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鹃鹃家是独门独户,房管局的房子。粉墙黛瓦是不错,但绝不是电视里“苏州
形象”广告上那个簇簇新的粉墙黛瓦。就说“粉墙”吧,像是半段吸了墨水的粉笔。
上半部还算干净,下半部就乱七八糟了,有孩子的脏手印(还往下一拖),炭黑笔
写的手机号码,五花八门的小广告。墙皮呢,这儿掉一块,那儿掉一块,露出了泥
灰甚至砖头。有太阳的时候,还看得过去。到了阴雨天。这墙呀,简直像一块发了
霉的猪油糕,堵在鹃鹃心口。这还好,要命的是还漏雨。江南雨,哪有这么诗情画
意?你家倒是漏漏看!何卫国跑到房管所交涉了几次,严肃地说,我家是有文物的,
那是文化遗产,你们该重视。那帮人笑。我们家也有文物啊,吃的碗,拉的马桶,
都是“上抬头”(祖宗)传下来的。最后,他直接跑到了文管局,拿着花窗的照片,
声泪俱下。一来二去,文管局上上下下都知道有这么个民间收藏家。文物管理科的
张科长立即打电话给区长。一码吃一码,房管所只好吃瘪,立刻派人来补漏换瓦。
鹃鹃经常把自己关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她搬着凳子,坐在后门口看人钓鱼。
可现在呢?现在能做啥7 短命雨,下得心里长白毛了。鹃鹃打着冷战走到自己房里。
打开床边的“夜壶箱”(上面一只抽屉,下面是空档的小柜子)。拖出一只靛蓝色
的土布包裹来。她把它解开,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铺到床上。枕头套、桌布、手
帕、香袋甚至电风扇罩、椅垫等等。软缎、棉布、“的确良”,湖蓝。粉红、紫罗
兰,肉色、纯白……一床的花团锦簇。这些都是她做姑娘时亲手绣的。每件都用
“棉筋纸”包好。这种纸。绵软,拉力强,还防蛀。在苏州,几乎每家每户的母亲
与女儿都会刺绣。可是,每天和针线打交道就不是滋味了。人啊,就是这样,得到
的东西这不好那不好的,等到失去,全是宝了,包括枯燥无聊。同样是枯燥无聊,
能比么?
鹃鹃拿起一只枕套,端详着绣工。说是乡镇企业挤跨了苏州绣品厂也不公平。
恐怕是机绣泛滥的结果呢。多省力呀,价钱又便宜。机绣抢了手绣,手绣又抢了机
绣。60年风水轮流转。据说苏州郊区一个叫镇湖的地方,绣娘十万呢。鹃鹃心里冷
笑,真正的苏绣有多少呢7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没意思。真没意思。
时间在胡思乱想中走得很快。也许,时间本身就是胡思乱想吧。
鹃鹃打开冰箱,取出馄饨。这只单门冰箱还是90年代买的,门上锈迹斑斑。封
条也不严实。很费电。鹃鹃忘了地上是潮的,很滑,转身的时候快了点,“扑”的
一声闷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许尾骨受伤了吧,锥心地痛。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女人的眼泪是连着心的,无论悲伤、喜悦或者疼痛。鹃鹃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很久,
很久。好像被冻住了。
这么坐着总不是办法呀。鹃鹃挣扎着站了起来,打开水龙头。手上的泥浆如兵
败。潮水般退去。
馄饨散落在地上,衣服也脏了。冬黄梅,冬黄梅,真是霉到根了。痛死了!还
是听听音乐,转移一下注意力吧。前一阵,何卫国突然良心发现。帮她买了一只打
折的收录机,给了她一盒磁带,说,这是我翻录来的,《卡门》序曲,也叫《斗牛
士进行曲》,知道吧?不知道。鹃鹃没好气地说。听听吧。心情好。好个鬼!这辈
子好不起来了。
一开始,果然生气勃勃,可是几个回旋,落下来了,就像旋转而下的滑滑梯。
真痛,痛得一点心绪也没有。鹃鹃啪地关了收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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