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躺在炕上休息,感到自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只能望着滔滔的河水想象着曾
经的自由游弋。特别是想起刚才遭遇那帮小子的重拳出击。有被侮辱被欺负的隐痛。
这时。那个用手打着“V"形的少年来到我的跟前,讨好地询问:”大叔,你有
门路吧?只要你不打我们,给我们的伙食加点油,我们一定会帮助你的!“说完,
他递给我一杯茶,告诉我他叫强子,老家在安徽山区,跟着一帮老乡跑出来找工作,
认识了许多朋友。后来他的工作就是在风高月黑的深夜和朋友们一起乘出租车,半
途上晃着尖刀公然向出租车司机要钱。出租车司机担心一刀下来扎伤大腿手臂什么
的,不但医药费要自负,身体又要受痛苦,车还要停运,因此碰到这些把脑袋系在
裤腰带上的恶少。绝对不会奋起反抗,只会乖乖地把钱供上。强子虽然多次被公安
民警逮住,因为是未成年人,释放后照样重操旧业。享受吃香的喝辣的滋润生活,
日子过得比起早摸黑的打工仔逍遥自在多了。这次,他又和朋友合伙去抢劫出租车
司机,谁知民警早有埋伏,带队的老大闻风而逃,扔下他不管,他就被民警老鹰叼
小鸡一般抓个正着。还挨了七八个响亮的耳光,至今脸上仍有余肿。
“那个该死的家伙,丢下我逃命,老子出去后找到他要算这笔账!”强子抚摸
着自己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两只眼睛小狼一样露出凶光。
那天的晚饭是强子给我端来的,他哇哇地叫着“好菜好菜”。我瞥了一眼,坚
硬的萝卜裸露在咣当作响的清汤上,几块卷曲的肉片枯叶一般浮着,估计质量也不
会好到哪里去,我把肉送给了强子吃。他小狗啃骨头一样吃得津津有味,把汤也一
滴不留地喝了下去。
看守所规定晚上9 时熄灯,但常常毫无理由地提早熄灯,好在强子每天都是提
早把我的铺拾掇得平平整整,使我不会手忙脚乱。灯一熄,监舍在黑暗中充分地活
跃起来,乱七八糟的下流话活色生香,遍地开花。我睡在坚硬的炕上,望着高悬的
铁窗,想象着铁窗外的星空下,一定会有推土机,铲车在我们这座城市夜以继日地
推进着城市化建设的步伐。我们这座沿海开放城市这几年由于外来务工人员和人才
的源源涌入,催生各路房地产商加大力度拆迁造房。我的厂离市中心仅1 公里,又
靠著名的剡江,这样的风水宝地很快就被牛气冲天的房地产商瞄上了,他们和政府
部门派出的代表非常诚恳地一次又一次找我商谈,准备夷平厂房建造高端的景观房。
十年前,我们厂的土地每亩只值8 万元,现在飙升为每亩500 万。我掰着手指
算过一笔账,仅土地出让一项就有5000万元的收入,还有拆迁费,安置费等等,这
可比我这几年来含辛茹苦地办企业还划算。朋友们说,胡厂,你大发啦,再也不用
绞尽脑汁办企业,可以在一流地段花几百万买一幢别墅,当一个轻松的寓公了。
这十年来,我承包了这家当初面临倒闭的企业,艰苦的拼打使我未老先衰,新
事记不住,旧事忘不了,坐下打瞌睡,躺下睡不着,眼光看得远,小便尿得近,还
真想过上一段安逸的日子。拆迁的消息使我兴奋起来,一些朋友也纷纷要我请客。
那段时间,我每天忙着奔饭店奔KTV 潇洒。就在我美美地做着当寓公的梦时,晴天
霹雳又劈头盖脸打来了。一天深夜,我和几位朋友刚从KTV 出来,因为喝过了酒、
抱过了小姐,人很兴奋,当一个衣衫不整的乞丐迎面过来时,我就“你好你好”地
和他打招呼。谁知这个乞丐居然讪笑地说:“胡老板日子过得润滑啊!”我一惊,
我咋会认识一个乞丐,于是使劲用胳膊拨开他伸来的手,并借着霓虹五彩缤纷的光
瞄了他一眼,这乞丐的脸孑L 确实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嘿嘿。又不
认识我啦?”“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的酒渐渐地醒了,凑近前去仔细一瞧,
一下子愣了,这个佝偻着背。细长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尖削脑袋的人,原来就是我的
前任老厂长。十年不见。他已老得一塌糊涂,掉了牙的嘴瘪瘪的,几乎没有一根黑
发的白发也很稀疏,挂着眼袋的脸满是皱纹。以前的他是那样的健朗和充沛,可以
做到家里红旗/ 倒、外面彩旗飘飘。现在却老得连脊梁也直不起来,一对浑浊的眼
还粘着白兮兮的眼屎。这时。KTV 包厢里传出一男一女对唱(滚滚红尘> 的歌声,
这对男女唱得动情,投入。歌声在空气中萦回,苍老、悲凉,这让我感到命运的多
舛。而身边走过的男人女人搅起的酒气和劣质的香水味,使我的头脑又糨糊一样浑
浊起来,我借机硬着舌头对他说:“谁认识你,你是一个要钱的乞丐。要钱给你两
元!”
“两元钱?拿你200 万也不多,你胡元宝侵占集体资产的事我掌握!”
我隐隐地感到,这家伙听到厂子拆迁的消息后,想来讹诈我。那天深夜坐车回
家,奥迪A8座位宽畅、舒适,可我找不到舒服感。刚才我在包厢里和小姐们推杯换
盏时,老厂长喝着西北风孤独地徘徊!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他当
年搞承包,现在也一定坐轿车、上宾馆,唱歌跳舞潇洒人生,我有点可怜这个失败
者。
几天后,三位被我除名的邵金花的心腹来到我的办公室,他们像游子归来一样
自己拿杯子。拿茶叶,还把双腿叉成外八字,躺坐在我对面接待客人的大沙发上喝
茶抽烟。其中一位还故意摔坏了一只杯子,然后煞有介事地说:“胡厂长,对不起
你,我一不小心砸破了,照赔照赔,钱你就扣吧!”话里的潜台词意味着我欠着他
的债。我想动粗,眼睛瞪得铜铃一样,手痒痒的。这时。司机小朱拽了拽我的衣襟。
用眼神往门外一瞟,示意我出去一下。我随着小朱来到走廊上,他悄悄地说:“厂
长,这群人是有目的来的,就是想撩拨你发火,你要冷静,厂外还坐着三十多个改
制前的工人,是老厂长带来的。”
我一口把烟吐进痰盂,把茶杯一推,这是一次有目的有组织有计划的敲诈,他
们都是想趁厂子拆迁的机会来捞钱。此时,女会计邵金花作为这些人的全权代表,
扭着细腰肥臀像舞厅的妈妈桑一样迈了进来。她当家作主一样拉过一把真皮靠背椅,
和我对话:“胡厂。根据经济学原理,当初你侵吞的60万元钱,为工厂的原始积累
和最初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虽然后来退赔了,但其实已无法从价值上去
抵扣起先的60万元。而且,当时公安机关对你的处理完全不站在公正的立场上,是
偏袒、保护有钱人,依照法律你得被判刑坐牢监。”最后,她图穷匕首见,“这厂
子马上就要拆迁了,如果你拿出500 万元钱。补偿我们这些被你辞退的人,你就不
会再有麻烦,每天可以高枕无忧。否则我们就去区政府上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又燃起一根烟。保持着自己的沉着,对她说:“你有你的理,我也有我的理。
关于我侵占集体资产的事,已被依法处理过,你们想敲诈找错门了。想吃顿饭什么
的看在老同事的脸面上,我会倾情安排的!”当我拿起电话通知食堂烧菜煮饭时,
女会计带着+ 几个人像穿堂风一样气呼呼地走了。后来小朱还告诉我,这帮人到了
厂门口与老厂长窃窃私语一番后,都离去了。
事后我才知道,我缺乏政治头脑,当女会计组织策划30多人的团队每天在区政
府大门口拉横幅上访。静坐,要求追究我侵占集体资产的法律责任时,我仍稳如泰
山一般拒绝老厂长派来的说客。他们说,如果500 万太多,你讲个数,只要我们能
接受,马上可以撤离在区政府的上访团队。我固执地回答你们这是敲诈,为什么要
给你们钱?要处理我,是政府的事。你们想要挟我?办不到!
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人意外,几天后,区公安分局经济侦查大队的民警就把我
抓了起来,第二天就让我在刑事拘留通知单上签名。
看守所的日子真难熬,小小的监舍里各种异味风生水起。警察巡逻过来我们就
背诵监纪监规。警察一走就在炕上睡觉。我睡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白色
的天花板被我经过一段长时间的观察。发现了秘密,一段段细小的裂缝和褶皱,好
似水波,偶然还会移动。这时,我看到了女会计描的眉毛和老厂长脸上的沟壑。还
有陈立明信口开河的嘴角纹,他们突然向我索要各种各样的钱。我说,拆迁的事大
字还没有一撇,你们就伸手要钱,烦不烦啊?
“谁在烦你,老大!”强子使劲地推我,我揉了揉眼窝,诘问:“烦谁?”强
子笑了,他把被絮的一角往我肩头拽,喃喃地说,“原来老大在打瞌睡。”我点点
头。看守所里住了20多天,强子一直对我言听计从,人前人后总喊我“老大”,还
常把我换下的内裤拿去洗。有一天,新来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看到我舒服地躺
在炕上,很不恭敬地说,你挺尸啊,让老子也惬意一下。强子明知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一头撞了上去,把那人顶在墙角要他向我认错。结果那人手一挥就把强子掀翻
在地,揶揄地说:“奶奶的,还说持刀抢劫出租车,你这种人卵蛋一颗!”也许这
话提醒了强子,倒在地上的他突然伸手扯住对方胯下的卵蛋,一个劲地嚷着:“你
这剐千刀的,老子我四海为家。你外面干过的事我一打听就知道,别怪老子到时害
你,老子我没爹没娘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棍一条!”强子的话竟震住了对方,他呻吟
着:“兄弟有话好好说,你放开手,我听你的。”强子这才松开手,然后无厘头地
说,“你可不要惹我生气啊!”
我们关押在看守所,还没有接到检察院的逮捕证之前。都属于犯罪嫌疑人,家
人不能探望,只有律师才能会见。我们关在里面,国家是不可能大鱼大肉侍候的,
伙食一般般。我进来前,老婆在看守所给我缴了2000元钱的营养费。我要改善伙食
基本不成问题。在看守所和强子相处的几天日子里,我竟生出了崇高的思想,隔三
岔五地给强子加菜加饭。他对我恩感戴德,对我说:“老大,你想法院判得轻,骗
钱的律师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争取在看守所内立功!”
强子在看守所里蹲了30天就可以被释放,他走的那天不喊我老大,而是亲昵地
喊我大叔。“大叔,我被人瞧不起,父母也不要我,只有你看得起我,我要把从不
告诉民警的事告诉你,你可以立功减刑,反正那个家伙无情无义,逃跑时也不喊我
一声。”说完,他把抢劫出租车的团伙头目,同伙的暂住地址,手机号码全都写在
纸上。当天,我报告了看守所的民警黄晖,他兴奋得有点失态,在我的面前雀跃地
说:“这强子是有名的花岗岩脑袋,刑侦大队的民警连续审了他两天,他都装聋作
哑。现在警方正需要这方面的线索加大侦破系列抢劫出租车司机钱财的大案,如果
线索证实是真的,你就立了一大功!”
一周后,陈立明兴冲> 中地跑来会见我,我们相互隔着铁栏,我觉得他像一只
关在笼子里吃喝不用愁的保护动物大猩猩,胖乎乎的手很安逸地抚摸着圆圆的肚皮,
笑得一脸鬼精。但当我发现他的身后是一道宽敞的门,我的身后是铁栏时,才觉得
自己错位了,我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我无奈地对自己嗤笑,陈立明也对我笑,
后来我们都心照不宣地走近被粗铁丝围着的窗前。他咧了咧湿润的嘴唇说:“兄弟,
据我了解,警方根据你提供的线索。侦破了一宗系列抢劫出租车的大案,法院审理
你的案子时,是会酌情考虑你的立功表现的,也不会判得太重。”
我突然想起了强子的“骗钱的律师靠不住的”这句话,就笑不起来了,瓮声瓮
气地对他说:“你上次还满怀信心地告诉我可以判三缓四,现在没有希望啦!”
陈立明脸上的阳光慢慢地消失,因为显得尴尬,他找到自己的手徒劳地搓着,
然后唯唯诺诺地说:“其实我该走的关系都走了。但他们到关键时刻都变卦了,你
的案子涉及许多因素,人家难帮忙啊!”陈立明最后这句话我爱听,我的案子涉嫌
到众多为稻梁谋的下岗失业工人,是一桩难断的案。
在旁的黄晖听不下去,他干涉了,说:“陈律师,你会见你的当事人,不要扯
开话题。没有其他的事就结束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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