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鹃鹃侧身趴在饭桌上,又冷又饿。但是她不想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她梦见了新家。高高的,连蚊子也飞不上去;干干爽爽的。即使黄梅天。不知哪里。
有野猫在叫春。鹃鹃被炒醒了。大白天叫什么春7 真是的。她是很少做美梦的。用
一个梦来补偿苦痛,这也太荒诞了吧?安乐死。搬新家。两个梦。它们有什么关联
呢?鹃鹃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定是太累了,什么都不干也累。鹃鹃抚摸着尚有余
温的桌布,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的两个小姐妹倒是生龙活虎,一歇歇跳健美操,一
歇歇上钢琴课。开始的时候,她们来动员她。去吧,呆在家里有什么劲!鹃鹃摇摇
头,跳不动,我也没有音乐细胞。心里想,你们又没死儿子喽,我也没钱买钢琴,
就算买了钢琴又往哪里放呢7 小房间只有6 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只夜壶箱。一只
大衣柜。别说钢琴,连一只琴凳也放不下。几次下来,她们不叫她了。隔几天,打
一只电话,问问她好不好。她总说,不好,浑身痛,一点精神也没有。对方只好说,
那你休息吧,多睡睡。后来。干脆连电话也不来了。鹃鹃想,不来就不来。我好不
好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人怎么对她无所谓,可是老头子不作兴的,进进出出视她为无物。鹃鹃倒是
想收拾他,可一来身上没劲。二来也没好的办法。养虎为患啊。当初要是不支持他
搞这些名堂就好了,还不是儿子死了,怕他闷出病来吗7 这老东西倒好,只图自己
开心。你说,谁家愿意堆这么多废物啊·没用当然是废物。只有卖出去,才能实现
价值。那些花窗怎么也值个三四十万吧?三四十万,买个小套够了。高层。三四十
万是鹃鹃估算的。她曾偷偷到孔庙后面的旧货市场看过,那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
买卖花窗的。她还真不知道这些花窗值多少钱,或者根本不值钱。换作她,两百块
钱一扇都不要!只要她一动花窗的脑筋,何卫国就会说:‘花窗是历史的眼睛,卖
了它们就是历史的罪人。“这一套,肯定是有人灌输给他的。他怎么不说古钱币是
历史的眼睛呢·她算是明白了。要他回头,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他们只会穷下去,
穷到没有饭吃。但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鹃鹃眼睛一闭,仿佛她被扔到了非洲穷国。周围尽是皮包骨头的大人,脑袋奇
大,身子奇小的儿童,几乎夺眶而出的大眼睛。
啊嚏!她打了个喷嚏。这屋子里怎么都有一股霉蒸气?窗户一直都是开着的呀。
鹃鹃这边闻闻,那边闻闻。一路闻到大房间门口。果然。味道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老头儿的破烂发霉了,或许长出了蘑菇。
这间屋子,自从放了花窗后鹃鹃再也没进去过。她害怕啊!说不定里面有很多
冤魂呢,飘来荡去的。明清时期,有三四百年了吧7 三四百年里。这些花窗见证了
多少悲欢离合。也许,它们都含着一股怨气呢,也许还有诅咒。但是,不进去怎么
办7 真是难闻死了!鹃鹃打开门。捏着鼻头跨进去。太多了。什么样子都有,起码
可以满足再建一个拙政园的需要!鹃鹃惊呆了,真是小看了何卫国。三四十万,恐
怕有几百万吧。几百万!鹃鹃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门边靠墙处,是何卫国的小床。
他每天睡在这里,怎么吃得消7 真是不可思议。
怎么办?鹃鹃呆立着。
只要让水分蒸发掉就好了,干爽了,就没味了。可是没炉子啊,现在都用煤气
灶了。鹃鹃想了想,关上所有的窗户,把准备腌菜的一只小瓦缸拖到大房间门口。
鹃鹃找了几圈,找不到木头,又回到“仓库”。发现门后角落里,靠着一捆旧木料,
好像是桌腿。不知有没有用。不管了!鹃鹃搬出来,又从小床底下拖出一只纸板箱,
撕碎了引火。纸板箱受了潮,点了几次没着,浓烟呛得鹃鹃大咳,眼泪鼻涕都咳出
来了,她只好打开门窗,等烟散了,又把窗关好。她找来一些旧报纸,火倒是点着
了,可烟火齐冒,鹃鹃吃不消,只好又打开窗户。然而风一吹,火又灭了,黑灰乱
飞,鹃鹃又关窗。手忙脚乱近一个小时,才大功告成。
她搬了一只小凳子。坐在火盆边,闭上了眼睛。好暖和啊,就像在晒太阳。恍
惚中,火苗舔上了门框,花窗烧起来了,火光冲天!复仇的快感让她想尖叫——可
是。花窗没了,他也活不了呀。鹃鹃一凛,猛地睁开眼睛。她站了起来。火盆里。
桌腿成米字形架着,不时爆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她平伸双手,放到火苗上,烤着,
仿佛在抚摸它们。
轰隆隆……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子路上辗过来。鹃
鹃拉开大门一看,三个男人拿了两只煤气罐,其中两人抬一只,一人用两只脚轮流
蹬煤气罐向前滚。要死快哉,这样要闯穷祸的呀。安全阀可能失去作用,还有可能
爆炸。千万不能有明火!她赶紧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热水瓶就朝火盆浇上去。啦,
一股浓烟直冲上来,鹃鹃一阵猛咳。
霉味是没有了,家里充满了烟火气,仿佛是个大烟囱。
鹃鹃打开大门。探出头去。三个男人过去了,小巷又是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好像是几百年前就废弃的样子。怎么不是呢?她像是仅存的活人,只有滴滴答答的
雨声陪伴她。
鹃鹃关上大门。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自己房间。她瞥了一眼床上的东西,然
后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只小瓶子,拧开瓶盖,看了看,将药片悉数倒进嘴里,她的双
颊立刻鼓了起来。鹃鹃抿着嘴,往水杯里加了一点热水。然后坐到床上。喝一口水,
扬一下脖子,喝一口水,扬一下脖子。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床的罗愁绮恨。
看不清面目的女医生推着她,缓缓地往前走,往前走……
一块靛蓝色的土布无声无息地飘到地上。洇了水,渐渐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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