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我回到监舍。突然发现释放才八天的强子又跑回来了,一下子全身的神经像
被抽出来一样不自在。强子望着我狡黠地笑笑,然后用湿漉漉的手蒙着我的双眼说
:“你害怕见到血光,不想看到,那我告诉你,我用刀捅了那个逃跑时不喊我一声
的家伙。报仇了,消息也探来了,值得!”这时,我很想骂他。你这个愚蠢的愣头
青,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走独木桥,有什么比自由更让人留恋呢?但是,强
子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让我全身的神经像被再次抽出来一样,浑身痛苦地痉挛。
‘大叔,我替你打听到消息了。你中陷阱了,陈立明串通邵金花在加害你!“
邵金花就是女会计,这个让我厌恶的姓名我从来没有对强子说过,甚至我也没
有对他说过我的代理律师叫陈立明。我的嘴巴被惊讶得无比宽大,不安地在监舍里
来回走动。强子不像在编故事,他跟我编故事也没有任何意义。
强子告诉我,他出去后,正逢暂住地的社区在开展创建和谐社区建设活动,社
区干部决定伸援手挽救他这只迷途的羔羊,帮他找来了一个法律志愿者,给他灌输
法制教育和对他进行心理干预。这个志愿者是一位律师,他告诉强子姓陈名立明。
强子说自己吃饭的钱也没有,你的免费教育又不能当饭吃、当衣穿。谁知陈律师很
爽快,一下子就塞给他500 元钱,这让强子感激涕零,对陈律师敬重有加。一天午
夜,强子睡得挺香,突然被暂住房里。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玫瑰……“的歌声
扰醒。黑暗中,他看到脚尖那头有东西在闪光,一勾竟勾到一台光滑,锃亮的诺基
亚新款手机。强子认得这只手机的主人,它是陈律师遗忘的手机,会不会是陈律师
打来查询的呢?他马上接听,电话果然是陈律师拨来的。强子说,陈律师你在哪里?
噢……你在春秋宾馆。好好,我马上帮你把手机送过来,你放心!
强子这人机灵,很快就找到了陈律师开在春秋宾馆的房间,正要伸手敲门的那
阵子,他寻思着万一敲错门,被别人当作小偷,岂不带来麻烦,就暂停了片刻。这
时,他听到陈立明在里面说:“邵金花、老厂长。这件事我办成后,你们要给我百
分之二十的回扣。胡元宝这愣头青还把我当作救命稻草哩,他会听我的话照办的!”
强子出了一身冷汗,这胡元宝不就是曾和自己关在一起的大叔吗?他把耳朵贴紧门
缝。里面是一阵遏制不住的低声欢笑。接着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陈立明你这家
伙黑啊,一伸手就要拿56万,还赔上老娘我的身子,你办不成功,老娘得向你算账
哩!”“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办不到的事,金花你就等着拿钱,胡元宝在看所守
呆得快要疯了,不会在乎几百万的!”“好,这事就委托陈大律师办理,胡元宝的
财本来就是我发的,我们内外夹攻,不怕他不就范!”又一个苍老的声音,钉子一
样嵌在强子的心里。
我感到身体一阵虚脱得发冷,抚摸着强子的头,感到眼窝酸涩。
“大叔,当我把手机交给陈立明出来后,被称为老厂长的那人也出来了,但那
个胸脯很挺的大屁股女人没有出来。”
我曾经鼓励陈立明和女会计来一腿,利用女会计邵金花渴望得到男色的心理合
计对付她,想不到他们果然有一腿,只是这一腿是往我的心窝里踢来的!天下熙熙,
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想。这个道理强子可能不懂,也可能懂。我突
然想到“复仇”两个字,我要让他们的计划落空。
法院对我一审的日子终于熬到了,我一早就被警察押上警车。我脑袋上茂盛的
发丝早被剃得不留一根,青光光像是一枚生着褶皱的橄榄。当我出现在法庭时,我
见到了妻儿和许多朋友。陈立明西装笔挺地夹着公文包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将作为
我最有力的辩护人粉墨登场。看到他,我真想笑,并在心里埋怨张艺谋、冯小刚之
流缺少伯乐的前瞻目光,让这个有演员天赋和潜质的优秀人才屈当律师。我还看到
了女会计邵金花和老厂长,他们带着一张胜利者的嘴脸出现在法庭上。
开庭前几分钟,陈立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兄弟,你还来得及,邵金花和老
厂长对我说,只要你肯拿出300 万元,他们就不再向政府上访,还会帮你撤案,你
就可以安心回家了!”我摆摆手,不吱声。
那天,公诉人的起诉,律师陈立明的辩护,时间足有三个小时。一审法官最后
以我侵占集体资产的罪名,在考虑到我有自首情节和有立功表现的基础上,对我作
出了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的决定。
我又回到看守所,铁门一开,正在吃饭的强子碗筷一丢就扑上来拽住我,迫不
及待地问:“大叔,判了几年?”我告诉他判了三年六个月后,他叹气。摇头、拽
发,比我还难过。我安慰他说:“强子,我应该谢谢你了,没有你的帮忙,还要判
得重哩!”
几天后,陈立明陪着我的妻子来了,根据法律程序,现在亲人可以探望我了。
陈立明对我说:“兄弟,你还可以抗诉!”他喋喋不休地指出抗诉的利弊,“抗诉
不成功的话,你也不可能加刑;如果成功,减刑更好!”
我想,陈立明足可以绕梁三日的话,是明着要钱,但暗地还有一双黑手哩!果
然没几分钟,黑手伸过来了,“兄弟,钱不去用它,钱就是人民银行的。人生在世,
草木一秋。对方的人又找过我了,把款项已降至280 万元,只要你答应,再抗诉一
下,我保证二审会推翻三年六个月的判决,你马上就可以享受自由生活!”陈立明
分明露出了急迫的神态,我很想捉弄他一番,给他尝尝急惊风撞着慢郎中的滋味,
不紧不慢地说:“真的吗7 你这么辛苦替我奔走,我完全可以考虑嘛!”“那就这
样定下,我马上去和对方对话!”陈立明一脸灿烂,我用手指掸了掸身上的一丝灰
尘,说,“自由虽重要,人格更重要!”我知道陈立明贪婪的胃口继续被我吊着,
我能想象这只胃在饥饿地颤动、抽搐,就像电视里插播的一则推销金奥康胃药的广
告,画面上的胃就像一只黄色的钱囊,金奥康下去,钱囊一样的胃就兴奋地、健康
地,活跃地弹跳。陈立明也在企盼金奥康,但我偏不下这帖药,熬他!只见他急躁
地在会见室里踱起了步,隆起的肚皮就像一只两头翘的元宝。
但是,陈立明一句“钱不去用它,钱就是人民银行的”的话,启发了我。是的,
人生苦短,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胡元宝要那么多钱干啥?如果当初国家没有改
制和个人承包这个政策,我早已加入下岗待业的队伍了。
“大律师,我不想抗诉了,我侵占集体资产的罪名是成立的,法院的判决也是
正确的。我决定向慈善总会捐款280 万,这捐款的事,拜托你陪我妻子一起去办吧!”
我出其不意地转身向监舍走去,陈立明在我身后大喊:“你疯啦!你一定疯啦!”
在回监舍的走廊里,我趔趄着扶墙走在窄窄的走廊上。发现弯弯绕绕的监区墙
壁上,有一双双黑色的手印。我回头对陈立明说:“兄弟,我一点也没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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