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舅成为财政局长后,为报答宋书记的知遇之恩,工作十二分卖力。业余时也
更加痴醉于书法,大舅认为书法是他仕途的阶梯。他什么都可放弃,就是不能放弃
书法,即使讨饭了也不能放弃。大舅的书法艺术已是很有些名声的了,因此,上门
求墨宝的人络绎不断。大舅开始时好言相劝,委婉推托,不肯轻易出手。但这些人
的软磨硬泡功夫一流,缠得大舅无法脱身,大舅觉得有点身不由己。给题吧。自己
太张扬了不好;不题吧。人家以为你架子大,看不起人家,面子上过不去。大舅左
右为难时,还是宋书记鼓励了大舅,宋书记说,帮人家写一点是好事,也证明你的
艺术被人承认和接收了。大舅听了宋书记的话。顾虑顿消,放开了束缚,卸下包袱
大着胆子为各类人题字。大舅除了为一些好字者题写了客厅书房悬挂的条幅外,接
下来是桥名店名,还有的是墓碑的葬文。在不长的时间里,县城的很多人家都有大
舅的杰作,很多商场酒家都改用大舅题写的匾额,整个县城刮起了一股以拥有大舅
的字幅为雅的风。
大舅在那个稍闲的晚上,曾带着大舅妈逛街,大舅他们发现小城的大街小巷到
处都是大舅的题字,那时的大舅很有成就感,自我感觉头上有很多耀眼的光环笼罩
着他。大舅妈也为能嫁给这么一位既有权又有品位的老公深感自豪,为此大舅妈像
掉在蜜桶里一般甜美,连发出的笑声也是一股浓烈的蜜味。她不顾大街上穿梭的行
人,情不自禁地在大街上搂着大舅送给他一个热吻,搞得大舅既感动又有些难为情。
大舅的晕眩是短暂的,他很快就静下心来了,大舅就会理智地想一些书法之外
的事或者说与书法只有那么一丝牵连的事。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写了那么多字幅流
向了何处?大舅细细一想,这些求字者大多是些发了财的大小不一的老板。即使是
那些排不上老板号的人也会转弯抹角地托人来求字条。另外还有一些喜欢表现自我
和积极向领导靠拢的人,这类人在得到大舅的题字后,会赞叹得五体投地,还会很
夸张地说,哇,龙局的字是王羲之再世,是当今书法界之酋首啊,等等一些谄媚之
语。这话是违心的还是发自肺腑的,连大舅也搞不清楚,但这些求字者最后都会拿
出很丰厚的酬金,大舅见了一个个厚厚的红包,人会发哆嗦。因此大舅只收赞美声,
对酬金他是无论如何不肯收的。这是大舅的原则,否则大舅会不高兴。对那些顽固
不化要想借机献殷勤的人,大舅十分反感,他会夺过那些墨宝撕个粉碎,也由此堵
截了那些想投机钻营的人的门路。大舅的人格和这种作风,也是宋书记十分赞赏的,
换句话说,这也是宋书记器重大舅的原因之一。对于那些同事朋友的题字,大舅会
感到很轻松,因为他们不会那么庸俗,他们的交易也只是属于文人人情一幅字的那
种。
尽管对大舅吹吹擂擂的人越来越多,但大舅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在得意中没有
忘形,他常常会谦虚地不耻下问,而且是显得很真诚,也是学生味十足地时不时向
宋书记求教。后来宋书记调到市里担任了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大舅还会借开
会汇报工作之便,向宋书记讨教。
大舅在仕途上正春风得意马蹄疾时,大舅这匹千里马失蹄了,大舅的失蹄也是
与书法有关。
大舅被县委马书记叫到他办公室时,大舅还以为对他的工作有新的安排,这风
已吹了一段时间了。因为宋书记现在是市委副书记了,正属当红的一类人,大多数
人普遍认为大舅作为宋书记的得意门生,前程肯定如日中天了。因此大舅将被提拔
为副县长的风声早已在全县上下传得沸沸扬扬。当大舅看到县委组织部阎部长时。
大舅更加相信是工作变动的事。但当大舅看到纪委的蒋书记也在场和马书记的
脸色,还有阎部长和蒋书记异样的热情时。大舅知道说不定要出什么事了。但大舅
十分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因此大舅马上调整了心态,显得十分坦荡。马书记仍然
不失客气地叫他坐下,寒暄一下后,纪委的蒋书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大舅讲了一
下。大舅听得目瞪口呆,他不相信蒋书记讲的就是他的事。蒋书记告诉大舅,大舅
写了一幅抵触党的字幅送给了朋友,这位朋友把这幅字寄给了县纪委。大舅听了十
分惊奇,好像蒋书记说的话根本不着边际,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一个县委书记,一
个纪委书记,外加一个县委组织部长,总不至于有闲来共同对他开玩笑吧。大舅觉
得问题来得太唐突。也太荒谬,大舅就谨慎地对马书记他们说:我从一个穷山沟出
来,是党和组织培养了我,我只会对党和组织一片赤诚和感激,我怎么会对党有抵
触情绪呢。
会不会有人对我恶意攻击呢?蒋书记说,开始时我们也这么想过,但最后我们
都否决了。组织部阎部长拿过马书记桌上那幅已经装裱过的字幅,打开来,对大舅
说,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笔迹。大舅急切地看那幅字。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字是大
舅的笔迹,但大舅的记忆中确实没有写过这字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7 大舅有口难
辩,只感觉四周似有无数支冷箭嗖嗖地向大舅袭来,大舅的汗毛竖直,身子不由自
主地抽搐了下。马书记虽一直没有说话,但看得出他对大舅的作为是非常地痛心疾
首的。
大舅此时已百口难辩了,但大舅还是拿过那幅字仔细地辨识。企图从画中找出
一点破绽。大舅看了很久很久。他慢慢地把字幅放到茶几上。这时马书记他们三双
眼睛盯着大舅,等待着答案。
大舅被马书记他们的目光威逼得几乎窒息,似感到有把无形的暗森森的刀从的
后脊梁像老农犁似的将自己剖开,并直捣他的心脏,大舅痉挛了。大舅稍为镇静后,
说:这字是我的,但我没有写过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马书记听了大舅的话显
得好笑又有些不满,马书记说:总不至于来问我吧?马书记叹口气说:文人就这毛
病,一喝酒就容易出事。小龙啊,你是我县最年轻的局长,党培养了你这么多年,
你却就这样放弃了,我为你为组织感到痛心啊。
大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马书记的办公室的。大舅只觉得天崩地裂,人像浮
萍一样漂在水中。无处着岸。
大舅自出校门后是一帆风顺的,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对大舅是致命的打击,大
舅几乎瘫倒。
大舅睡了三天三夜,待他下得床来时,大舅除了党籍保留下来外,已什么都没
有了。大舅沮丧极了,他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想出这只黑手从何处伸来的。大舅自
己也说不准到底为多少人题了字,反正是很多很多。但大舅掏空心思地想。也确确
实实想不出给谁写过这种反动的东西。其实他也不可能写这种东西,大舅在仕途上
春风得意,会对党对组织不满吗7 这连三岁小孩也应该知道,像大舅这样的人只会
对党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但事实胜于雄辩,大舅即使有一千张嘴也是说不清的。
但大舅不清楚这人为何要将自己置于死地,这个人到底是谁?大舅一个个地筛
选,连只聊过十来句闲话的捡破烂的麻驼背也想到了,大舅仍旧是一片空白,萦绕
在他脑海中的每个人都是对他十分热情地点头哈腰,一个个都像是大舅的铁杆哥们
儿,对大舅的忠诚是肝脑涂地的。那还会有谁能这般使坏呢7 大舅头都想痛了。还
是想不出,最后大舅就懒得想了。反正现在已经太迟了,说什么都没用了。组织上
先让大舅在家休息几天,大舅想想也好,难得偷闲,就先休息休息吧。
大舅自出事后,已经没有心情再摆弄书法了,他就趁闲到街上去逛逛。大舅在
位时很少有时间出门闲逛,现在反而成了一种休闲的享受了。大舅站在财富大厦广
场上,点了支烟,悠闲地抽起来,他的心情略微好了点。大舅就像在风景区一样抬
头观赏着广场上闪烁的霓虹灯,忽然发现。原来由大舅题写的那块巨型匾额没有了。
大舅记得半个月前陪客人来时还在的。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呢,难道自己刚刚出
了点事,这匾就换了,难道人有这般势利,难道他们要的只是我手中的权而不是艺
术?
大舅的这个念头一出,他有了一种冲动,今天他想看看其他匾额是否还在。大
舅就沿尚书街,状元路,御史巷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过去。大舅的心冷到了极点,原
来满街的招牌大多是大舅的墨宝。现在却都已被摘走了,一路过来没有见到一块被
保留下来。大舅想这些人要他题字时,低三下四,好话说尽,托东找西找关系,寻
门路,现在自己出事还不到半个月。却露出了另一副嘴脸,连他的字也像全是晦气
不吉利似的。大舅在恚愤中想去看看那些一次次讨要的中堂字幅是否还在,他特意
敲开了几家以往关系挺好的人家。主人见是大舅,脸上依然是热情有余,但当大舅
的目光在四壁游移时,主人显得很尴尬地笑了。大舅心里有些涩涩的,但转念一想,
他们的做法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价值取向,何必要去强求人家
依照自己的思路做呢?大舅就释怀了,不再与他们计较,这样一来,大舅的心情又
轻松多了,
大舅落寞地游荡在大街小巷。大舅被“扑扑扑”的剁肉声惊醒。见是一家包子
店,店面并不大,店内有一位男子在剁馅。大舅抬头看时,发现了这店的门上方挂
着一块匾,这匾上的字竟是出自大舅之手,找遍了小城就只剩下这一块孤匾了。大
舅忽然有些激动,他深情地站在店门前思忖着这店主是谁,当初怎么会与这么个小
店题字呢?但大舅悉数调动了记忆细胞,也没有想出是谁,大舅就有心要去会会店
主人,问问他为什么不把匾额换掉呢。
店主人是个瘦瘦的五十开外的小老头,他见大舅走进去,抬起头歉意地一笑。
说,太晚了,没有包子了。大舅微微一笑说,能讨杯茶喝吗?小老头打量一下
大舅,见不是那种坏人。遂停下手中的活,说,你坐吧,我给你泡一壶。
大舅喝着热气腾腾的茶,与店主人聊了起来。大舅知道了这店主人叫胡明,是
县城东门外人,家里两个孩子都在城里念书,开销大,他们夫妻就进城来开店了。
聊了一阵后,大舅就切入正题,问胡明那块匾怎么不换一下呢7 胡明说,刚刚
才换上的,还换它干么7 大舅有些糊涂了,胡明见大舅诧异的目光。反而有些不好
意思了,就说,这匾本来不是他家的,他家要叫这些名人题字是办不到的。胡明呵
呵一笑,对大舅说,这匾是人家扔在垃圾箱里的,那天胡明去倒垃圾,看到垃圾箱
上放着这块匾,他见这字苍劲有力,飘逸洒脱,加上这匾上的字与胡明的小吃店只
是三字之差。胡明告诉大舅,原来的那块上面写的是“秀才巷风味小吃百年老店”,
但胡明的小店名称叫“秀才巷风味小吃店”,胡明就锯掉了“百年老”三个字,重
新把字匾衔接起来,虽然说这样短了好多,看起来有些比例失调。但毕竟成了胡明
的“秀才巷风味小吃店”的招牌了。大舅又问。你认识这个写字的人吗?胡明摇摇
头说,我哪能认得,不过这匾上有这个人的名字,我还只听说是个做官的。大舅苦
笑笑说,听说这个人出事了,以前很多商铺用的是他题的字,现在都换了,认为他
的字不吉利了,你怎么反而把他的字挂上去呢?胡明有些不屑地说,现在这世道就
是势利,一旦这个人得势了,他的屁也是香的;一个人失势了,什么都是臭的。不
过我们小老百姓没有这么多讲究,谁当官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我用他的匾就是
看他的字写得好,我管他当不当官,这些关我什么事?
大舅站在店门口,细细地端详了那块经过加工的显得不大协调的匾额。感到一
阵亲切,也叹息不已。抬头仰望夜空,星星闪烁,大舅的双眼有些发涩,他的双腿
有些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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