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姿态各异地站着、坐着、躺着三个男人。站着的人高
马大。坐着的黑不溜秋,躺着的门牙焦黄像个鸦片鬼。他们蹙着眉头,目光滴溜溜
地看着我打转,其中人高马大的一看到我,就把那张烧饼一样扁宽粗糙的脸往我面
前凑,还咿呀咿呀地吹起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口哨,夹杂的口臭像蛇一样游向我。
当我挥手驱赶那股臭味时,他瞪着眼凶巴巴地盯着我,然后脖子一伸,使劲地往我
脸上吹口哨。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这就是公开的挑衅,唉,虎落平阳了,人到了这
种地步,还有啥办法!
“哪里冒出来的货?”当我小心翼翼地把衣裤放上类似北方大坑的床沿上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以前常听人讲,到了里面要扬言自己在外面杀过人犯下命
案,这样不会吃眼前亏,谁会有天大的胆敢和不要命的杀人犯较劲?但想想自己年
过五旬,说杀人放火的事很难让人相信,更何况我没有杀人,连杀鸡也没有试过。
说这话的底气不足。再说我的代理律师陈立明已为我启动了无罪辩论的程序,就当
来这里歇歇脚面壁几天。就在我这样想着时,一只脚却向我踹来,导致我一时难以
控制身子,木桩似的倒在墙壁上,凸出的额头和鼻子瞬间与坚硬的墙壁来了一次亲
密的接触,火辣辣的感觉真不好受。“老大问你话哩,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我回
头才发现这是黄牙在使坏,鸦片鬼黄牙上身紧靠大坑的墙壁,两条长腿晃悠在我的
身后,天然形成一个很好的踹人角度。
我忍着愤怒望着黄牙,这小子其实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唇边的胡子毛茸
茸像刚出生的小狗绒毛。这时。他嬉皮笑脸地望着我,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在我的
脸上这边拍拍,那边摸摸,像是在牛市场检查一条即将易主的牛是否壮实那样。我
突然感到自己的尊严被侮辱了,论年纪我做他的父亲也可以了,愤懑和耻辱使我迅
速伸出一只手。也不知哪来的力量,一掌就把他推倒在床上。
谁知我这一推,却出了问题,人高马大的和黑不溜秋的两人目光阴鸷地盯着我,
然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拖着粗壮的双腿向我一步一步地逼来。此时,黄牙在一
旁很阴森地嗤笑,只听得N “一二三”一声吼,三个人就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我的
身上,用力把我拽到贴地的洗脸盆边沿上,六条腿又齐齐地顶住我的脊梁,乐不可
支地把我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摁入放满自来水的洗脸盆内。黄牙像拔鸡毛一样扯着我
并不茂盛的发丝说:“老子我给你免费欣赏一下西湖十景,你舒服吗?”我被呛得
几乎窒息,他们又适时地把我拉起来透口气,但气还没有透个通畅,又被摁入水中,
如此循环往复的过程有死去活来的感觉。我的四肢顶着坚硬的水泥地拼命地挣扎着,
可他们越玩越来劲。轻重缓急很有节奏感地把我可怜的头颅当作水中的皮球一样拽
上摁下。我也知道,我饥饿的胃现在肯定被自来水灌得膨胀得快要分裂成两瓣,我
像一头中了埋伏的野猪,沉闷地嚎叫着。
“你做了什么坏事,只要说出来,我们放你!”人高马大的真的把我当作野猪
了,扯住我的双耳喊,“只要你说出对不起人民政府的事,我们可以饶你!”
没人向我伸援手的,只有自己救自己了!我歇斯底里地拼尽全身之力。脑袋挥
得像是一只被疾速踢出去的足球,狂打着黄牙的下巴。只听得一声牙齿咬断舌头般
的尖锐声,黄牙滚落在地。满嘴是血。一座压在身上的大山被我掀翻后,另外两座
大山也分崩离析,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低声告诉黄牙不要高声尖叫……
铁门上方的一口小窗被推开,映入一张戴着大盖帽的脸,铁青铁青的。人高马
大的、黑不溜秋的和黄牙都规矩地、驯服地伫立在一边。人高马大的恭敬地说:
“报告首长,我们正在背诵监纪监规!”
“背诵?说得倒是很好听!”民警打开了厚重的铁门,目光四下睃巡,然后落
在人高马大的脸上,“你骗得了我吗7 我们有视频监控!”这时,我像被捞上来的
落水狗一样湿漉漉地喘着气,被水灌胀的胃突然遏制不住。一肚子的臭水像憋了长
长一夜的尿那样狂射出来。我看到民警紧拧着双眉,如果他能正视我一眼,我此刻
的脸一定如同白纸。我又想起。当初羁押在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留置室时,我
的代理律师陈立明曾告诉我,他帮我托过公安朋友,到了里面会对我照顾的,可他
奶奶的,进来不到半小时,就遭此劫难。
其实现在想起来,我也是自作自受。十年前,我们那个破厂萧条得一塌糊涂,
勉强只能给工人发月薪。厂长起早摸黑把出卖厂里的废铜烂铁当业务费存入小金库,
后来拿着业务费去歌舞厅泡小姐。再后来他发现办歌舞厅能赚钱,就胆大妄为地把
厂里的机器一台一台地扛出去出售,和人合伙偷偷地办起了一家歌舞厅,厂里的烂
摊子由我这个副厂长料理。谁知一年后,轻工业局的局长找到我们,说中央有新的
精神。企业要改制。厂可以让个人承包。厂长忙于经营歌舞厅,又被一个小姐缠着
要补偿打胎费、精神损失费等等。焦头烂额的他还有什么心思筹款搞承包。我这个
副厂长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承包人。当时的政策很优惠。面积十多亩的土地以每亩8
万的价格出让,我东凑西拼了200 多万元钱,终于把这家只有70多人的小厂承包了
下来。国有资产评估前,有个朋友给我出主意,说你的前任卖厂里的废铜烂铁捞了
数不清的外快。你也可以如法炮制。我想想这也有道理。就趁资产评估前,悄悄地
把厂里的许多废铜烂铁卖给个体废品收购业主,得款60万元。我知道这是犯罪,如
果被工人兄弟们嗅出风声,不把我送到公安局才怪哩!攥着这笔钱,我食不甘昧、
夜不能寐,但钱这玩意儿像美女一样让男人失去理智。再说官场就像一口大池塘,
捞一条小鱼小腐败。捞一条大鱼大腐败,问题是很少会被捕上来晾晒。侥幸心理终
于战胜了我的犯罪心理,对不起了,我的工人兄弟们,这笔钱我拿定了,待日后回
报你们吧!
我又是设宴又是送烟,招待了以前和厂子有业务联系的个体户。让他们出几张
子虚乌有的我们厂拖欠他们钱款的条子,终于将这笔黑手伸来的钱洗净归己。当轻
工业局派出的国有资产评估小组来厂评估时,我出示了60万元欠款的条子,如愿以
偿地抵扣了我应出的承包款。
企业改制后,厂里有了起色。可是,一股潜伏着的暗流正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悄
悄地向我涌来。老厂长办的歌舞厅因容留妇女卖淫,被公安便衣查封罚款,一贫如
洗的他不但遭遇二奶拂袖而去,连糟糠之妻也不认他了。当他看到我把厂办得红红
火火,眼睛也红得像充血一样变得贪婪、狰狞。毕竟他盘踞厂长宝座多年,厂里有
的是他的心腹,刚满四十每天浓妆艳抹得和三陪小姐有得一拼的会计邵金花,就是
其中的一位。当初我侵占这笔钱款时,一些关键的账目她一清二楚,所以我除了没
有向她献身外。处处迁就她,拉拢她,供奶奶一样给她月薪加了4000元,但她一点
反应也没有。有一天,她对我说:“胡厂,厂里效益上去了,你活泛了,可我儿子
大了,想改善居住环境,又没钱买房,你想个办法帮我弄20万元钱,救救急!”她
说得轻松,好像她向我要钱是看得起我哩!
“你出来!”警察用手指着我,脸色和善,“出来,给你换个房间!”
关系显灵了。刚才还对我凶神恶煞的那三个人,咂巴着嘴唇淌着口水,像看到
美肴又吃不上,害上了馋痨病一样惊奇地望着我慢慢出去的背影。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警察走到走廊上,警察说他叫黄晖,是分管我们监舍的。
“你的律师要见你。”他对我说。
我的律师陈立明虽然比我小十岁,但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他成为律师的一个
重要原因是当年在国企中爱吹牛,与领导闹了意见干不成供销员,被调往和快要退
休的半老头儿们一起做门卫。心有不甘的他恰恰碰上了刚刚起步的律师业,读了几
周的法律书,居然轻而易举地考取了律师资格。但成为律师的他离开国企后很可怜,
没有人聘他打官司,使他的家庭经济像股票熊市一样一路走跌,常遭妻子的白眼和
河东狮吼。考虑到我在厂里担任供销员期间曾和他有过一段慷集体之慨的蜜月,就
邀请他出任厂里的常年法律顾问。而他也把我厂当作壮大自己的革命根据地,三天
两头来开展普法教育顺便蹭饭吃,还和笑靥如花的女会计邵金花谈琼瑶阿姨的电视
剧。陈立明这家伙嘴上功夫好,脑子又灵活,后来开始在律师界混得牛市起来了。
一身西装革履还在塌塌的鼻梁上架起一副平光眼镜,扮成通晓法律的大律师。我知
道这小子替人打官司走的是一条把脉通关节的路,客户那边吹牛弄些钱,然后把功
夫花在请法官上饭店喝酒,到KTV 找美眉唱歌。
陈立明却对我说:西装笔挺说明律师阳光自信,能给客户看到官司一定能打胜
的曙光。一个律师不阳光不自信,难道客户还会阳光和自信?我常提醒他多学些业
务,律师和法官、检察官搞关系固然重要,但掌握法律知识更重要。你这样的律师,
是混日子,以后当心被淘汰。可他对我的话不爱听,一度时间和我的关系还有点紧
张,很少来厂里看我。有时来到厂里,就往邵金花的办公室里钻。
我在黄晖警官的陪同下见到了陈立明。他对我说:“你有自首情节,最多判三
缓四,你还可以回到厂里当老板的!”
我的自首情节是因为我被邵金花逼得实在忍受不了,她捏着我的软肋就像手里
捏着两颗随时可以捏碎的山核桃。因为她看穿了我怕被捏碎的心理,把我当作了摇
钱树。说实话,如果她能够和我风雨同舟,给她20万元也不多。可我不是弱智,她
这是讹诈,而且我如果一松手给了她这笔钱,不等于她能就此罢休。她还会采取蚂
蚁搬家术,一次次伸手要钱的。思前想后,我决定不再给她一分钱,还密谋拿她喜
欢找男人玩的事做一些文章,我也要找到她的软肋,让她歇手。谁知我的行动刚刚
起步,她就提前一步和我分道扬镳走人了。
我有一位在区政法委担任相当职务的铁哥们儿,知道此事后,他说:兄弟啊,
你还是去公安局自首,争取从宽,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当我走进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的门槛时,警方给了我一个晴天霹雳:以侵占集
体资产的犯罪嫌疑对我刑事拘留。事后我才知道。邵金花早已出卖了我。在拘留的
日子里,陈立明费尽心机帮我周旋。直到我退还了60万元钱,警方才对我实施为期
一年的取保候审。
在会见室,我对陈立明说:“本人能够判三缓四就靠你了!”其实,这桩官司
一开始,我就想换一个精通法律的律师,要想陈立明帮我赢得官司,就要糟蹋我的
钱,上次取保候审,他就从我妻子手里拿走了10万元钱。事后他还居功自傲地说,
正义有的时候也是要用钱去购买的!后来考虑到他是我厂的常年法律顾问,知道此
案的来龙去脉,另辟蹊径找其他律师等于临阵换将,不但患了兵家大忌,而且还会
引起陈立明的不悦,所以才没有换律师,
陈立明离开前,扯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那个徐娘半老的女会计找过我了,说
现在你要无罪还来得及,只要你答应她们原先的要求,她们会帮你的!”
“你跟她有一腿吗?”我瞥了陈立明一眼,打趣地说。当初我曾暗示陈立明:
你和她年龄相仿,又眉来眼去越来越谈得来,走得近,不妨两人私底下成为一对情
人,邵金花就会死心塌地地效力厂子,而我把事业做大,对兄弟你也有好处。
陈立明一听这话。颤抖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摆着手说:“你别乱猜,男人有
钱还怕找不到漂亮的小妹?”
律师见面后,黄晖给我换了监舍,和几个少年嫌疑犯同住一室。他说换监合的
事是李大队长决定的,“这些少年犯人小鬼点子不少,对你有利。”黄晖打开门,
就蹙着眉吼了起来,里面的少年犯见了我,都像孝子贤孙一样忙着对我示好,其中
一人还用手打着NV“的符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