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今的姑塘镇是名不副实了。所以仍称作" 镇" ,是因为习惯。
先前的一条干道,在一片蓼子和蒿草中断断续续。街两边的房屋,有的是一个
空壳。有的是半截断壁,有的只是一段墙基或一条门槛。也有几户真的人家,零零
落落地清了一些地块出来,围了猪圈,拱了粪棚,种些瓜菜之类。大多数人家早已
陆续迁走。最近的迁到乡政府所在的新街,远些的迁到县城,还有的走得更远。剩
下的这几户都是世上最没有办法的那类,只能留下来,种菜,开杂货铺子,同不时
到姑塘湾来避风的渔船做些买卖。只要能忍受清静,日子还是自在的。
在这几户人家中,万姨的生意最不合时宜。
万姨即是老万老婆。除了乡政府管户籍的人,没有哪个晓得她的真名实姓。老
万祖上是经营客栈的。到老万手头上,还留下了一幢屋。老万土改前嫖、赌、毒无
所不为,把家业败得差不多。划成分时划来划去划不高,也就因祸得福。一幢屋,
腾出几间来出租,虽不能花天酒地了,毕竟也不怎么劳神费力。老万名声不好,附
近乡里,没人愿把女儿嫁给一个败家子。远处说合来的女子,相亲时一见他那张鸦
片烟鬼的面相,也就立刻掉转头跑个燕儿飞。直到1 960 年,才收留了一个从江北
落难的女人,也就是现在的" 万姨".
两个人过了没几年,老万就死了。说是死于花痨。老万之前还有一个男人死在
万姨手上。她跟那个男人私奔,结果那个男人被追杀在半路上。她已经克死两个男
人了,是白虎星。于是再没有人敢同她谈婚嫁。
万姨没有为老万生下一男半女,老万一死,她在此地无牵无挂。大家以为她会
走的,她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走,也看不出一点再嫁的意思。偶有人提及,她就翻脸
作色。见到男人,都是一概视同仇敌。老万死后。她差不多是足不出户,非外出不
可,也尽可能躲着人走路。那几户房客陆续搬走之后。她靠着一点积蓄细水长流,
在这个悄无声息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活着。到前些年,私人可以经商了,她有一日去
乡政府,请求发给她营业证,她要开客栈。
几个乡干部很惊讶:
" 开客栈?"
她再不作声,只点头。
" 哪里有客来呢,你那个姑塘?"
她不答。
" 做点别的生意不好么?"
人们规劝。
她不答。
只好给她发了证,她要活命么。
有人私下猜测,她是不是耐不住了呢?办了客栈,五湖四海的男人进进出出,
说不定那天就从中寻出一个相当的。这个女人,莫看她像块石头,活泛得很呢。这
活泛,可由她的胸脯依旧高。屁股依旧圆,且每月竟还要买卫生纸得到证明。
老万留下的那幢屋很旧了。没在水里的吊脚已经腐烂。屋顶的瓦也早已不全。
没有本钱重新翻修,万姨请人给吊脚打了牚,又把屋瓦干脆揭去,换上茅草,然后
自己把屋里屋外洗刷了一遍,地板都洗刷出了一丝一丝的木纹。
然后挂出招牌:" 万记客栈".
万记客栈的生意自然是清淡。大多数日子是万姨独守空屋。秋后,才有对面洲
上来附近乡里收谷草的人来歇几夜——洲上种棉花不种谷,耕牛过冬食用的谷草只
好到南边来买。平时的来客,多是一些渔民,上岸来寻个方便的地方赌牌。万记客
栈又清静、又干净,又有热饭热菜,收费又低。
日子久了,人口驳杂,不免有打万姨主意的。有心思歪邪只想揩揩油就了事的,
也有真心诚意要相好的。万姨只是闷头做生意,做饭递水,扫地抹灰。不管是谁,
出口稍不小心。她便立即横眉直眼。弄不好还抓起菜刀拍案板,使人再不敢作非分
之想。
如此几年。由办客栈引起的关于万姨的种种话头便尽行绝迹。万姨在当地20多
年的寡居让人没有闲话可说。那幢老万祖传的老屋,成了贞节牌坊。
这一天的来客,就只有满子和水蒿。他们今天上午上了湖口石钟山又去看鞋山。
等他们下山时,已错过班船。只好上了一条来姑塘镇的渔船。
" 我们要个单间。"
" 是夫妻么?"
" 差不多吧。"
" 拿证来。"
" 什么证?"
" 结婚证,"
" 住店还要结婚证?"
满子转头问水蒿:
" 你听说过么?"
水蒿低下头,脸通红。
" 那就分开住。"
满子向水蒿做了个鬼脸。
" 我这里是有规矩的。你们到墙上去看清楚。"
他们不看。一转身,他们就在一间屋子里了。但随即敲门声就响了:
" 出来一个。"
" 凭什么?"
" 我开的店。店里有规矩。"
" 说话都不行?"
" 到外面来说。"
" 我们不愿意。"
" 那就打开门。"
" 开门就开门。"
门打开,万姨走开,却去端了一个小木凳在门外坐下,纳鞋底。客栈今天就只
这两位客人。
" 我们出去走走。"
满子对水蒿说。
先前星光灿烂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乌云,从湖上卷过来的潮湿的风,
吓人地刮过来。要打风暴了。
" 算了,睡觉。‘
满子很丧气。
随后,两个人各自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门框撞得很响,整幢屋子一抖。
随后,就响起了他们熟睡后的呼吸声,声息都很重。毕竟是年轻人,心里存不
住怨恨。而且,明显的,他们都累狠了。
随后,万姨也回到自己房间。
随后,暴风雨来了。先是风的突然止息。一片寂静,好像在思忖着、策划着、
打量着什么。然后是试探性的" 滴滴答答" 的粗大雨点," 嚓嚓" 地," 笃笃" 地、
" 当当" 地打在草尖上、石板和茅屋顶上、水面上。然后风和雨就连成了一片,扑
打起这个被遗弃的老镇来。
万姨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听着风声,听着雨声,听着门外的蓼子、屋
顶的茅草、水里的残荷在风雨中折断。这样的夜晚,她总是睡不着的。在所有那些
声音后面,她总是能听见自己几十年走出的别人听不见的脚步声。这脚步声透出一
种辛酸,一种委屈:两个男人死在她前头,那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有" 克" 他们。
是她命不好,但她是争气的。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为此她用了半世的孤寂,
来坐实她的本分,她的恪守妇道,她的并非" 克星".她做得让众人也都终于服了,
公认了。
忽然,她的耳朵尖起来。身上的汗毛一阵发麻,在狂风暴雨的漫天呼啸声中,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门的" 吱扭" 声。那声音是极小,极轻微的,就像是温柔的触
摸,但在万姨听来,却分明惊天动地。她陡然一下站起,走出去。
她走得很急,很重,泥土上发出的响声很沉闷,像远天的雷。
男孩的房里没有人。
女孩的房门上了闩。里面响着压抑的嬉笑声。
万姨举起手要拍门,但又觉得不妥当,若是万一里面只有女孩一个,那她惊动
她是没有理由的。她于是把眼睛贴上门缝,里面是一片黑,黑的深处是一个女孩子
娇声的呻吟和喘息。
一道煞白的闪电长久地照亮了里屋。
就像是两根针笔直地从门缝里扎进万姨的眼睛。她觉得刺疼,觉得这一辈子眼
睛是再也不会睁开的了。她昏昏沉沉地站着,站在那扇漆黑的散发出朽木的霉味的
木门外头,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做什么来了。
门里面的声音是越来越没有顾忌了。
万姨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少时辰。那声音使她一下子没有了力气。她眼睛
闭着,却分明地看见了一点一点的火光,由远而近,最后湖岸被照得通明:
他把她抱进渔盆,然后用力把渔盆推向湖面,然后转身去迎接那火光。那是追
他们的人举着的火把。他后来被乱棍打倒,抬回去没有多久就死了。
他原是一个快活自在四处漂流的船老大。他们在一个湖荡里相遇。起先她并没
有觉得自己怎样喜欢他。家里要把她交给一个身上生满了癞疮的人。那个人家里照
她的体重下了定钱。她很气,就不知为什么跑到湖荡里去找他哭诉。他就把她留在
湖荡里自己的船上。半夜以后,他们私奔。
她在离开了湖岸的渔盆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他打倒、打得没有了声息。那些
人又向她怒骂,把举着的火把一支一支向她抛来。
又想起做女儿时学的几句跟娘怄气的歌:
" 娘骂女儿不正经,
女儿低头泪涟涟:
你是高山朽庙子,
才断香火有几年?"
这是一个吱吱嘎嘎的早晨。水乌叫着,贮得太多的雨水滴着,树和草拔着节伸
展着,阳光和雾气蒸腾着。天、湖、屋子、街,土坡和田埂都湿漉漉的,到处一片
清新。万记客栈有几间屋子顶上的茅草被揭光了,好几根吊脚在水面以下折断了。
屋子有一点歪斜了。
万姨坐在屋外湖边,对着那幢歪斜的屋子发呆。从湖面上吹来的清凉的风把她
本来就凌乱的头发弄得更乱。
满子和水蒿蹦蹦跳跳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早晨的阳光让他们遍身透明,仿佛光
着身子似的。
万姨没有看他们。她犹犹豫豫地想:还是要把客栈撑下去。上午该到乡政府走
一趟,求他们贷点修屋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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