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美丽做的是绘图工作，拥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这使她上班时间有了一点自
己的空间，关上门，再按下锁，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秦美丽想做的事情就是写稿子，她曾经是个文学爱好者，也曾经在市晚报发过
随笔，散文什么的。结婚之后，滚滚的生活潮流使她放下了这一爱好。买房子之前，
她与爱人的经济还算宽裕，她跟大多数城市的女人一样买衣服。做发型，美容。练
瑜伽、旅行，并且她还喜欢喝上等的铁观音茶。那个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写稿子，
热热闹闹的生活哪容得她坐到电脑前，静心静脑地想一些事情，写一些文字。但是
买房子之后不一样了。经济的窘迫使得秦美丽想挣点外快，这个外快必须不影响当
前的工作，想来想去，就想起了写稿子。虽然搁下十几年了，但是写作的功底还在。
秦美丽投了十几次稿后，就有一篇散文发表出来。一个月后报社寄来了50元稿费。
50元稿费能抵她家一天半的生活费，这不亚于漫漫冬夜的一缕春风，秦美丽的眼睛
一下子亮了，脸庞一下子艳丽了。写稿子的劲头也更足了。

    最近，秦美丽在写一个“红颜哲妇”的系列。“红颜哲妇”缘于“红颜误国”、
“哲妇倾城”这两句成语，文中的女子都是具备倾国倾城美貌，却又害了君王。误
了国家的皇后。妃子。这些皇后。妃子取自柏杨先生的《中国人史纲》。施妹喜。
赵姬、冯小玲……秦美丽将她们记在一个蓝皮笔记本上。网上查阅了详细资料。加
上自己的见解，就成为一篇文章。这样的文章在晚报已经登了6 期，秦美丽准备登
上它50期，成为一个不是专栏的“非著名”专栏。

    闭了办公室的门，秦美丽打开《中国人史纲>.这一次入眼的是隋朝开国皇帝的
妻子独孤皇后，她的错误是选错了太子，导致隋朝灭国。刚刚三行字看进去，手机
喃地一声响了，是爱人的短信：家里来客人了。

    秦美丽回复：谁？

    爱人：二弟一家三口。

    秦美丽的头嗡地一声大了，手指翻动，快速地打字：你大弟刚刚走，又来了二
弟，咱们的家还算是家吗？

    爱人：他们是来看妈妈的。

    秦美丽：既然这样孝顺，为什么不把妈妈接到他们家里住？

    爱人：谁叫我是老大。

    秦美丽：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嫁给你了。

    短信发出去，秦美丽就将手机丢进了抽屉，拿起书继续读，却是一个字也读不
进去。半个小时过去，手机又嘀地响了一声，还是爱人短信：如果你真想走，我也
不拦你。

    秦美丽气得手都哆嗦起来，手指舞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将手机丢
到桌子上，怒气冲冲地去生产现场找爱人。

    生产现场一片嘈杂，天车。叉车在天上、地上驶来驶去。电焊、气焊散发出耀
眼的光线，空气沉重。污浊，穿着肮脏工作服的工人拿着各种铁制配件来回穿梭。

    看到这个情景，秦美丽的心先软了，等到爱人拿着一块铁片，弯着背，脸上一
道灰一道黑地站到她面前时，秦美丽一句抱怨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爱人冲她讨好地笑，问：“什么事？”

    秦美丽咽了口唾沫，说：“想你了，来看看你。”

    晚上回家，又是好菜好饭地伺候弟弟一家三口。弟弟在菜市卖咸菜，弟媳妇没
有工作，他们一边吃饭，一边抱怨挣的钱不够花的，秦美丽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只
看着盘里的那些牛肉，一片一片不断地减少，放进女儿与她肚里的却没有几片，爱
人更是一片没吃。

    临睡前，秦美丽数了数钱包里的钱，只剩下30元，两个弟弟的来访，打破了她
家的正常生活规律，剩下的时间，一家四口恐怕要吃咸菜了。秦美丽悄悄问爱人：
“他们什么时候走？”

    爱人说：“不知道。”

    秦美丽说：“他们住上一个星期的话，咱家就连饭也吃不上了。

    爱人说：“我又不能撵他们。”

    大卧室让给弟弟一家三口住，秦美丽睡到女儿的房间，爱人睡客厅的沙发。

    半夜时分，秦美丽被爱人的呻吟惊醒，来到客厅，看到爱人捂着肚子蜷缩在沙
发上。秦美丽扳住他的肩，一迭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爱人一句话说不出来，秦美丽急忙叫醒弟弟。两个人把爱人送进医院。医生诊
断是急性盲肠炎，需要住院手术，

    住院押金3000元，秦美丽口袋里只有300 元，并且是家中仅有的现金。她问弟
弟是否带钱，弟弟摇摇头说：“嫂子，我比你还穷，你还有好房子，我连好房子都
没有。”

    秦美丽气结。可是现在不是与弟弟生气的时候。她好说歹说，医生答应先手术，
明天补交住院押金。

    第二天一早，秦美丽将女儿打发上学，对弟弟说：“我没时间伺候你们了，你
们自己弄点饭吃吧。”

    这个时候，她不盼望他们走了，爱人住院、女儿上学、婆婆身体不好，她倒愿
意他们多住几天，帮忙照顾一下爱人。

    银行有5000元存款，秦美丽将它们取出来，现在她与爱人彻底成了只有欠款，
没有存款的人了。走到“心远”茶行，秦美丽看到上次送她的服务员站在门口，服
务员冲她堆起盈盈笑容，秦美丽想起未买的那个茶杯。心中顿生羞愧之情。她想到
两个弟弟先后到来的花费，想到爱人的这次手术，心一下子狠起来，钱省来省去都
给别人花了。都给医院送了，凭什么呀？凭什么只为别人奉献。只叫别人享受，凭
什么非要委屈了自己呀？她进了茶行，指着那只杯子，说：“我买这个杯子。”

    除了服务员，店里还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闻声抬起头来看秦美丽。服务员说：
“大姐，我认识你的，你如果不需要真的不用买。”

    秦美丽气狠狠地道：“我需要，谁说我不需要？你是不是看我没有钱？我有钱。”

    她从口袋里掏钱，掏出几张100 元的，气急败坏地摆到店子中间的桌子上，她
说：“你们看，我有钱。”

    钱在桌子上散落开来，有一张跑到报纸上面，是中年男子正在读的晚报，秦美
丽看到了自己的照片，照片的旁边是“秦美丽”三字，那张钱正好落到了‘红颜哲
妇“的上面。

    男子诧异地抬头看她。秦美丽只觉得一记耳光打到脸上，上周编辑打电话向她
要照片。她没想到这么快就登在了报纸上，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与这张
照片见面。

    报纸上的秦美丽应该是个温润婉约的女人，报纸中的秦美丽哪能是她这般歇斯
底里，丧心病狂的样子。秦美丽迅速将钱收起来，将其中的一张给了服务员，服务
员仍旧是很为难的样子。说：“太姐，真的不用的，今天你又没有品茶。”

    秦美丽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只觉得层层叠叠的茶叶向她压迫过来。各种各
样的茶香，浓烈的、香艳的。清淡的。如同蛇一样，团团绕绕缠满了她的身体。服
务员再不卖杯子给她，她就要夺路而逃了。

    中年男子冲服务员点了一下头，服务员收了她的钱，找了零，拿了茶杯给她。
秦美丽拿着茶杯，低着头快步走出茶行。

    站到公交车站上，秦美丽的心才平定下来。晚报的销路非常好，这个城市应该
有很多人读过她的文章，照片登出来。城市就会有很多陌生人看过她的照片，坐在
公交车上，走在马路上，就会有很多人认出她来，他们会说：看。这就是‘红颜哲
妇。的作者。她是不是应该精心装扮，细心化妆，弄得干净、细致，美丽，如此才
会对得起。作者。这个名字。可是做这些事情，需要钱的，钱，钱。她哪里来的多
余的钱。

    胡思乱想之际。就看一辆银灰色汽车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来，是茶行的男子，
他说：“秦美丽，你到哪儿？我送你。”

    他认出她来了。秦美丽一阵绝望，绯红从脑门一直排到脖际。她将头扭到一边
装作没有听见。

    男子下车。拉开一侧的车门，说：“我是你的读者，我老早就想认识你。”

    其他候车的男女诧异地看着男子与秦美丽，秦美丽一阵发窘，抓住车门，上了
车。

    车厢里放着音乐，是委婉流畅的古琴曲——《平沙落雁》。曲子一节一节下来，
秦美丽的心都要融化了。她想到了笔下的那些皇后、妃子，她们美艳无比，她们衣
食无忧，她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们想要月亮有月亮，想要星星有星星。她们的
夫君，宁愿负了朝廷，负了国家，也不肯负了她们的一腔柔情。而她有什么，她除
了有套房子，什么都没有，她真是一贫如洗。

    汽车慢慢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男子问她：“到什么地方？”

    秦美丽说：“人民医院。”

    到达人民医院，男子递给她一张名片。说：“喜欢你的文章，希望能够看到你
更多的文章。”

    秦美丽收了名片，往住院部走去，一下汽车，音乐戛然而止，纷纷扰扰的生活
包绕过来，她又变成一个只食人间烟火的世俗女子了。交了住院押金，来到病房，
爱人已经睡了。半夜的疼痛折磨，使他明显消瘦下去。秦美丽摸摸爱人的脑门。凉
飕飕一片，心稍微地安定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男子的名片，上面写着：书法家丁龙一。名片的后面是幅手绘
工笔画。一名珠圆玉润的女子闲闲地坐在窗台底下，窗外是锦簇的菊花，女子手中
拿着一把团扇，穗子上坠着碧绿色的珠子，女子穿着淡紫色的旗袍，旗袍绣着金黄
色的菊花，一朵一朵又一朵的菊花。没有规则地层层铺开，铺出一层一层的富贵，
铺出一层一层的优雅。

    画面上有一排小字，应该是刚刚写上的，墨迹依旧黑得吓人：秦美丽，这是我
想象中的你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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