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东上班半年后,迎宾大道又开始挖路了,
东亭的人们为这事感慨数日。迎宾大道说来也算是武汉最漂亮的马路。修了几
轮,成了现在花团锦簇的样子。车来车往,从不堵车。罗爹爹每天展练要从迎宾大
道过。经常夸说:“一走到这条路上,心里硬像是喝汤一样舒服。”现在,这条舒
服的大道,又被开挖得千疮百孔。说是还要扩宽,又说要修成快速路。开满鲜花的
花坛和已然长成的大树又悉数被挖。罗爹爹急了,找到阿东,说:“你怎么说也是
个干部,能不能去反映一下,这条路蛮好,没必要重新修吧?”
阿东说:“罗爹爹,你有没有搞错,我哪有资格去说这些?修这条路是领导决
定的。我只是个小虫子哩。”
周边居民没人明白何故又修这条路,阿东更是不介意。阿东每天骑车直接从东
亭拐入东湖路。他不需要迎宾大道,修不修这条路跟他的生活毫无关系。阿东眼下
的满门心思是要不要去追资料员小丁。他觉得自己是有点喜欢她的了。他甚至暗中
了解到她是师专毕业。阿东想,自己怎么也是硕士,就算家里穷。配一个大专生也
应该是有资格的。
机关的工作看起来似乎忙碌,其实不,忙碌只是大家做出的。阿东去后不多久。
就明白其中道道。但阿东自思自己年轻。不管事情有无用处,但凡交给他的,也都
努力去做好。他没有其他任何外力可以襄助,他只有自己加倍努力。人说机关的人
都被会议和事务磨砺得十分冷漠。这话不假。但同办公室的人日日相处,倒也还是
十分和谐。尤其刚上班的阿东。少不更事,又没有任何条件与人相争,所有的地位。
级别都与他无干。因此,无论明里暗里。大家待他还算不错。
这天,处长通知阿东。说是青年干部要下乡,问他能不能去?处长说因为你家
情况特殊,所以还是征求一下意见。有句话我要跟你交底,将来提拔,这样的下乡
是很加分的。你如果因了家事总不能出差,可能你就难得有升职机会。
处长的话在阿东心里震动很大,他想这应该是硬道理。阿东立即打电话询问父
亲老巴。老巴在电话里几乎叫了起来:“当然是你的事业前途要紧,我们两个废人
算什么?”
老巴的话让阿东心里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告诉处长,他下乡没问题。
这样。阿东就被派到了乡下。
临行之前,阿东坐在床边跟阿里谈话,阿东说他要出差,要阿里在家乖乖听爸
爸的话。不能吵闹。他回来给阿里带好吃的。阿东的话没有谈完。阿里便呼呼睡着
了。
老巴进来说:“你不用多挂心,他到底是个苕。有吃有喝,日子糊里糊涂就过
去了。我能管得住他,”
阿东说:“爸爸,我晓得,就是因为他是个苕,自己万事不清白,我才更要关
心他。”
老巴说:“嗯,难得你这样想。但是不管怎么讲。他终归是个废人,你的心思
还是要放在有用的人身上。”
其实。阿里在阿东走后,并没有阿东所想象的不愉快。阿里每天的生活十分固
定,清早他推着罗爹爹去东湖展练。自己一如既往,坐在湖边,播放哀乐。对他来
说。这真的成了母亲的声音。他听着它,仿佛跟母亲说了一阵子话。然后,他再拎
着录音机走到树林边,坐在那里看爹爹婆婆们打太极拳。他的目光散漫无神,也不
知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时常有人叫阿里也过去练两把。阿里都呵呵地笑着,一动不
动,算是拒绝。直到罗爹爹说回家了,他方推起轮椅,沿着来时道路,回到家中。
一进家门,阿里便打开电脑,去看母亲的短片。他反反复复地听母亲说话,要到老
巴让他去餐馆端盒饭,才肯起身。杂货店的生意不算火爆,但也不算清冷,物价虽
然日日在涨,但杂用食品总归有人来买。老巴的生意也算做得下去。老巴自己腿残。
对人生倒也没有太大欲望,只想波澜不起地打发余生。平平淡淡这样的词,用在老
巴这里最是合适。下午的时候,老巴不想阿里与外界隔绝。死活都会把他赶到罗四
强的发廊去玩。发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熟客,见阿里也惯了,并不觉得他呆在那
里有什么不好,门口拴了那条叫阿斗的狗,再坐一个呆呆的阿里,也算风景,罗四
强常笑说:“我们发廊的标志就是阿斗和阿里。”
但是生活总是变化多端。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云淡风轻,平淡到无人搭理,稳定
便是必然。却不料平淡中也有风云突起。
迎宾大道修成了快速路,而快速路呈全封闭状,路中央横亘起一道水泥墩,将
行人过马路的通道,完全封死。报纸上说。这是二环线,
东湖被隔在了二环之外。
一天早上,阿里一如往常用轮椅推着罗爹爹去东湖。走到曾经的迎宾大道,突
然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路口可以通过马路去到对面的东湖,阿里在罗爹爹指挥下。
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也没找到路口,这天,他们只好扫兴而归。
归来的阿里,走到店子门口,七点半钟刚到,他立即按下了他的录音机。哀乐
轰然而起,这是在湖边播放的音量,阿里没有学会把声音调小,于是,沉痛的哀音
把一条街响彻,
街坊邻里都吓了一跳,纷然向老巴打探。老巴无奈,他阻止不了阿里。这音乐
是阿里每天最重要的一餐。众人便问罗爹爹何故不去东湖。罗爹爹长叹说,路被封
死了,他们再去东湖会蛮难蛮难。
东亭的人们此时才发现,其实不光去东湖难,去博物馆去美术馆以及上东湖路,
都不再容易。快速路把所有进出路口都封死,整条马路只有东湖宾馆出行方便。东
湖宾馆是贵地,以前毛主席喜欢住在这里,中央客人和省里官员也都喜欢住在这里。
路是为他们修的,东亭满街哗然过后,便只有沉默。
剩下的事。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该拿阿里的哀乐怎么办?
阿里是不管不顾的。知道早上去不了东湖。他也只是。哦‘了一声,他去东湖
本来也没什么目的。他只是需要早上七点半按响他的录音机,这件事没有东湖也一
样可做。
于是每天清早,天刚亮,哀乐又回荡在东亭的上空。邻居们忍了几天,终于忍
不住,纷纷要求老巴解决这个问题,罗爹爹主张老巴把阿东叫回来,因为阿东有办
法,但老巴回绝了。他不想因家事而影响阿东的工作。
邻居们开始有人变了脸色。说闲话是客气,骂人的也有。老巴听得伤脑筋,觉
得也对不起邻居。便与阿里商量或是不放,或是调小音量。阿里是个根本没有商量
余地的人,他‘哦哦。地答应着,但却依然故我。
那天,李丽红站在老巴店子门口,喊叫半天,要求老巴送阿里去精神病院,老
巴听得心烦意乱。他于是把录音机藏起,跟阿里说,以后不准再放哀乐,阿里没听
进他的话,清早起来,仍去放录音。结果百寻不见他的录音机。阿里烦躁起来,翻
箱倒柜地找。找不到,便狂怒起来。他把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掀了。谁的话都不
听,谁说什么都不理。老巴想,这样的场面迟早要得经历。如此才能断了他对哀乐
的依赖,便由得他去闹。老巴说,得像戒毒一样治一回阿里,街坊们见阿里闹得天
翻地覆,恐他伤人。便叫了社区保安过来帮忙制服阿里。
老巴心有些疼,但转念却想,这个时间,一周即够。这是个痛苦过程,必须得
扛住,阿里反正是个苕,他会很快忘记这些事。
过意不去的是罗四强。他是看着阿里长大的,几乎也拿了阿里当弟弟。他忙给
阿东打了个电话。阿东立即慌了,连夜找处长请假。处长说:。那你就回来吧。“
阿东当夜即往回赶。到家时。已近半夜,推门进屋。家里正一片狼藉。阿里被
一根绳子捆着,蹲在墙角。医生给他打了安定,他垂着头,似平已经睡着。他的脸
上手上脏兮兮的,就像人们常见的流浪街头的疯子。阿东立即泪如泉涌。他大声吼
道:‘哪个混账捆的!爸爸你太过分了,爸爸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阿里听到阿东的声音。惊起抬头,立马呜呜地哭了开来。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哀
号有着万分的委屈。阿东上前解着阿里身上的绳子,搂着他说:“你莫怕,我回来
了。你莫怕。”阿东的眼泪,滴在阿里的手背上。
阿里哀哀地说:“我要姆妈!”
阿东说:“我晓得。你莫怕。我晓得。姆妈说,你要听我的话是不是?
阿里点点头,说:“姆妈说听阿东的话。”
老巴说:‘你莫怪我,这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他发了狂,要是出去伤了人,
怎么办?
阿东说:“阿里一向都蛮好。他怎么会发狂?”
老巴说:“他要放哀乐,声音又放得蛮大。街坊们都不舒服。上门找了几回。
我们也得替别人想呀。”
解开绳子的阿里紧紧地拽着阿东的胳膊,浑身颤抖,露出满脸的恐惧。阿东说
:“你看,把他吓成什么样子?阿里几时受过这种罪?姆妈要是晓得了,绝对不依
你。”
老巴说:“你姆妈要是在,哪里会有这种事。”说着,他自己也隐忍不住,落
下泪来。阿里说:“我要姆妈。”阿东知道父亲也是无奈。便转了话题,说:‘录
音机呢?“
老巴说:“不能给他。”
阿东说:“为什么?”
老巴说:‘得断绝他对哀乐的依赖。不然,总会有事。“
阿东说:“你拿给我。我不管,我要阿里心里舒服。”
老巴说:‘你就听我的,这回干脆治断根。“
阿东说:“他只有这点享受。我就要让他听。你拿给我,你不给我,我明天辞
职,我带他到乡下去住。我到没有人的地方天天放给他听。”
阿东声音放粗了,他跟老巴赌了狠。老巴只好叹息道:“你这样赌狠,又是何
必?”
老巴把录音机拿出来,交给阿东。阿里一见,立即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他
按下播放键,哀乐轰然一声,震得屋顶颤抖。阿东忙调小音量。阿东说:“天黑了,
我们放小点声音。”
阿里很听话,他。哦“了一声。
两兄弟便相依偎着坐在屋角。静静地听着这个催人肠断的哀乐。音乐结束,阿
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姆妈睡着了。”说完。他就迷糊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阿东跟阿里一道起床。他骑着自行车,让阿里拎着录音机,坐在
他的车后。他要载着阿里去东湖。
那条繁花似锦的宽阔大道果然不见。大道的中间,立着粗砺的水泥墩。它粗暴
地从头延伸到尾,仿佛一个个板着面孔的小矮人,生硬而冷漠地拒绝一切行人横过
马路。人行横道线自然也是没有了。阿东转了半天,发现果然无奈。所有的路口被
封死,主道和辅道全跑汽车。连自行车和三轮车也都没有了自己可行的路径。行人
过马路,只能走地下通道。健康人走此路尚且可以,老弱病残却委实难行。至于用
轮椅的残障人士,根本就无路可走。阿里推着罗爹爹的确难以顺畅抵达东湖。
阿东站在路边像阿里一样发呆。他不解为何硬要把以前舒适通畅的大道修成这
样:又不解为何在人口如此密集的城市中心修建如此一条快速道路,让四周百姓出
行不便:更是不解大多百姓分明只够温饱,出行以自行车为主,为何道路却只为汽
车服务。宽阔而美丽的东湖,对于它的周边居民,原本是身边的湖泊。现在却更像
是筑了堡垒,变得如此遥远。
阿东不明白的事很多。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脑袋。与阿里类同。
阿东找到地下通道,他扛着自行车,指挥着的别墅小区项目需得处里帮助,办
手续盖章子批条子,这些事情,都得处长处理。处长便让阿东给他打下手,到关键
部门跑跑腿。
老板谢了又谢,然后感叹他们创业遇到了好时代,遇到了好政策,也遇到了好
官员。闲扯中怎么就说到了快速路。老板立即盛赞。连说现在的路太好了。他开奔
驰,以前跑不起来,现在开起来像飞一样。从双湖桥到机场半个小时就到了。而他
从水果湖回家。有时只要五六分钟,大大节省了他的时间。
阿东正满腹心思,听时不觉有些愤然,说:。这条路,就是为你们开车的富人
修的,哪里替我们穷人出门想过半分!“
老板莫名其妙,说:“扯到哪里去了?这跟富人穷人有什么关系?富人为创造
财富节省时间,不为他们服务还为哪个?”
处长便笑,说:“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呀。”
老板不解处长话意,处长便将阿东家的事简述了一下。老板便一阵惊讶一阵唏
嘘一阵叹息。
处长说:“你那条康庄大道现在像一根粗麻绳,正掐着我们巴东的脖子。他有
牢骚。实属正常。”
老板说:“原来如此。这不算什么事。好解决好解决。我来搞定。”
阿东奇怪了,说:“你怎么能搞定?”
老板从容道:“我就住在东湖旁边。我的司机住在汉口,他每天早上来接我上
班。以后我让他早点来,顺道接你哥哥,还加那个罗爹爹。按你家阿里的时间。送
他们到东湖。再过来接我,不就可以了?连路都不用绕,很顺当。回家的时候,不
赶时间,有轮椅,弯一脚,慢慢走,问题不大吧?
阿东被他的话怔住了。对于他来说,这真还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
处长说:“哈,真是山不转路转,路不转车转。看上去是个好主意。阿东你也
莫客气。路为他们富人修了,叫他们富人为穷人做点事,也是应该。
老板便打着哈哈,说:“年轻人。莫再鄙视富人。这个世上的问题,都是富人
解决的。穷人则享受这种解决。”阿东没有说话。对于他来说,解决阿里的哀乐,
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次日一早,老板的奔驰果然准时到达东亭。已然准备好的阿里和罗爹爹看见小
车都激动起来,他们都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小车。灰色的金属漆,闪发着令人心跳
的辉光。阿里一巴掌伸出去,意欲抚摸车身。司机说:“莫乱摸。”
罗四强帮着把轮椅放进了后备箱。感叹道:。爸爸你蛮像是时来运转呀。“
罗爹爹说:“我晓得。还是阿东有办法!还是阿东有办法!”
罗爹爹和阿里相携着坐进车里。上了车的阿里。不停地仰头大笑。他的笑声快
意又似有几分诡谲。
汽车启动了,尾灯闪烁着美丽的光芒渐然远去,只需几分钟,阿里和罗爹爹便
会抵达东湖。困扰阿东的问题,解决起来竟是那样简单。
那个老板怎么说。这个世上的问题,都是富人解决的,穷人则享受这种解决。
阿东想,真是屁话。但他也知道,他的心境。却因了这句屁话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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