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遥望了千百次。
上课时,学生写字她在窗台上望;放学了,她躲在屋里反复练琴;晚上睡不着
时。她独自上楼顶遥望。她相信,无限广袤的夜才真正属于她,她看不到,但心可
以飞翔,可以遥望。
胡屠子也在默默地遥望一个人。遥望一个剪影。胡屠子发现和守住这个秘密很
久了。他像幽会一样,每夜准时遥望剪影。他知道剪影不是鬼,是活生生有轮有廓
的人。美人儿!
这期间,有拨人也幽幽地往一个去处。他们是一伙子五六十岁年纪的老头。赶
场天的白天,上午或下午,缩着头,头上的耷耳帽盖得低低的,鬼鬼祟祟,事先约
好的样子,一个等着一个,然后不言不语地去了。起初镇上知道的人不多。消息灵
通的胡屠子也不知道。他更多地关注年轻女人。枯燥乏味的生活没有女人多没色彩。
也只有白天坐在肉案前跷二郎腿看过路的女人,才是他一天中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光。
至于晚上偷看影子的事他从来不说,那是美好的秘密,是他起了私心,保留起来一
个人捂在心口慢慢回味的。何况在没有比较以前,那保准是最羞耻的事。
阮二有约摸半年时间不出来扫街了。红红成了放学后扫街的接班人。她在天黑
回家的路上总能碰见几个浓妆艳抹的丑女人。她觉得丑,以班主任沈曼丽老师为审
美参照,她看到这样的女人感到真丑,甚至恶心。红红现在不以扫街为自卑的事了。
沈曼丽说。靠劳动的双手挣钱的人是最有本事的。红红握着大笤帚扫垃圾的时候,
脑子里浮现出沈老师的面容,耳旁响起沈老师的话语,不禁抿嘴笑了。这位大姐似
的老师,给她很多鼓励。同学们不再孤立她了,她开始越来越整洁,上课敢发言,
下课跟女同学一起跳皮筋了。扫着扫着,她脑子里又浮现起“黑眼儿”,这个从来
不歧视她的女人也带给她母亲般的温暖,但“黑眼儿”是远远比不上沈老师的。想
着想着,手里的笤帚突然飞了!
“喂——”红红喊起来。
笤帚已经被李五嫂夺走了。“看老娘不捶死你I ”愤怒的李五嫂举起笤帚追打
一个高大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李五石匠,一个儿孙满堂的50多岁的人。平常声大
胆大力量大的李五石匠佝着腰夹着腿跑不快。街上站满了笑呵呵看闹热的人,在欣
赏一场活生生的闹剧。没有人站出来阻止,还有人抱着手说:“安逸,两口子打架
好看!”
“捶死你!”眼看李五嫂就要打着她男人了,红红吓呆了,嘴里一声也喊不出
来。
人群再次爆发起哄笑。“老不要脸,看你××烂了还显不显报应!”人们面面
相觑,一眨眼女人追着男人进了牟太医的诊所里。人们议论纷纷,其中有人说出了
“猫店”这个词。
“伤天害理呀!”
“都是阮二开‘猫店’造的孽,也不想自家女娃儿大了羞不羞!”
“就是喝‘板板茶’!嘿嘿!”
“这叫紧跟潮流,现代社会,笑贫不笑娼!”
“有钱为大哥……”
红红捡起李五嫂丢掉的笤帚,她感觉到什么。她也说不清什么。‘阮二开’猫
店‘“这句话嗡嗡地在耳边响。她觉得眼前的天过早地黑下来了。人们眼里射出束
束怪异的光,烧得她小小的脸蛋都快烤焦了。她丢下笤帚往家里奔去。
胡屠子暗自好笑。也许男人更懂男人的心思吧。尽管胡屠子也有不为人道的。
阴暗“。但他硬是”呸“地一口唾沫吐得很远很坚决,仿佛显示自己的不同。
红红跑的时候。黄飞也在跑。真是冤家路窄。黄飞跑向河的方向。若是往常红
红准会挑衅。“洗澡嘛,我告你!”可是这天不同,红红自顾自地跑。她心中的太
阳正在坠落……爸呀,“她从来不叫妈。黄黄的小辫子在脑后蝶翅儿一般飞。太阳
仍然余热不散,六七月的夏,太阳偏西了仍然热啊。
黄飞已经连续几天去河里洗澡了。他放学甚至跟红红说。昨天他洗的时候差点
淹死。说后不忘威胁,“你敢说。说了我就打死你!”红红轻蔑地笑,心想我老汉
儿的拳头才饶不了你!学校一到夏天,神经就紧张起来,老师天天强调安全,学校
时时处处讲安全。可是黄飞之流还是偷偷下河,黄飞这次去的是离镇上比较远的石
桥村那段河,有七八里路。
红红已经顾不上管别人的闲事了。她小小的脑壳里蚊蚋一样交织着肮脏的‘猫
店“、”板板茶“。”猫店“、’板板茶”……委屈的羞辱的愤恨的泪模糊了她的
视线,几次跑跌了又爬起来,。丢人!“。缺德!”我要你坦白个说法!
无聊的“黑眼儿”走在屋背后的塘埂上。露胳膊的黄背心,紧紧围着臀部的黑
裙子。身材的瘦度是当今美女追求的样板。只有她不说话的时候,她很美。只有她
像今天这样精心打扮起来,人们才瞧出她隐藏起来的不为人知的过去的风韵。只有
她不说话的时候,她眼里满含凄楚和忧怨。只有当她老公罗矮子,人人看起来都不
如何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就立刻成了摇尾乞怜的小猫。罗矮子就这样抬起头来
了,大半辈子失落的尊严找回来了。虽然矮,但他是这个有点姿色的女人的帝王,
女人服服帖帖,他说一她不敢二。她过去干过什么?为什么远嫁到这里?嫁给一个
丑陋的老单身汉,还白白受欺负?
她把割来的草扔进塘里喂鱼。池塘里几只鹅稳敦敦地浮着。罗矮子做木板凳找
钱,她是全职的家庭妇女。他们在乡下的地早送人种了。镇上扩建时他们借钱买地
修房当起了街上的人。也许这种生活可以安妥她的心吧。
疯子在塘那边赤足走着。他很久没有出来了。有段时间人们还说他的病情好了。
还给儿子田牛牛——当地有名的绿色养兔专业户割草喂兔。疯子早年不明原因就疯
了。疯子不打人,他出来人们不防他。他出来捡烟屁股叼,在地上捡别人扔掉的西
瓜皮啃。他嘴里念着啥哩,自言自语的。疯子走下塘,站在塘边的一块石板上。他
脱了汗衫,反手一甩甩在塘埂上。他双手捧起水洒在自己身上。使劲地搓……黑眼
儿“看得真切,看得起劲。”疯子也讲卫生,爱好呢!“看来爱水,爱美是人骨子
里的天性。疯子撩起身上仅有的一条短裤。眼看就要脱下来了。”天!“‘黑眼儿”
羞得赶快掉过头。可是疯子没脱,他一手拉着裤头,一手捧起水往裆里灌。“看来,
疯子还是有羞耻!”虽然他从来不看周围的人,从来只管自顾自地埋头在地上瞧,
边瞧边说。越是没人,越能管住自己的人,才是好人。才见品性,君子慎独!“黑
眼儿”忍不住继续关注疯子,她对疯子充满怜悯。她对不幸的人都充满同情。何况
这男人虽然脑子不正常。可是还知道羞耻呀。“黑眼儿”再看时,疯子浇着浇着一
把就把裤头也脱了。“啊!”“黑眼儿”没处可躲,光天化日之下,看一个裸男多
羞!疯子失去意识,可她是正常的呀。她赶紧就近躲在塘埂一棵大桉树背后。她藏
起来,想不被其他人发现。但强烈的好奇心使她继续从树背后探头看裸男。不是裸
另有什么好看,吓!男人身体远没有女人的神秘。谁不知道男人身上一块板,仅仅
多安了个坨坨么。疯子脱光了,他没有跳下去洗澡,他伸长胳膊抓来甩在塘埂上的
汗衫,蹲在石头上搓起来。使劲拧。然后站起来抖抖抻抻铺在塘埂上是晒的意思。
接着又把短裤放进水里,稀里哗啦地洗,使劲拧,然后站起来抖抖抻抻,穿上了!
“天,还没干!”“黑眼儿”哭笑不得。疯子继续把湿汗衫穿上,自顾自地走上街,
向学校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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