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许多人都劝过玉莲婆:虎毒不食子。她还是狠了心,无论如何要上乡法庭告状。
被告是儿子。
一夜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早地就爬起来,咬着牙煮了三个红糖荷包蛋,蛋煮好
了,一口一口狠狠地嚼,就像嚼的不是鸡蛋,是秤砣。
好多年玉莲婆没有这样舍己过。从这次往回数,她记得起来吃红糖煮荷包蛋还
是在坐月子的时候。她从来把鸡屁股当银行,鸡生下蛋来要拿去换盐,剩下来的都
填进儿子们的嘴。儿子们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仔细看着,看他们怎样剥蛋壳,怎
样塞进嘴巴、怎样鼓着腮帮子嚼、怎样狼吞虎咽。完了,她也跟着打一个饱嗝。儿
子们一个个是在她背上长大的。她先先后后一个个背着他们插秧,薅草。有一回带
着满子上山割茅柴。茅柴捆成了把,回头却不见了满子。原来他在垄沟里睡着了。
一只豺狗正在舔他的脸,盘算怎样下牙。后来是她先下了牙。她想也没想就下了牙。
因此咬得不是地方,咬在豺狗的屁股上,结果咬了一嘴狗屎。豺狗夹起尾巴一蹿老
远。
满子是最小的儿子,最是她的心头肉。满子大了,要废家里早就给他订的那门
亲。
" 发家三样宝:瘦田丑妻破棉袄。"
友义好言好语地劝,她又哭又诉地骂,满子都不听。自己去镇上找了个水蒿。
大学毕业,以为他会留在城里。跟水蒿了断,谁知他却为了她回来了。
当了乡干部的儿子结婚,做娘的一百个高兴不起来:
心字头上一把刀,忍吧,这辈子什么没有忍过,还忍不得一个儿媳妇?
媳妇过门没有几天,她就忍不得了。这种媳妇哪里是媳妇啊!大天白日就跟满
子搂着啃,不是满子啃她,是她啃满子。这是祸水,是扫帚星,是败家精啊。她一
再警告满子。满子总是打哈哈,翻白眼,犟了颈子一走老远。
玉莲婆到乡法庭的时候,法官们刚上班。
" 什么事呢?"
" 告状。"
" 告哪个?"
" 儿子。"
" 告什么呢?"
" 他讨了媳妇丢了娘。"
" 讲具体些。"
" 他宠媳妇。"
" 他们虐待你了?"
" 宠媳妇就是虐待我。"
" 怎么说呢?"
" 媳妇是坏女人。"
" 那你应该告坏女人,怎么告儿子呢?"
" 儿子是我的,媳妇是人家的。"
" 媳妇过了门,怎么是人家的?"
" 儿子是身上的肉。"
" 法院的法是国法,不是家法。只要犯了国法,哪个都告得。
" 别个我不管,我只告儿子。"
" 儿子宠媳妇不犯国法啊。"
" 犯家法。"
" 犯家法拿家法管。"
" 家法归国法管。"
" 那好吧。你说说,媳妇怎么坏法。"
" ……大天白日……我说不出口……"
玉莲婆结结巴巴。
" 你还是告了媳妇啊。"
法官们笑道。
" 不是,我是告儿子宠她。"
" 那好,你要我们怎样办你儿子呢? "
" 照国法办。"
" 国法办不了丈夫宠老婆啊。"
" 办得了要办,办不了也要办。"
玉莲婆哭起来:
" 眼见得好生生的日子要败在一个坏女人手里,政府不给我作主,哪个给我作
主,苍天啊!"
又是捶胸又是顿足。
法官们面面相觑。
" 莫伤心,容我们商量一下,要不要得?"
" 要得。"
玉莲婆擤出一把鼻涕抹在鞋跟上。
法官们很快就商量好了,由庭长宣布:
" 我们决定办你儿子,就是撤销乡里的决定,不提拔他当副乡长。"
" 什么?"
" 不要你儿子当副乡长。"
玉莲婆的黄脸一下子变成了绿脸。
早就传说上面有心让满子当副乡长,她该是晓得的。
" 我只要你们办——办他跟他老婆离婚,没有要你们办掉他的副乡长。"
玉莲婆一下矮了一截,像被告。
" 告状由你,怎么办自然由我们。"
" 那也要合理合法。"
" 这么办最合理合法。"
" 那我就不告了。"
" 不告了?那不行!"
" 怎么不行,我儿子没犯国法。"
" 犯了家法。"
" 犯家法用家法管。"
" 家法归国法管。"
" 国法办不了儿子宠媳妇。"
" 如今是办得了要办,办不了也要办!"
" 你们敢!"
玉莲婆一跺脚,公堂抖三抖。就像当年跟豺狗拼命。
这场跟儿子的官司变成了跟乡法庭法官的官司。
到底是玉莲婆赢了这场官司。庭长最后宣布:
" 原告撤回起诉,案子不予成立。"
玉莲婆走出法庭,满心里是说不清的味道,只觉得沉沉的,像塞了三只秤砣。
她想:
红糖煮荷包蛋真是好,经得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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