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瑞丰和林老板等来的不是房东侄子邓卫东本人,而是他的代理人——刀疤脸。
刀疤脸在深圳东门一带很有名,由于脸上有一个刀疤,一看就是不怕死的,所
以别人都怕他。真名没有几个人知道,但说到“刀疤脸”,妇孺皆知。由于有名,
所以林老板夫妇也知道这个人。那天一见到刀疤脸来,老板就知道完蛋了,他没有
想到邓卫东居然还能搬动刀疤脸,早知如此,我还跟他较什么劲?早点跑掉算了。
但是,李瑞丰不怕,他刚从粤海来到深圳,还没有融入深圳,没有融入东门,因此
他不知道刀疤脸,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表现得比老板和老板娘镇静多了。
既然有名。那么出来活动就不会是一个人。刀疤脸旁边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胸
口是敞开的。露出一大片毛,黑乎乎的,看着就吓人。另一个穿着T 恤,本来就很
短的T 恤袖口被卷到了肩膀上,粗壮的肩膀上刺着两副文身,一边是虎,一边是豹,
都是要吃人的模样。
刀疤脸的主要特点是“邪”。脸上的刀疤是斜的,承载刀疤的脸是斜的,顶着
脸的身体进门时是斜的。不用说,进来之后脸上的眼睛看人看东西更是斜的。老板
和老板娘承受不了这种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有哆嗦的份儿。
刀疤脸带着胸毛和文身把店铺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的时候,整个店铺
安静得可怕。连本来喧哗的街面也突然安静了。旁边的两个店铺已经开始拉卷闸门,
拉得很轻,生怕声音大了引起刀疤脸的不高兴。稍微远一点的店铺虽然没有拉卷闸
门,却也暂时停止营业,大家都不说话,远远地看着这边,像这边刚刚发生了凶杀
案,或即将发生凶杀案。他们既害怕,也多少有些按捺不住地激动。怀着复杂的心
情等待着一个值得相当长一段时间传诵的事件发生。
李瑞丰当时正在练习打算盘。虽然店里早已经配备了计算器,但老板林家坤却
总习惯打算盘。刚开始李瑞丰不理解,后来时间长了,就逐步体会到打算盘的奥妙。
听着算盘珠子啪啦啪啦地响,嘴巴里面二一添作五地振振有辞,感觉那是一种乐趣。
更是一种味道,这种乐趣和味道包含着生意人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携带着生意人对
祖上传统的自豪与炫耀,绝不是计算器能够替代的。于是,也不知从哪一天起。李
瑞丰也喜欢上摆弄算盘,没有顾客的时候。就在那里把个算盘打得啪啦啪啦响。
算盘是把老算盘,紫色,林家坤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用千年枣木做的。提在
手里老重,每次回位的时候,林家坤拧起算盘一抖,啭嗒一声,比粤剧开场的老檀
木板子声音还脆。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包含着大学问,既能表达老板赚了一大笔
钱开心的喜悦,也是老板提醒伙计不要怠慢的警告。李瑞丰练习了好几天,仍然不
得要领,抖出来的声音总是不如老板那么清脆,拖泥带水。刀疤脸带着胸毛、文身
在整个店铺转了一圈,最后转到李瑞丰面前的时候,李瑞丰正好练习完二一添作五,
学着林家坤的样子,拧起算盘,使劲一抖,“啪啦”来了一个珠子回位。说来也怪,
李瑞丰练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练出那清脆的“啪啦”一声来,偏偏那天刀疤脸走
到他面前的时候,李瑞丰拧起算盘一抖,“啪啦”一声出来啦!要说这一声,真脆
真响,丝毫不亚于粤剧开场时老檀木板子敲击的那一声脆响。不仅把老板和老板娘
吓了一个激灵,连外面远远等着瞧热闹的人也吓了一惊。李瑞丰甚至感觉到文身和
胸毛两个人也哆嗉了一下。至于刀疤脸,当着两个马仔的面,当然要表现自己什么
场面都经历过的样子。满脸的不在乎,但是偏偏脊梁不争气,悄悄地冒出冷汗来。
他惊的不是李瑞丰的凶狠。而是李瑞丰的镇静,他没想到李瑞丰竟然这么镇静,丝
毫没有把他大名鼎鼎的刀疤脸和胸毛、文身两个兄弟放在眼里,该打算盘照样打算
盘,该振振有辞照样振振有辞,而且专门等到他们到了身边,才突然来了一个粤剧
开场般的‘啪啦“一声,这不是公然的示威吗?刀疤脸想到前几天李瑞丰把邓卫东
带来的几个烂仔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想想也知道,不是身怀绝技。有十分的把
握将他们三个一招致命,是绝对不敢在他刀疤脸面前摆这么大威风的。
其实,刀疤脸也是人,他和李瑞丰一样,也是凡骨肉身。并非身怀绝技,更没
有祖传的致命一招,刀疤脸能在东门一带‘出名“,主要是因为他不怕死。当然。
他不是真不怕死。而是假不怕死。准确地说,是装着不怕死,只不过装得像,加上
脸上的刀疤,大家信以为真,以为他真不怕死,所以,就怕他了,他就能在东门一
带称王称霸了。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绝杀真功,所以。前两天邓卫
东请他的时候,刀疤脸并未立刻应承。后来,邓卫东反复托人说情,又加重礼重金,
刀疤脸如果再不出山,担心被大家耻笑,从此失去江湖地位,才不得已带上胸毛。
文身二位壮胆,抱着’不战而屈敌”的心态。想把李瑞丰吓唬住。没想到,李瑞丰
不但没有被吓唬住,反而镇定地把算盘一抖,给刀疤脸来了一个下马威。刀疤脸心
虚了。想着李瑞丰既然能把邓卫东带来的四个烂仔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现在又
这么冷静敢公然示威,自己肯定是碰到高人了,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肯定不是对手。
与其被李瑞丰打趴下。当众出丑,彻底失去江湖地位。不如趁早讲和。体面收场。
于是,脸依然是那张脸,疤依然是那道疤。但嘴巴里发出的声音却不那么邪了。
“久仰!”刀疤脸说,“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刀疤脸在这样说的时候,还双拳一抱,往右侧上方一靠,摆出一副港台电影上
江湖好汉行礼的样子。
李瑞丰天生说话慢。这时候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刀疤脸又说话了。
“不打不相识,给小弟一个面子,晚上我请客。”
李瑞丰仍然没有来得及说话,店铺老板林家坤却已经清醒过来,马上接过话说
:“我请客!我请客!感谢几位弟兄高抬贵手,晚上大剧院,请各位务必赏光!”
刀疤脸侧过脸来,又恢复了“斜视”,看着林家坤。更多的注意力却投在眼睛
的余光上,余光里,他看到的是李瑞丰不动声色的异常冷静的脸。
“行。”刀疤脸说,“我请客。你买单。”
“应该!应该!”林家坤满脸推笑点头哈腰。
当天晚上。刀疤脸出面,叫来许多人,全部
“哪一条?”瘸子问。
“说话算数,守信用。”李瑞丰说,“梁山好汉为什么那么义气7 因为他们都
是结拜兄弟,他们在结拜的时候都发过誓,他们讲义气就是遵守誓言,如果不遵守
誓言,说话不算数。哪里还有什么义气。”
“对对对,丰哥说得对,所以,讲义气也就是讲信义。
李瑞丰听了暗暗一惊,这瘸子果然懂得多,我说了半天,被他一个。信义“就
概括了,看来真不能小瞧了这些人。
“是,”李瑞丰说,“可在你来找我之前,刀疤脸已经与我讲和了。大家说好
了今后以兄弟相处,有福共享,有难同担。这个时候如果我再把他赶走,不是不讲
信义吗?”
李瑞丰这话不仅对瘸子说过,也对其他人说过。不久,就传到了刀疤脸的耳朵
里,刀疤脸服了,瘸子服了,其他在东门一带混的碎仔都服了。
成为“丰哥”之后,李瑞丰在店里的地位就发生了变化。他不像伙计了,反而
像老板的老板了。这也不是李瑞丰的错,而是老板和老板娘自然就这样做了。
李瑞丰不习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不是长久之计。终于,这一天老板和老板
娘一起恭恭敬敬地跟李瑞丰说事,说他们已经另外看好一间店铺了,他们想搬到那
里去,这间店就留给李瑞丰做。
李瑞丰说,这怎么行,这生意我做不了,再说这不变成是我巧取豪夺了吗7 不
行不行。你们不需要搬走,要走我走。
老板和老板娘不清楚他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但即便是真话,也要当成假话听。
坚持自己走。把店留给李瑞丰。
林家坤说,这怎么能说是巧取豪夺呢7 如果没有你玩命,这个店就是不被邓卫
东收回去,也肯定是被刀疤脸抢过去。现在我把它留给你做,也算是物归原主。
李瑞丰还是不答应。老板娘接过话,说,如果你不答应,那我们就悄悄地搬走,
这间店丢给你,你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李瑞丰就明白再坚持没有意义,又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
虑一下。凭自己现在的名气,老板和老板娘也确实不可能再把他当“伙计”,自己
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也确实让他们没有办法做生意了。
“要不然这样,”李瑞丰说,“店照样归你们,你们继续做,不过房租价格要
提,提到市面平均水平,这样你们会安心一点。”
老板没有说话,老板娘看看老板,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头动作。
李瑞丰继续说:“我肯定是不在这里做了。不说你们也看得出。我现在也没有
办法再当伙计了。”
老板娘又点了一下头,这次点头比刚才明显。
“那你打算做什么?”林家坤问。
李瑞丰笑笑,说:“我打算专门做店铺出租生意。刚才我说你们的房租按市场
平均价,但房租不用再给邓卫东了,给我,至于我给他多少。是我和他的事情,你
们不用管。”
这下老板娘反而没点头,她好像没有听明白,倒是老板已经明白过来,一个劲
地点头,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
第二天,林家坤就把房租交给了李瑞丰。不是交一个月的,而是交三个月的,
因为前面两个月的房租邓卫东一直没有收,他现在算是补交。但不是按每月800 ,
而是按每月3000,这是当时东门店铺租金的平均价。另外加上该给李瑞丰的工资,
老板总共交给李瑞丰一万块。
一万块!这可是个吓人的数字。彼时大款就叫“万元户”,李瑞丰一下子就成
大款了!
李瑞丰不要一万,就要九干。说按规矩办。林家坤说按规矩也不止九千,你帮
我干了几个月,还差点把命都搭进去,我给你一千块算多吗7 老板娘也接过话,说,
如果我们要搬家,损失的绝对不止这个数。李瑞丰想了想,笑笑,退回200 块,说,
讨个吉利吧,我收9800. “久发”的意思。
林家坤笑了。老板娘也笑了。但他们都笑在脸上,只有李瑞丰笑在心里。
我的乖乖,李瑞丰想,原来这钱这么好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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