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亲突然去世,家里只剩三个人,他上大学的弟弟,生活濒于绝境。然而,最
底层,最弱小的人往往也是最强大的,他们热爱生活,他们也顺从了生活。这个弱
小的家庭如何从庸常艰难的生活中显示出他们的强大呢?
阿里这一觉睡得好久。
他一直在做梦。他的梦很简单,很多时候,就是吃东西。梦里一咀嚼。嘴巴跟
着动,口水便一直滴到枕头上。醒来时。阿里也从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他甚至没
有梦的概念。他只是在睡梦中,等着一个声音叫他。只要这个声音远远飘来落在耳
根。他一秒钟都不耽搁睁开眼睛,张口就叫:“姆妈!”
此刻的母亲,就像他想着的一样,满脸带笑。只要母亲脸上有笑,阿里心里就
很舒服。他也会呵呵地笑,仿佛梦里的享受一直在延续,一秒钟也未中断。有一回,
母亲满脸忧伤,眼眶含泪。阿里醒时,吓一大跳。他立即就难过,甚至哇哇大哭。
一边哭一边伸出两只手,去拉扯母亲的嘴。母亲的嘴巴必须是张开着笑的。这样子
阿里的心才会好受。
现在。这个声音还没有到来。阿里继续着他的美梦。这个梦真是太长了。所有
的东西都已吃完,它还没响起。
把阿里摇醒的是隔壁罗爹爹。阿里醒来,揉揉眼睛,往罗爹爹背后望望,说:
“我姆妈呢?罗爹爹。”
罗爹爹长叹一口气,拿起阿里放在椅背上的毛衣,递给他,说:“阿里,往后
得靠自己了。”
阿里没有听清楚罗爹爹说的什么,还是问:“罗爹爹,我姆妈呢?”
罗爹爹想起阿里耳朵不是太灵,便放大了声音,说:“阿里,今天陪罗爹爹好
不好?”
阿里还是不明白,继续问:“我姆妈呢?罗爹爹。”
罗爹爹帮着阿里把毛衣穿上身,想了一下,才说:“阿里,你要乖。不然你姆
妈放不下心。你先跟爹爹去外头转转,等你爸爸和阿东回来再说。”
阿里很不高兴,但是罗爹爹的话他也是必须听的。因为母亲每天都会跟他说:
“阿里,要听罗爹爹的话哦。罗爹爹有功夫,一个巴掌下去,能把肚皮打爆,那你
什么东西都吃不成了。”今天虽然没有母亲说这番话,阿里似乎还是记得。他赶紧
捂了一下肚皮。
穿好衣服,阿里脸都没洗,便跟罗爹爹出了门,他的情绪很是低落,因为罗爹
爹没有叫他刷牙,虽然平常他最烦刷牙。可是母亲说了,不刷牙就不给吃东西。这
样,他就记得每天必须刷牙。罗爹爹却一字不提刷牙的事,果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
吃,就出了门。走出街上,风刮起来。风仿佛知道他的肚子很空,呼呼呼地全都朝
里面灌,然后在肚子里四下撞击,咕咕乱叫,似在找出口。
阿里说:“罗爹爹,风蛮大。”
罗爹爹没理他,阿里又说:“罗爹爹,我打屁了,”罗爹爹还是没理他。
罗爹爹是老寒腿,天一凉就要拄拐棍,走路奇慢。阿里先是跟在他的身后,突
然记起姆妈的话,姆妈说过,罗爹爹腿疼,要去搀他。阿里便嘟着嘴,上前了几步,
把自己的胳膊递给罗爹爹。
阿里说:“姆妈说的,罗爹爹腿子疼,要搀。”
罗爹爹把自己的手搭在阿里胳膊上,长叹一口气,说:“你姆妈是个好人呀。”
阿里没有听进罗爹爹的话,他心里很不高兴,母亲没见着,牙也没有刷,什么
东西都没吃,肚子咕咕地叫,他甚至有点想哭,可是母亲说过,不能在马路上哭,
一哭就会遭人笑话。母亲带他出门,每次都会如此这般说一遍,阿里想着,不由自
主抬头张望,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母亲。
路人匆忙地来去,不时有汽车从阿里身边呼啸擦过,马路前前后后都没母亲的
身影。阿里到底忍不住了,又说:“罗爹爹,我姆妈呢?”
街边有个早点摊,罗爹爹停下来,从摊桌下拖了条板凳,一屁股坐下,然后大
声叫:。细婆,给阿里来碗热干面。“
阿里站在罗爹爹身边,一副沮丧的神情。他还是没听进罗爹爹的话,他不明白
何故今天的早上同平常的早上不一样,没有母亲的早晨,纵是阳光灿烂,于阿里,
却仿佛仍是黑天,魔鬼潜伏在四周,随时可能飞扑过来,阿里心里很是恐惧。他需
要母亲的声音赶走他们,
细婆把热干面端到阿里面前,见阿里发呆着,便一直伸到他的鼻下。正大口吸
气的阿里,突然闻到芝麻酱的香味,精神为之一振。
阿里望了望细婆,伸手接过面,把整个碗都捧在脸边,闻了又闻,阿里平常都
是在家里吃母亲买回的早点,有时是油条豆浆,有时是面窝稀饭,当然也有热干面。
这是阿里的最爱。但母亲却不经常买,母亲说热干面要排队,哪有空等?
细婆说:“阿里,伢,看我的芝麻酱放得蛮多吧?”
阿里说:“嗯,蛮多。”
细婆又说:“香不香?”
阿里大声道:“蛮香!”
细婆说:“香就好。慢慢吃,莫着急呀。”说完,给罗爹爹也端过一碗,又说
:“罗爹爹,今天没有去东湖打拳?”
罗爹爹说:“正出门,就碰到巴嫂子倒地,老巴慌得险些站不起身,我屋里四
强搭帮他送人去了医院,老巴托我帮忙照看一下阿里。街里街坊的,相互关个心也
是该的,少打一天拳,没得关系。”罗爹爹叹口气,转向阿里说:“阿里,好吃就
多吃点。爹爹荷包有钱。”
阿里嘴里装满了面,咕噜道:“真的?罗爹爹,我还要一碗,”
罗爹爹忙说:“好,细婆再下一碗。”说罢又叹:“唉。刚才四强打电话来说,
巴嫂子怕是没得救了。屋里出这么大的事,这伢将来怎么办呀?”
细婆一边烫面一边说:“我也才刚听说。怎么会突然倒地呢?”
罗爹爹说:“怕是累的。阿里姆妈心脏一向不太好,要帮老巴顾店子进货,又
做几家的钟点工,还得顾阿里。白天忙到黑,能不累?
细婆说:“她这辈子也是的!招呼老巴就蛮辛苦了,还加个阿里。叫我说,这
样走也好,免得受罪。”
罗爹爹说:“话是这样说。但这屋里剩下人怎么办呢?特别是这个阿里。”
细婆说:“阿东还不晓得吧?”
罗爹爹说:“他从大学城赶过来,怎么也得一两个钟头。怕是看不到他姆妈了。”
细婆便摇着头,叹了又叹。
阿里全然不睬罗爹爹和细婆的对话。热干面真的很香。阿里大口地吞咽着,如
果没人阻止,他能连吃五大碗。他的胃像是无底。罗爹爹和细婆长一声短一声地说
着这世道,主题全是关于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但阿里一概听不进。这世道上有很
多东西,都不会进入他的脑子。他的大脑像一扇密闭的门,大多时候都关闭着。只
在偶尔中透进一点光,比方母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小改锥,能轻轻将
他那扇密封严实的门撬开一道窄缝。光线便从那缝中透过几缕,照亮他脑袋里一个
小小的角落。
阿里住在东亭。
这不是一个惹人注意的地方,尽管离东湖不远,但它的看相跟东湖比,说天壤
之别不过分。倘说东湖路和迎宾大道两者形成钝角,博物馆和美术馆便是这钝角尖
上左镶右缀的两颗明珠。两珠相拥着一个庞然大物,这即是全世界报业占地面积最
大的报社区域。而东亭,便深藏在报社背后,像是胆怯地蹲在大楼的阴影之下。博
物和美术的珠光四射,却也照不到它那里去。
幽雅的东湖路和宽阔的迎宾大道,车来车往,不时发出呼啸,有一种拒人于千
里之外的生冷。但东亭却是窄街。房子亦很零乱。东一家西一户全然无章法地开着
些小店。零乱有零乱的好,给人一种自由生长的气息。过往行人一走进东亭,便仿
佛掉进活色生香的生活之中。西装可以脱下,鞋也可踢踏着,香烟叼在嘴上,余灰
尽可四处弹射。穿着睡衣的女人,拎着塑料袋晃来荡去。自行车和三轮车的铃一遍
遍地响着。豪华场合一本正经的规矩在此全都散架。
东亭的店子全都做的小生意,门面简陋却也方便,人们常常站在店铺门口,嗑
瓜子儿拉家常,时而也隔着马路朝对面喊叫几声,东亭的人开口说话不由自主散着
俗气,但却没一点汉口小生意人的油滑,倒更像是一种乡下人的朴实。
其实东亭以前就是乡下。到处是菜园和河塘。阿里父亲老巴搬来的时候,这里
连路都没有,也不叫东亭。住着住着,人就多了,店也多了。罗爹爹在这里开了剃
头铺,现在他儿子接手,叫作发廊;细婆摆了早点摊,摆到如今,还是个摊铺。王
胖子开了土产店,拖把水桶铁丝应有尽有。李丽红原本做毛线生意,后来改做精品
服装,再后来,又只卖袜子。变来变去,也还是她那个店,他们都在老巴的隔壁左
右。老巴开的是食品杂货,店后便是家。两间卧房一个厅。两个儿子住一间,他和
老婆住一间。在东亭这算是相当不错的。
世上所有的热闹都是随着人跟着店一起行走。东亭现在虽然还是杂乱不堪,却
也是个热闹地方。
阿里是老巴的长子。东亭的路边是他玩耍的场地。以前这里只有土路,不走汽
车。家里也从不担心他会被车撞着。搬来东亭的新户最先认识的人差不多就是阿里。
阿里见到陌生人,总是先打招呼。阿里说:“我叫阿里。”
看到他的人便都说:“哟,是个苕咧。”
阿里会回答说:“姆妈讲的,我不是苕,我是弱智。”
人们便都笑。且说对对对,不是苕,是弱智。
阿里就这样留在人们的印象中了。
东亭离作家协会不远。有个作家经常去细婆的摊点吃热干面。作家听阿里如此
介绍自己,便说:“哟,你还是个坦坦荡荡的弱智咧,苕得好可爱呀。”
作家走后,细婆十二分瞧他不起,不屑道:“多认得几个字,说话故意转,还
不如我们阿里。”
阿里的聪明在3 岁时戛然中止。现在他已经快30岁了。
阿里的父亲老巴经常趴在杂货店的柜台上,忧郁地看着他这个儿子,每天早上,
阿里都会坐在店里发呆,时间对于阿里没有意义,他并不知自己是在发呆,发呆是
别人眼里的观察,对于阿里,吃饱喝足了坐在这里,就很舒服,有时候,老巴忙不
过来,便会叫他:“阿里,给客人拿瓶酱油,”
阿里便“哦”一声,去柜台上拿酱油给客人,
老巴原是铁道兵。有次炸山洞,石块崩到身上,断了几根肋骨,伤好后,使不
上力,便复员回了家,进村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阿里的母亲。阿里的母亲是武汉知
青,被村里派在他家搭伙吃饭,老巴走南闯北多少有些见识,人也长得仪表堂堂,
虽然受过伤,但只要不出大体力,也不影响生活,平常吃饭,经常讲些部队的趣事,
阿里的母亲那时也是青春少女,不知不觉便被老巴吸引,不多久,两人居然成了相
好,两情相悦时自然也偷吃了禁果,像许多女人一样,阿里的母亲不小心怀了孕,
那年月,未婚怀孕是天大的丑事,阿里的母亲担心丢脸,便索性嫁给了老巴,后来
知青纷然抽调回城,阿里的母亲也调进了工厂,但她是一个有情有意的人,并没有
因回城而抛弃乡下丈夫,她找遍关系,几乎跑断了腿,终于把老巴也调到了城里,
离开乡下那天,他们一家三口兴高采烈地坐着拖拉机去县城搭长途汽车,结果半道
上拖拉机被一辆拉钢渣的货车撞翻。三个人都被甩到马路上。拖拉机手则当场断气,
他是老巴的堂弟,
阿里的母亲醒来时,已在医院,她胳膊断了,身上也缝了十几针,忍着疼,她
挣扎着找到丈夫和儿子,方知老巴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没了,而儿子从头到脚都被
纱布裹着,阿里的母亲哭得全身的骨头都是疼的,她想如果不是她要回城,这一切
都不会发生,
一个月之后,他们一家离开了医院,阿里救活了,但脑袋受伤,智力停止了成
长,耳朵也聋了一只,阿里的母亲抱他回家的路上流了一路眼泪,老巴长叹着说:
“这是命,就认了吧。怎么活也是个活,我们一起好好养他就是了。”阿里的母亲
哽咽道:“你说话要算数,我们再怎么辛苦,也让他过得好,今后不准打他,不准
骂他。我们当他的爹妈。要对得住他的命。”老巴说:“好。”
两人进了家门,抹干眼泪,心情反倒平静了,仿佛赎罪,阿里从此享尽父母的
宠爱,老巴用货车单位给的赔偿金买了房子开了家杂货店,因为腿残,他便负责守
店,阿里的母亲则负责进货,小店门面不算大,但吃的用的,什么都卖,维持一家
人生活倒也略有盈余,几年后,阿里的母亲又给阿里生了一个弟弟,二儿子出生那
天,老巴热泪盈眶,抱着他说:“这个伢将来是我们全家的希望,更是阿里的希望。”
阿里的大名原叫巴西,老二的名字就叫了巴东。
阿里之所以叫阿里,是有一年阿里的母亲听到一首歌,歌子唱道:阿里,阿里
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阿里的母亲便去派出所替阿里改名字,管户口的
警察不同意,说巴西队的球踢得几漂亮,就叫巴西蛮好,阿里的母亲告诉他,儿子
脑子有点问题,叫巴里是想图个吉利。警察便说,是个苕?那就改吧,免得把巴西
队也搞苕了,难怪他们最近有点苕样,
阿里的母亲很生气他这样说,但名字到底给改了,
阿里现在就叫巴里,阿东比阿里小五岁,他学地理后对自己的名字很反感,曾
经向他父亲抗议说:“凭什么给哥哥用一个国家级名字,给我却只用一个县级的名
字。”
巴西是个国家,谁都知道,而巴东,却只是湖北的一个县,
阿里的父亲回答说:“我上学时没有地理课,那个时候也没有足球看,我哪里
晓得有个国家叫巴西?我家住在村子西头,我姓巴,所以就给你哥哥取名叫巴西,
我也不晓得有个县名叫巴东,你妈生你时,住在医院的东头,所以就让你叫了巴东。”
这理由让阿东很沮丧,他无法继续抗议,好在哥哥巴西的名字后来改成了巴里,
与巴东相对比,也分不出级别大小,阿东也就罢了,
阿东自小就知道,照顾这个长不大的哥哥是他一辈子的事。所以,他就把自己
当了哥哥。像带弟弟一样,带着阿里,他训练阿里听他的话,教阿里玩一些新奇东
西,有人欺负阿里,他一定出手相救,阿里虽然傻,但却是深知谁对他好。所以,
他也很喜欢阿东,阿东上中学时,阿里天天都会在固定时间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待阿
东放学。看到阿东,便拍着巴掌欢天喜地地唱道:“阿里的弟弟回来了!阿里的弟
弟回来了!”阿东先觉得丢人,不准他这样大声叫,阿里倒是满口答应,但第二天
照唱不误,他根本不记得阿东的不喜欢。阿东也无可奈何。后来阿东上了大学,不
能天天回家,阿里等不到阿东,哭过好几回,直到阿东上到大三,阿里才慢慢不去
路口坐马路牙子。周末的时候,阿东知道阿里会想他,功课再忙,都要回家一趟,
阿里每次一见阿东,都兴奋异常,照旧会拍着巴掌欢悦地唱道:“阿里的弟弟回来
了!毛毛虫就要出来了!”后一句内容是新加的,因为阿东电脑里有一个毛毛虫的
游戏,这是阿里最喜欢的游戏。
东亭一带,没有比阿里更无忧无虑的人。所以,人们看到阿里总是叹说,真是
的,这世上就阿里活得最快乐。阿里的妈妈听到这话,脸上便挂满笑,然后会慈爱
地抚抚阿里的头,说:“是呀,我们阿里就是要快乐地活一辈子。”
时光很绵长。阿里一家人安然而平淡地生活在这绵长的时光之中。
只是时光经常也无情。悄然的流动中也藏匿着尖锐与残酷,它们像飞刀,随时
会迸射而出,落在某地某家某人的头上,
这天的飞刀便是落到了阿里家。
阿里的母亲蓦然倒在店子门口,她运货回来,刚想换件干净衣服,忽觉天旋地
转,一口气提不上来。她的丈夫就在眼前,她想叫他,嘴里却吐出一声:“阿——
里!”随后,人便歪倒。等老巴反应过来,她已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老巴慌成一团,他急不择路地冲过去,蹲下身来扶老婆。慌乱中自己凭着一条
腿怎么都站不起身。手臂下老婆的气息越来越弱。老巴慌了,声嘶力竭地叫唤,有
如荒野中绝望的狼。隔壁左右听到这声音,吓得不轻,都急急奔来。
最先赶到的是罗爹爹的小儿子罗四强。他见状一把扶起老巴。又赶紧让土产店
的王胖子叫车,李丽红正招呼一个想要批发袜子的客人,此刻也顾不上赚钱了,帮
着罗四强一起把阿里的母亲送到医院。
老巴在急救室门口只坐了一会儿,医生便走了出来。医生平淡地说:“人已经
完了。心肌梗死。”半小时后,阿里的母亲便被送到了太平间。阿里的弟弟阿东赶
到医院时,老巴蹲在太平间门口,他已经悲伤得嗓子发不出声音。罗四强和李丽红
都在劝他先回家去。
阿东把父亲搀扶回家。他脑袋空白一片。一路上仿佛一个字都没有想过。进了
家,阿里正没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发呆。没有母亲的家,阿里十分害怕。阿东的回
来,令阿里意外中又觉惊喜。他先是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就拍起了巴掌,追在阿东
的身后一边跳着一边大声唱:“阿里的弟弟回来了!阿里的弟弟回来了!”
阿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几乎站不起身的父亲。跳完就跑着去厨房里找母亲。嘴上
喊着:“姆妈,阿东回了,要烧肉!”
阿里的声音打碎了阿东的空白。上面开始有字浮出。这字便是:家里再也不会
有母亲了。阿东的眼泪开始在眶里打转。
天渐然黑下,阿里开始四处找母亲,却怎么都没找到。他不停地问:“姆妈呢?”
阿里的父亲躺在床上,面无人色。阿里不明白他何故如此,上前摇着他说:“爸爸,
姆妈呢?”阿里的父亲便淌眼泪,不作一声。
这天的晚餐是阿东做的。家里没有菜,隔壁罗爹爹送了点小菜过来。阿东便将
冰箱的剩菜热了一热,然后每人煎了一个荷包蛋。加上罗爹爹的小菜,便开了饭。
阿里看了看桌上的菜说:“姆妈呢7 阿东回来,姆妈要做粉蒸肉的。”
阿东说:“阿里,莫闹,将就点吃。今天是我的手艺。”
阿里却还是说:“姆妈呢?我想吃姆妈的菜。”
阿东说:“快点吃,吃完了,我教你玩游戏。”
换了平常,阿里会兴奋地答应。而这天,阿里虽然“哦”地答应了一声,却没
有高兴起来。看不到妈妈,他无法高兴。
阿东见他如此,心里一酸,就说:“阿里,姆妈回乡去了。你要听我的话哦。”
阿里说:“姆妈为什么要回乡?”
阿东说:“大人的事,你莫多问。你乖一点就行了。”
阿里又“哦”了一声。
天黑得更厉害。阿里浑身感到不安。但凡看不到母亲,他就会这样,他在屋里
来来回回地走动,烦躁加上恐惧,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知道,阿东
陪他玩了一阵电脑游戏,平素里他缠着阿东可以玩得许久,但这天,他却怎么也坐
不住,阿里心神不宁,他觉得母亲离他很远很远,远得他会找不到她,于是便不停
地问,姆妈几时回来,姆妈几时回来?问得阿东不耐烦,不觉大声吼他说:“你听
不听话呀!不是跟你说过姆妈到乡下去了吗?”
阿里呜呜地哭了起来,说:“姆妈说的,你不能吼我。”
一句话说得阿东也哭了起来,妈妈的确说过许多次,妈妈要求家里任何一个人,
无论阿里犯了什么错误,都不准吼他,
阿里见阿东哭,便止住了自己的哭泣。他从未见过阿东哭,有些惊讶,也有些
难过,他走过去,用手擦着阿东脸上的泪说:“你莫哭。我又要哭了。”说得阿东
几乎想要号啕。
这天的夜晚,阿东把自己的床拖到阿里的床边并成一张大床,他们自小住同一
房间,但各睡各的床,这天的阿东却担心阿里夜里会闹,便尽量让自己离他近些。
阿里翻着眼睛望着他做这些,不明白他何故如此,但却什么也没有说。
阿东说:“睡吧,我关灯了。”
阿里朝门口望了望,想说什么,又望望阿东,却没敢说,他怕阿东吼他,也怕
阿东哭,这个时候,该是妈妈过来摸他的头,对他说:“乖,阿里,做个好梦。”
阿里可怜巴巴地望了望阿东。阿东不理他,自顾自地铺床,他只好自己一头倒
下,然后自语道:" 乖,阿里,做个好梦。“不到一分钟,便睡着了,
阿东看着阿里睡熟,成熟的脸上却满是稚气的神情,他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这一夜,阿东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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