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后的镇街有些清静。白喇喇的太阳走到了西巷口,懒洋洋地看着几个男女坐
在古槐树下搓麻将。几双黑的白的黄的胖瘦膀子交错和牌,像啄食的鸡脖子,一伸
一缩地拈个不停。拈了一番后,又噼里啪啦地投入紧张激烈的战斗中。不时有人打
错牌冒出一句粗话,也有人和了名堂乐得拍掌大笑。“呀儿哪,我把‘鬼儿’都打
丢了。”一个操外地口音的瘦女人说。牌友们幸灾乐祸地哄笑。隔了几间屋睡在凉
板上午眠的木匠罗矮子翻了几个身,他听见他婆娘的外地口音分外刺耳……他妈的,
憨婆娘!究竟要输多少钱?“五短身材的罗矮子光着膀子骂出了门,熊暴暴地立在
他婆娘面前,他的婆娘”黑眼儿“,一个上下眼睑都文上又粗又黑眼线的女人。”
黑眼儿“这绰号就是罗矮子自己给婆娘取的。可能当初就是看着这女人眼睛大,又
楚楚可怜,老光棍罗矮子才像捡了金元宝一样将女人带回家。
“买烟!”
“黑眼儿”正在兴头上,手里捏着牌不肯起身。罗矮子“啪”地抽出插在黑短
裤背后的篾扇儿,准备朝婆娘头上打去。“黑眼儿”的双肩不禁哆嗦起来。众人吓
了一大跳,以为罗矮子亮的是菜刀,原本舒张快活的心脏全都紧缩成一团。“黑眼
儿”的眼泪一下就含满了眼眶,她边揩泪边骂:“等老子的儿——”她有意加重拖
长了这个“儿”字,以显示她绝望中的依靠——“长大来收拾你!”每当两口子吵
架的时候,“黑眼儿”就会拿她的儿来威胁罗矮子。据说“黑眼儿”跟前夫生的儿
都十六七岁了。看她如此弱小,还以为是无依无靠的人。罗矮子才不管她,他吃准
了这女人的脾气,从内到外都是怯懦!果然,不情不愿的“黑眼儿”还是骂骂咧咧
地将烟买来了。
罗矮子自觉在众人前挣足了面子。他歪歪地叼着婆娘买来的三元钱一包的劣质
纸烟,得意地晃着跷起来的毛脚杆儿。“黑眼儿”没有事,大概也没有午眠的习惯,
她坐在门口,拿出一副很旧的塑料耳环戴上,对着镜端详一番,然后就是眼神无光
地长久发愣。偶尔能在短暂的寂静里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下午四点半。
一把笤帚轻轻地扫到她面前。她的眼皮抬了一下,看到拿笤帚的人是阮二的独
生女儿红红。
“你放学了?”
“放学了。”这条街的清洁是低保户阮二承包下来的。每月清洁费1 20元。街
道的妇女主任是阮二那个生产队嫁出来的,非常同情阮二。阮二常穿着那件补巴的
蓝中山装。背着一个空背篼,牵了头发稀少个子瘦小的女儿红红,埋头在镇上无声
地走着。妇女主任每每站在街沿上对人说:“你看嘛。这号人老实得没有办法,不
会一门手艺,又不会做生意,找点盐巴钱都困难。”一旁的妇女就附和:“是呀,
当爹又当妈,着实不容易。”
在场若有老太婆的,便长声述说老皇历:“记得他婆娘死那天,娃儿还没满月!
二指宽一张脸儿,装在一个提篮头……阮二跪在坟堆面前哭得那个伤心……”后来,
阮二就在妇女主任的推荐下,承包学校门口一条街的清洁。爷儿俩,一个大人拿着
笤帚扫,一个小人没得玩法儿,就踢着瓶瓶瓦块儿当游戏。眼见垃圾扫成堆了,女
儿就拿着铁铲儿飞快地跑过去,父亲则把垃圾车咕噜咕噜地推过来,合作得齐心协
力。这种时候,人们对阮二没得说法。
寂寞的“黑眼儿”见了红红,总会跟她搭话。平时很木讷,说话都脸红的红红,
也会跟“黑眼儿”说上几句。红红成绩不好,以前在班上很自卑,下了课便孤孤单
单地靠在教室门口的栏杆上,她羡慕地看着其他同学玩儿啊。小时候她不懂得要常
洗澡,剪指甲,穿干净衣服,身上总是散发出一股污秽的臭味儿,同学们都像躲瘟
神一样避开她,甚至不愿跟她同桌。两年前来了新班主任沈曼丽。沈曼丽每周末总
是提醒她要做好个人卫生。后来人大点,她能洗干净衣服,梳光头发,显得可爱多
了。渐渐也有同学愿意邀请她一起玩了。
只有同学黄飞老欺负她。在学校不敢如何,一出校门,黄飞就在她面前念:
“黄毛毛儿,翘嘴巴儿,流清鼻子汤汤儿……”红红就捂着耳朵。他特意站到她面
前扭起屁股怪声怪气地念。又来一个隔壁班不知名的调皮蛋,跟黄飞伙起来念:
“黄毛毛儿,翘嘴巴儿,流清鼻子汤汤儿……”终于有一天红红拾起块石子就掷,
但是无论怎样也打不中,也就由他不得。红红说:“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
要去老师那儿告你!”
“咋个嘛,咋个嘛,我还怕你告吗?”黄飞学着女人口音嗲声细气地怪叫。
“就告你,打电子游戏。”红红挺直脊背说。黄飞转身冲到红红面前,扬起拳
头:。你敢告,我……“他话没吐完,拳头还在半空,就被一只大手拧得动弹不得。
阮二手一松,黄飞就撒腿跑了。“哼,我映在布幔上。她看书,她想考本系研
究生回到音乐的殿堂。
镇外几十里的城市可不是这样。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沈曼丽没有男
朋友。但是有位追求他的帅哥住在城里。可人们以为是沈曼丽追帅哥。那帅哥有家
世背景,“天。跟他结了婚,进城不就解决了吗?”
“嘁,恶俗!”沈曼丽的心空得很,城是比镇大,可是吸引她的却在更大更远
的城里。那里住着一位长她近20岁的教授。他站在乐台的中央,他手里的指挥棒轻
轻一点,乐声就流淌起来。沈曼丽是练竖琴的学生。她在台下听得入了迷。黑衣白
裤的他后背挺直,脚踵不时地随着乐声踮起,胳臂在空中延伸。时而指挥千军万马
纵横驰骋;时而漫步丛林鸟语花香,溪流潺潺;时而山呼海啸狂风暴雨:时而陶醉
月下。人们如婴儿般进入甜甜的梦乡……全场谢幕的掌声响起,一阵又一阵汹涌的
掌声涌向乐台的时候,沈曼丽哭了。她终于看清指挥者是一位长者,也许已经50岁
了。但他很年轻。他分明是掌管音乐的神呀!音乐的神太英俊了。她就止不住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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