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那个让阿里生活充满快乐的母亲紧闭着双眼,躺在一口棺材里,鲜花在
她的身边环绕着盛开,她脸上化着淡妆,像她生前一样平静,嘴角仿佛还浮着几丝
微笑。只是她无声无息,再也顾及不到她百般怜爱的阿里,
阿里母亲的悼念仪式在武昌火葬场举行,悼念仪式还没开始,阿里的父亲老巴
先过去看了看他的老婆,老巴淌着眼泪说:“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先走呢?说好了
我先走的呀。你怎么舍得扔下阿里?他离开你该怎么过,你要托个梦给我才好。”
阿里的母亲平素最肯帮人,在东亭的人缘相当好。前来悼念她的街坊邻居好几
十个。阿东一边忙着招呼大家,一边又照顾着阿里。阿里几天未见母亲,情绪一直
低落,每天都要闹几场。现在,他蔫蔫的,脸上无一丝笑容。
阿里嘟着嘴说:“我要回去。”
阿东说:“你莫闹呀,要跟姆妈道个别再回去。”
阿里一听姆妈两个字,立即一振,说:“姆妈在哪里?”
阿东说:“等下见到姆妈要听我的话,好不好?”
阿里说:“听姆妈的话。”
阿东说:“也要听我的。”
阿里便说:“哦,也要听阿东的话。”
阿东说:“这样才乖,姆妈才会喜欢你。”
阿里说:“哦,我要乖,姆妈喜欢我。”
亲戚和邻居听着这两兄弟对话,私下相互叹着,将来这个阿里怎么办呢?
悼念仪式马上开始。阿东把阿里引领到悼念厅的一侧,阿里四下张望,他不知
道自己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在这里干什么,厅里面乱乱哄哄,让他紧张得满心烦躁。
他的身边,到处都是探头探脑的魔鬼,它们狞笑着,朝着他奔跑。他的头也突然疼
起来,像是魔鬼的巨爪扑过来紧抠着他的头,他浑身都难受得厉害,他准备跺脚。
他要找母亲,只有母亲能够帮他,阿里扭动着身体,表情也变得畸形,他想哭。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像风轻轻扬起来一样。它向阿里靠近,抚过阿里的头,
又抚过他的心,然后又抚过他的脚,最后把他包裹起来,所有的魔鬼都闻声逃匿。
他的头瞬间就不痛了,紧张和烦躁也莫名消失,他的脚也不想跺了,这声音,仿佛
来自他的母亲,它们一下一下地在他的眼前跳动,慢慢地跳成了母亲的样子,母亲
张嘴笑着,轻轻地将他呼唤,对他说:“阿里乖。”然后伸出了手臂,将他环抱,
原来母亲在这里,
阿里的眼睛亮了。蓦然间,他看到了鲜花盛开。母亲正在鲜花丛中,露着他无
比熟悉的笑容。阿里惊喜地叫了起来:“姆妈,你在这里呀!”
阿里终于见到他朝思夜想的母亲。他情不自禁地仰头发出呵呵的大笑,然后拔
腿向母亲身边跑去,他扒开那些花,对着母亲叫道:“姆妈!呵呵,姆妈!呵呵。
你回了。”
阿东和老巴急忙奔过去。阿里又一阵仰头大笑,然后指着躺着的母亲说:“姆
妈在这里!姆妈在这里!”
见阿里开心成这样,阿东泪如泉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老巴说:“阿里,莫
瞎闹。”
阿里没有理会老巴,反倒伸出手想要拉他的母亲,他大声说:“姆妈,我要你
回去!”
阿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说道:“阿里,你莫吵。姆妈蛮累,她刚睡着。
你莫把她吵醒了。”
母亲睡着了是不能把她闹醒的,阿里自小就知道这个理。比方母亲吃过中饭就
要睡一下,这时候的阿里绝对不能过去吵闹。比方母亲看电视时,会靠着沙发打个
盹,阿里也是不可以惊动她的。
阿里缩回手,怔了怔,说:“哦。姆妈睡着了呀。”
阿东说:“你看,姆妈闭着眼睛,睡得蛮好。我们让姆妈睡一下。姆妈休息好
了,才会喜欢你。你说了要听我的话,是不是7 ”
阿里赶紧一捂嘴,呜呜地说:“我听话。我不吵。我要让姆妈睡一下。”
阿东担心阿里一直站在此处看着母亲,悼念仪式进展不下去,便朝着人群中叫
了声罗爹爹。罗爹爹忙不迭过来,说:“我晓得。我来忙你们招呼阿里。”
阿东说:“罗爹爹,指望您了。您帮我把阿里弄到外面去。等下我姆妈推走的
时候,我怕他会瞎闹。”
罗爹爹忙说:“是的。等下进炉子火化,万莫让阿里看到。”
阿东说:“那就麻烦您了。”
罗爹爹说:“哪里话,街里街坊的。你姆妈以前也帮我们蛮多。我先跟你姆妈
道个别,再带阿里走。”
罗爹爹说着向花丛中静躺着的遗体鞠了一躬,然后说:“巴嫂子,你放心走。
阿东蛮懂事,晓得撑起家。阿里和老巴,你也莫操心,我们一屋的人都会相帮他们。
你好生上路,到了那边过好点,再莫当老百姓。起码也混个科长处长当。过几年我
们都会过来,还图你照应,”
阿东心里一直都悲伤着。听罗爹爹跟母亲唠叨,像他们活着时那样说话,便心
生感动。再听到后面两句,他险些想笑了。
阿里不高兴了,说:“罗爹爹,你莫吵,我姆妈睡着了。”
阿东回过神,转向阿里说:“阿里蛮乖。我们让姆妈睡一下,你跟罗爹爹到外
面去玩。”
阿里有些不舍,他望望母亲,又望望阿东。阿东说:“你站在这里,姆妈怎么
睡得好?姆妈睡不好,肯定不喜欢你。”
阿里低下头,仿佛是想了一想,说:“哦。”然后怏快地跟着罗爹爹朝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望,自语道:“姆妈还在睡,”
亲朋邻里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已然有女人捂嘴啜泣。老巴看着阿里走出了悼
念厅,突然放声大哭,说:“老婆,你醒醒呀,阿里再找你,我们怎么办?”
此一刻阿东的悲伤已被罗爹爹的话驱散。他对老巴说:“爸爸,莫哭了。赶紧
让大家跟姆妈道个别。”
哀乐声声,在悼念里婉转地流动。亲朋邻里纷然向阿里母亲的遗体鞠躬话别,
走过老巴和阿东身边时都说,往后阿里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们都会帮他过这个坎。
悼念厅外阳光很明亮。阿里随着罗爹爹走到阳光下。罗爹爹的腿每到天寒便酸
软无力,走路一晃一晃。阿里靠近罗爹爹,伸出手臂,也不说话。罗爹爹抓着他,
大声说:“阿里就是聪明,每回都晓得搀罗爹爹。”
阿里说:“姆妈说的,罗爹爹腿子疼,要搀。”
罗爹爹叹道:“你姆妈把你教得好呀。”
阿里说:“我姆妈睡着了。”
罗爹爹说:“是啊。你姆妈蛮累,要让她多睡一下子,听到没有?”
阿里说:“哦。”
火葬场有很多悼念厅。阿里的母亲一生平淡,告别仪式自然选在侧边的小厅,
隔它几间的是正厅。正厅不知哪位要人在办丧事,花圈一层层从厅里一直延伸到厅
外,前去悼念的人黑压压站一片,每人胸前都缀着小白花,厅门口有数人在招呼大
家进到厅里。
罗爹爹在花坛边的石阶上坐下,叹息说:“死成这样,真是风光呀。”
阿里说:“哪个死了呀?。
罗爹爹说:“不晓得,反正都是富贵人。”
正说话间,哀乐响起,阿里仿佛打了个寒战,大声说:“姆妈醒了!”不等罗
爹回过神,拔腿便往正厅跑。
罗爹爹急喊无用,转眼便不见他的人影,罗爹爹腿力不行,忙打电话给儿子罗
四强,罗爹爹说:“四强,你赶紧过来,阿里跑不见了,我追不到他。”
只一会儿,罗爹爹的儿子罗四强赶过来,罗爹爹一指正厅说:“他钻到那里头
了。”
罗四强忙不迭跑过去,刚到门口,但见一个中年人拽着阿里出来,罗四强上前
道:。怎么回事?“
中年人恶狠狠地说:“哪里来的个苕!直接就往遗体跟前扑,还喊姆妈!你的
姆妈未必也死了?”
罗四强说:“莫说得这样狠,明晓得他有病,狠他又是何必?阿里,跟我走。”
阿里神情沮丧道:“四强哥哥,不是姆妈,”
罗四强故意大声说:。当然不是你姆妈,那是个死人,你姆妈好生的。“
罗四强说着拉起阿里的手,带着他朝花坛走去。刚走几步,另一侧的悼念厅又
有哀乐响起,阿里又是一个寒噤,大声道:“姆妈醒了!”说话间,甩开罗四强的
手,又朝着侧厅奔跑,罗四强急追好几步,才抓到他。
阿里挣扎道:“姆妈在那里!”
罗四强说:“不是跟你说了吗?姆妈睡着了”
阿里急得眼泪水都快掉出来,阿里说:“姆妈醒了。”
罗四强说:“那是别个屋里死了人!不是你姆妈。”
阿里依然泪水汪汪,一边挣扎一边哭说:“我姆妈的声音,是我姆妈,我要我
姆妈,四强哥哥,我要我姆妈……
罗四强无奈,便说:“你先莫闹,四强哥哥带你过去,你看一下,不是你姆妈,
我们就轻轻地出来,好不好?”
阿里噘着嘴翻着眼睛望着他,眼眶露出大大的眼白,算是同意,罗四强牵着他
的手,走近哀乐声里,他们越过悼念的人们,以不经意的方式靠近躺在花丛中的遗
体,这是个老太太,罗四强低声说:“这是个婆婆,那么老,又不好看,不是你姆
妈吧?”
阿里说:“嗯,我姆妈蛮好看。”
罗四强拉着阿里走出来,阿里显得精神不振,出了门也不说话,低着头翻着白
眼自顾自地走路。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焚烧的过程真是太长了,悼念厅只要有哀乐响起,阿里便不顾一切地奔过去,
阿里只有一句话:“姆妈醒了!”
罗四强不停地追随着他去每个悼念厅看尸体,直看得他头皮发乍,回头跟罗爹
爹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死人,”
罗爹爹便叹着气,说:“当是帮阿里好了,这个伢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
姆妈,你也顾念一下他对他姆妈的这片心。”
罗四强说:“我晓得,不然我会这样跟他跑?”
罗爹爹说:“唯愿我死了,你们心里也这样有我才好。”
罗四强笑了起来,说:“爸爸你也莫太贪心了,我们还得有姆妈,还得有老婆,
还得有自己的伢,爸爸你占个角落就蛮好了。”
罗爹爹也笑了起来,说:“有个角落也可以,我不贪。”
罗四强的手机终于响了,是阿东打来的,说已经出来了,叫阿里赶紧过去,正
说话时,又有哀乐在一间悼念厅响起。阿里的神经弹跳了一下,拔腿就奔,罗四强
拖他不住,连连说:“阿东在找,你姆妈出来了。”
阿里却不理,自顾自地疾步奔走,嘴上只说:“姆妈醒了。”
罗四强几轮跟随下来,倒也明白了一件事:阿里对哀乐极度敏感,这一次他带
阿里走进悼念厅时,便掏出自己的手机,把哀乐录了下来。
躺在这堆花丛中的是一个男人。罗四强领着他出来时说:“这是四强哥哥带你
看的最后一个死人!”“阿里依然只是”哦—了一声。他的失望仿佛披裹在全身,
整个人连走路都是软软的。罗四强于心不忍,便拿出手机说:“阿里,你是不是要
听这个?”
手机里传出哀乐声。一声声,仿佛呼唤,仿佛低语。阿里惊喜道:“四强哥哥,
姆妈在这里。”
他抢过手机,颠三倒四地看着。哀乐不长,转瞬便没了。但罗四强却终于弄清,
阿里以为母亲在哀乐里。他心里有些悲伤,又有更多的怜惜。
罗四强把阿里带到阿东跟前时,阿东正捧着母亲的骨灰坛沉痛地朝汽车停泊处
行走。火葬场的仪仗队吹打着乐器跟在他的身后。乐队后面则是一群悼念的人们。
音乐在火葬场上空回旋。旋律是《唱支山歌给党听》。
罗爹爹说:“怎么吹这个?”
罗四强说:“这算好的。上回我们同事去世,演奏的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同事的姆妈为这事当场哭昏。”
阿里不明白这些,只觉得好热闹,他不禁高兴起来。拍着巴掌又蹦又跳地大声
唱:“阿里的弟弟过来了!阿里的爸爸过来了!”
他的声音甚至压倒音乐。阿东停下脚步,把手中的骨灰坛递给阿里,悲伤地说
:“阿里,你抱一下姆妈,往后再没得机会了。”
阿里笑了起来,说:“呵呵。你哄我。这个蛮小,姆妈进不去。”
阿东顿时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阿里见阿东哭,怔了一怔,也哭了起
来。他伸出巴掌给阿东揩眼泪,说:“呜呜呜。你莫哭Ⅱ沙。姆妈说了的,当着别
个哭蛮丢脸。”
老巴忙上前,搂着阿里说:“阿里,听你弟弟的话,抱一下子,他抱不动了,
你要帮他。”
阿里“哦”了一声,从阿东手上接过骨灰坛。老巴说:“抱稳,千万莫掉了。
要是掉了姆妈会难过的。”
阿里大声回答说:“哦。”
他把骨灰坛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阿里心里似乎产生异样的感觉,仿佛贴着
母亲的心,他的全身心都感到温暖和舒服。他突然对老巴说:“爸爸,姆妈就是这
样抱我的。”
老巴和阿东都没有说话。阿东的眼睛望着别处,他不想自己的眼泪再当着阿里
的面流出来。
阿里捧着骨灰上了汽车。随车上山安葬的只是亲戚近邻。罗爹爹去不了,让罗
四强替他去了。罗爹爹说:“你去帮老巴和阿东招呼阿里。也代我和你姆妈给巴嫂
子上一炷香。”
罗四强说:“我晓得。我拿阿里当我弟弟。”
墓地是老巴亲自去挑选的。在九峰山边的石门峰。四周是一波一波的山。山上
的树生长得青翠茂密。他去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山边落下,树影晃动,那气氛像
极了他的家乡。他想他认识阿里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呀。一晃三十多年。一晃
她已离开。就留她住在这里吧。于是老巴挑选了一块双人墓,他给自己也留了一个
位置。墓地贵得令人冒汗,但老巴已然顾不得这些。选罢墓址,又选石碑,最后挑
了一款最贵的骨灰坛。老巴这一次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拄着拐杖跑上跑下,假肢
与骨肉接连处,磨得流血。老巴觉得只有他腿上的疼一直钻到心里的时候,似乎才
好受一点。
整个安葬过程,阿里都很乖。罗四强保镖一样贴身随他。他一躁乱,罗四强就
放手机里的哀乐。阿里一听到哀乐,就会静下。罗四强说:“这是你姆妈睡着的声
音。”阿里便会大声地“哦”上一声,表示明白,于是又安静一阵。
阿东把骨灰坛轻轻地放人事先留好的水泥穴中,又放了几样母亲心爱的东西和
全家人的照片。然后他摸出一个小布袋,紧贴骨灰坛放下。阿东跪下来,敬了一炷
香,然后说:“姆妈,您安心在这里睡。我会照顾好爸爸的。哥哥我也会照顾好的,
您放心就是了。这个袋子里是我跟哥哥的头发,我把它们混在一起了,哥哥现在跟
我是一体的了。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您当是我们一起在陪您。”
阿东说完磕了三下头。他起身叫阿里过来磕头。墓碑四周炸过鞭,又有些灰渣。
阿里有些不乐意,说:“姆妈讲的,脏地方不能坐。”
阿东说:“不是坐,是跪。姆妈没有说不准跪吧?”
阿里翻着眼睛想了想,似乎觉得妈妈的确没有说过有脏不准跪这样的话。便
“哦”了一声,依着阿东的指引,跪了下来。阿东说:。磕个头,跟姆妈讲,你会
乖乖听话。“
阿里立即抬起头,四下张望,说:“姆妈在哪里?”
阿东说:“姆妈睡着了,还没有醒,她的魂在天上,她正在看着你。你一磕头,
她就蛮高兴。”
阿里说:“真的?”他仰起头,使劲看天,然后说:“我怎么看不到姆妈?”
阿东说:“你看不到她,但她看得到你,你又不是不晓得,姆妈比你聪明蛮多,”
阿里偏着头,想了想,觉得阿东说得有理,于是他不等阿东开口教他怎么磕头,
便使劲磕了起来。墓穴尚未封口,水泥边毛毛糙糙,等阿东制止他时,他的额头已
经磕出了血,水泥边沾上他的血印。
阿东十分心疼,忙掏出纸巾,替他把额上的血渍和泥沙揩净,然后说:“轻点
磕呀,哪个要你磕这么重。以后再不准磕这么重了。”
阿里也发现自己的头出了血,忙说:“哟,出血了,莫让姆妈看到,要骂我的,
你要跟姆妈讲哦,我没有跟别个打架,”
阿东说:“好,我保证不讲。你去那边吧。”他说着指了指墓地边缘的树下,
老巴正坐那里揉腿,阿东说:。爸爸的腿疼,你去陪爸爸坐,爸爸要是不舒服,你
要好生招呼他,听到没有?等下叫你再过来。“
阿里大声说:“哦!”
墓穴被封上了。老巴被扶上去敬了香,然后他点燃了鞭炮,响声瞬间震撼整个
墓区,碎纸随风扬起,阳光仿佛也在抖动。
阿里仰着头,不悦道:“把姆妈吵醒了。”
回家的一路,阿里都在车上打瞌睡。他起得很早,于是困了。阿里在梦中不仅
见到了母亲,并且还得到许多好吃的东西,于是他脸上浮出笑容,车晃动着,阿里
睡着的头随着汽车颠簸的节奏一甩一甩,阿东便伸手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阿里
立即以一种惬意的方式枕着阿东,他连醒都没醒,
阿里一直睡到家门口,把口水流了阿东一肩。下车进家门第一件事便是大声喊
:‘姆妈!我回了。“
阿东说:“叫你莫喊呀,不是跟你说过,姆妈睡觉了。”
阿里想了想,似乎记起这件事,便。哦“了一声。阿里没有时间概念,他不会
去想,妈妈这一觉怎么睡得这么久。
店子几天没开门,老巴立即忙着清理货物。阿东上前帮忙说:“爸爸你要不要
歇几天。你的腿磨成那样了,最好去医院上点药。”
老巴说:“没关系,店子再歇下去,生意会不好做的。现在东西涨得蛮狠,早
开一天是一天。”
阿东说:“进货怎么办?”
老巴说:“请个送货的,三五天帮忙进一次,每次多进点。给他付点工钱,四
强哥哥已经帮我找了人,把工钱谈定,就没有事了。你赶紧回你的学校,丢了几天
课,也不是个事。”
阿东说:“我这里好办,老师开了题,就是写论文。爸爸你再坚持几个月,我
一毕业就找工作。”
老巴说:“你不读博士了?你莫管我们,安心读你的书。店子开着,你的费用
我都撑得住。”
阿东说:“我不想读了,其实读和不读,找起工作来,都是一样的,这年头,
文凭也不讲了,光讲有没有硬关系,我只担心阿里怎么办。”
老巴说:“那我就帮不了你,主意你自己拿。你哥哥虽然有病,但也还算是蛮
乖。这个坎他总是要过去。”
阿东想了想,说:“爸爸说的是,我再陪阿里两天,星期一回学校,屋里要有
事爸爸一定给我打电话。爸爸和阿里过得好,姆妈才会安心。”
老巴脸上浮出笑,说:“你跟阿里两个好,你姆妈才最开心。”
阿东和老巴说话时,阿里就坐在一边,他眼睛透过大门,望着街上,他经常是
很安静的。安静得像冰封的湖,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阿东和老巴的声音,只如一只
鸟,从湖上静飞而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时间其实也凝固在这冰湖之上。这是阿
里经常的状态,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天色灰暗。
晚餐自然又是阿东动手。母亲在时,阿东也没下过厨。但阿东有阿东的本事。
他打开电脑,查询他的菜应该怎么做。网上什么都有。每一步骤都很清楚。阿东叫
过阿里,让他看网上图片,说:“你想吃什么?直管点!”
阿里惊喜地张开嘴,点了一个红烧肉,一个鱼香肉丝,还点了一个猪蹄髓,他
还想点一个排骨,又想点香菇烧鸡。结果被阿东换了页面,阿东说:“一次哪里能
吃这么多?”
阿里说:“姆妈说,阿东回来烧四个菜。”
阿东说:“你点了三个,再加个白菜。不吃青菜怎么行7 姆妈是不是这样说过
的?”
阿里低下头,默认了。因为母亲每天吃饭都要给他夹青菜。一瞬间,阿里耳边
响起母亲的话,他很想看到她。但是母亲在哪里呢?他心里开始难过,头也有些疼
了。他闷闷地走到一边,蹲在墙角落里。
阿东以为没让他多点菜他生气了,忙上前哄道:“好好好,我们再加一个鸡肉,
好不好?”
阿里摇摇头,说:“姆妈说不吃青菜活不长。”
阿东说:“阿里好乖呀,姆妈的话记得这么清楚。我保证炒一个蛮好吃的青菜,
好不好?”
阿里委委屈屈地说:“好。”说罢,又低下头,翻着眼睛望着阿东,好半天才
可怜巴巴地说:“我要姆妈!”
阿东说:“说过了呀,姆妈睡觉了。”
阿里摇摇头,说:“床上,没得,姆妈咧?”
阿东一时答不出,他望着万般委屈的阿里,心里想着应该说些什么呢?要不要
告诉他,姆妈已经死了,永远不再回来。但他又不敢。他不知道这话说出来,对于
阿里,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阿东突然说:“阿里,快去帮忙。爸爸有箱饮料搬不动。爸爸的腿蛮疼,你晓
得吵?”
阿里一个冷丁,仿佛清醒一样,大声说:“哦!”说罢便转身朝店里跑,嘴上
喊道:“爸爸,我来搬。”
阿东叹口气,觉得自己算是过了一关。他想,或许不断地打岔,分散阿里想念
母亲的念头,是个办法。
但是,这办法试了几次,便不管用了。虽然莱很好,阿里吃饭时还是没有精神。
等到阿东洗完碗,阿里明显开始烦躁。他在屋里来回转圈,不说话,也不理人。阿
东拦下他说:“阿里,我们来玩电脑,好不好?”
阿里摇摇头,说:“不好。”
阿东说:“那你想玩什么?
,
阿里说:“我要姆妈。”
老巴说:。阿里,爸爸的腿蛮疼,你来帮我揉一下,好不好?“
阿里说:“不好。我要姆妈。”
此刻的阿里除了母亲,什么都不想要了。他转圈速度越来越快。阿东有些害怕,
紧紧搂着他。阿里便伸手抓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不知道这声音
是什么意思,但人人都能听出,他在愤怒,同时也饱含悲伤。阿东有点抓他不住,
他不停地说:“阿里,乖,安静点。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老巴也拄着拐上前帮助阿东,想要抓住阿里,不料却被阿里一掌推到墙角。拐
棍甩到了一边,老巴险些摔倒。阿东吼道:“你怎么可以推爸爸!”
老巴说:“你莫吼他呀!”
阿东从来没见过阿里如此这般,急道:“爸爸,干脆告诉他,姆妈已经……”
老巴撑着墙,慢慢站稳。他急忙打断阿东的话,说:“说不得。说了他这辈子
可能都不开心。莫说呀。”
有邻居听到阿里的号声,跑了过来。最先来的是细婆。细婆端了一碗热干面,
大声说:“阿里,看,细婆给你送热干面来了。”
李丽红也过来了,她牵着女儿金妞。金妞十岁,是阿里的朋友。李丽红忙让金
妞喊阿里哥哥一起出去玩。
阿里毫不理睬,继续他的号叫。号声中夹杂着一声声的‘姆妈!“
罗爹爹和罗四强一起过来的。此刻的阿里已经开始将自己的头使劲地往墙上撞,
阿东紧紧抱着他,哭道:“你莫这样!你莫这样!”
罗四强突然伸出手机,说:“阿里,你听这个。”他说着,按了一个键。哀乐
立即响了起来,虽然夹着杂音,却也低沉婉转地回荡在房间里,
阿里听到这声音,怔了怔,立即停止吵闹。他走近罗四强,把耳朵贴在手机上,
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一直听到哀乐完毕,阿里自言自语说:“嗯,姆妈睡着了。”
然后就低头沮丧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这一幕,阿东看傻了,他简直不相信哀乐的魔力,罗四强
说:“今天我在火葬场,跟着阿里跑了一天,看了无数死人,我才晓得他可能把哀
乐当成跟他姆妈有关的声音,”
所有人都唏嘘起来,细婆把面放在桌上,对阿东说:‘给阿里宵个夜,这伢伤
了心。“金妞也叫着:”阿里哥哥,明天跟我玩哦!“老巴向邻居们的关心表达着
谢意,一一送他们出门,
阿东心里一阵疼,眼泪哗哗,顿时便流得满脸,他忙了一天丧事,责任重大,
甚至连哭的机会都没给他,这一刻,他却隐忍不住了,邻居一走,他也号啕出声,
老巴走到他跟前,递给他毛巾,说:“你姆妈走了,这个坎子,你我都得过,
我们得比你哥哥先过才是。”
阿东便用劲忍住自己,哽咽道:。我晓得。“
阿东抹干泪水,去看阿里,阿里垂头坐在床边,阿东弯下腰问道:“阿里。你
怎么样?”
阿里抬起头,突然“呵呵呵”地笑道:“姆妈蛮累。我不吵,我要乖,”
阿东说:‘阿里真是了不起,你晓不晓得那是什么音乐?“
阿里说:“是姆妈的声音,姆妈在那里。”
阿东眼泪再次夺眶,他搂着阿里的头,一下一下地抚摸刚才阿里曾经撞击过的
地方。然后说:“阿里太聪明了,是的,姆妈就在那里,”他的眼泪落下来,滴在
阿里头上,
阿里说:“呵呵,下雨了。
阿东不禁破涕为笑,说:“是的,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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