐
大民用去,就当是扶了贫吧。郎全德不听,执意要搬回来。李军说,你要敢这么做,
我今晚写材料,明天上省里,首先把材料给你老丈人,然后再给方书记,揭露你欺
下骗上的恶劣行径。郎全德气粗地说,你去找吧,你以为省委是你们家,你说啥就
听啥?李军说,省委领导可能不理我,但我另有办法,一是找新闻媒体曝光,本省
的不行找外省的。还有一个办法,这是任何人阻挡不了的,就是把材料贴到网上,
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你的丑行,我看他省委理睬不理睬?这一说,郎全德软了,
终于没敢去搬。第二天,秘书说,要进城给郎书记买办公用品,李军说,你买你掏
钱,我决不签字批条子。吓得秘书也不敢去了。这样办公室空荡荡,人去了都没个
坐处。郎全德最怕人们问沙发哪里去了,只好把自己家里的偷偷搬去用。老婆回来
一看,沙发没了,当即打电话骂了他个狗血喷头;转手拨通父亲的电话诉了一气苦
;接着又拨通县委书记的电话,发火道,郎全德被一个烂镇长李军欺负得没法活了,
你们管不管?你看这台戏多热闹啊!”
“哎哟玉兰,”王慧听高兴了,“这简直是小说哇!好生动!”
玉兰说:“可它不是小说,是百分之百真实的现实生活。———说故事把话扯
远了,咱回过头还说又聋又瞎的高官吧。我曾想,我要当省委书记的话,决不这么
当———也许我的想法很幼稚,你们听了会笑的。”
丁国义说:“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奇招?”
玉兰说:“我决不当聋子、瞎子,决不上当受骗。按正常程序的汇报我听,材
料和报表也看,但听过看过之后,我要采取措施,对你汇报的情况和数字要进行核
实。措施也简单,学习清代的康煕和乾隆。这两个皇帝所以冒险历艰,频繁私访,
是意识到单靠阅朝臣奏折和浩浩荡荡出行,已经不能获得真实下情,不得已才微服
私访的。皇帝尚且如此,我们为啥不能带着秘书和便衣警察,开个什么名义的介绍
函,到下面暗访呢?当然省委书记不能撂下别的事不管,整天下去暗访。我可以成
立一个钦差班子,让他们替我下去暗访,一样奏效啊!”
丁国义听得笑了:“粘个假胡子,戴顶赵本山那样的帽子,对吧?”
“乔装打扮也是必要的。”玉兰说,“这样的事例在当今世界上是可以找到的。
比如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为了了解下情,化装成出租车司机,开了一辆最普通
的鲜黄色出租车就上街去了,因没系好安全带,被交警训斥了一顿才放走。为了弄
清广遭非议的自由贸易区的真实情况,他扮成电视台新闻摄制组工作人员,粘了白
胡子,穿了阿拉伯传统长袍,扛着摄像机在自由贸易区四处走动,视察贸易区的运
作情况。我想,这位国王要是再听有关自由贸易区汇报,心中有数,可辨真伪了。
国王尚且如此,我们一个市委书记、省委书记就不能?我想,这样搞它几年下来,
不管是一个省还是一个市,下面的人还敢报喜不报忧?还敢浮夸虚报?还敢公然造
假?”
王慧说:“你知道的东西真不少,讲得有理有据啊!”
丁国义说:“看来,你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的确是有想法的。你要是做了省委书
记、市委书记,真会使出些什么奇招来呢。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奇女啊!”
王慧说:“老丁,你就请奇女帮你解个谜吧。”
玉兰问:“什么谜?”
丁国义说:“关于李军的谜。”说着便将李军避而不见的情况讲了一遍。
玉兰笑笑说道:“李军的谜让李军自个解不是最好吗?”
丁国义说:“他老躲我,我找不到他呀!”
玉兰问:“丁叔很想见他?”
丁国义:“很想见。我已下了决心,见不到李军就不回去。”
玉兰说:“那我把他叫过来。”
丁国义问:“他会过来?”
玉兰说:“我想请李军加盟,公司叫二奇药业责任有限公司,店名叫二奇平民
药店。他已答应,正在贷款。我要他过来,他一定会过来的。”说着拿出手机,正
要拨号,又停住说:“他来了以后,咱喝酒、吃饭,啥话都不说。等吃完饭,我让
服务员开个房间,你们俩从从容容谈去。王姨第一次来,我领王姨到镇上转转。丁
叔看行不行?”
丁国义说:“很好!按你的安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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