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来,订亲之后,圆房之前,都是姑爷一年三节往丈人屋里跑。谷雨自春节同
美枝订亲,只走了两个节,到中秋节,美枝就羞羞答答地牵着他的衣角,说想去婆
家看一看。
谷雨不消说是高兴得脚板抹油,在先,他想都不敢想。
路上,要经过一片树林。美枝说,累了。谷雨也就站住脚说,歇吧。
树林子密。静静的,有一群雀子唧唧喳喳地扑了一阵翅膀,匆匆忙忙飞走了。
一些树叶子落下来,落到地上,有响声。
他们背对背靠着同一棵树。
" 你怎么不说话?"
美枝问。
" 说话,怎么不说话。"
谷雨慌里慌张。
" 说什么呢?"
" 随便,你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 那你看电影了么?"
" 电影是看过的。你说的是什么电影呀7"
" 你真憨。"
美枝说着,忽然跑开了。
谷雨马上明白了,追上去。
追过两棵树——顶多两棵树,就抓住了美枝,他的手一碰上美枝的肩膀,美枝
就歪在他怀里。
从树缝漏下的阳光照在美枝仰着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半闭半睁。
他把嘴俯下去。她伸出了软软的舌尖。他把手伸进她的胸口。她的脚也软了,
身子往下沉。他们倒在地上,地上有厚厚的草和树叶。他抓住她的裤腰。她一动不
动,像睡着了。
他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站起来。
她睁开眼睛,惊慌地看着他。
不对头,他想。出门前,她就一定想到过这片树林,想到过说这些话,想到过
我一定会这样做的。这一切好像都是预先计划过的,等于是她把他诱到这里来的。
不对,不应该她这样主动。
一定是有烙壳。
" 我不相信你。" 他直截了当地说," 你老实说,怎么回事!"
她怔怔地看着他,马上眼泪就流出来,马上就抽抽答答地把什么都说出来。
" 畜牲!" 他咬牙切齿,一下掰下了一截大拇指般粗的树枝。
" 畜牲" 是指谷雨高中同班的同学花脚猫,高中一年级就给新来的女老师写情
书,在男女厕所的隔墙上挖洞。
他后来成了放电影的。美枝喜欢看电影,又喜欢坐在放映机边上。总是想:要
是自己也学会放电影,就做放电影的专业户,就总有电影看。花脚猫有一次灯一黑
就把手按在她大腿上。她没有声张。他后来就说愿意教她放电影。她去了,他真的
教了。他问她怎么谢他。她说付钱。他笑笑说,用不着。那回她不知道为什么被鬼
迷了心窍,竟有些感动,就……她不可能跟他好,她晓得他花,而且她已经有了谷
雨。他们就只有过那一回。那一回是她愿意的。
也就是说,即使谷雨去告,花脚猫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有多少人碰了这种背霉
事,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谷雨每一次都替别人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泡屎有一天也屙到了他
头上。不行,他不是别个,别个可以放过,他不能放过。他要让那个畜牲晓得恶有
恶报!
回去,他从堆满了草的阁楼上翻出了那支老铳。当天夜里他背着一家人,去乡
文化站。
花脚猫放完电影回来已经睡了。他一个人住一幢房子。这给了他许多方便,现
在也给他带来了危险。
谷雨敲窗子。
" 哪个?"
谷雨只是敲窗子。
花脚猫窸窸窣窣地起来开门。
" 来。
他细声细气地唤,声音里透着甜腻。他以为是哪个相好来了。
谷雨一下挤进门里头。
" 你来做什么?"
花脚猫很失望。
" 你晓得。"
" 我晓得什么?"
" 你晓得你晓得什么。‘
" 冷死了," 花脚猫的牙齿得得响," 我要困觉,有话明天说。"
" 只怕阎王老子等不到明天。"
" 你要做什么?"
花脚猫这才看见谷雨手上拿着铳。
" 我不要做什么。我只要你坦白。"
" 坦白什么?"
" 你自己晓得。"
" 我不晓得!"
" 给你五分钟。"
谷雨转身走出去,到门口又回身说,
" 不许关门。关了门我就从窗子里放铳。"
" 你敢!"
" 我不敢它敢。"
谷雨摆摆手上的铳。
" 我喊人。"
" 你只管喊。"
谷雨走到门外,靠在院子里的一棵苦楝树上。树很大,一树的叶子差不多盖住
了整个院子。树底下歇着好几条牛。牛喷着粗重的鼻息。像发狠,像叹气,像哭。
谷雨点了一支烟,他看见自己的手有些抖。
五分钟到了。谷雨反身进屋。
" 想好了没有?"
" 想什么?我什么也不想。"
花脚猫已经穿了衣服,靠在床上,也在吸烟。
" 你想死想活?"
" 当然想活。"
" 那你说不说?"
" 我说什么?"
" 你!"
谷雨手上的枪机" 咔嗒" 响了一下。
" 再给你五分钟。"
沉默了一会儿,谷雨说。
" 哼。
花脚猫在谷雨身后冷笑了一声。他完全镇静下来,他开始看不起谷雨了。
这五分钟谷雨是留给自己的。他想再等一等,在这最后五分钟里能不能改变主
意,身上像干柴一样烧着的火能不能稍稍消下去一些。或是,在这最后五分钟里,
能不能发生一些偶然的事情。比如突然有幢屋子起火,忽然湖里发了大水,忽然有
一个半夜过路的人来敲院子的门……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苦楝树连一片叶子也不动,
在屏声静气地等着看一场热闹。牛依旧在闷闷地嚼着,一声轻一声重地喷着鼻息。
月光亮亮地照着院子和一大片黑色的房子,房子里的人都在做各自的好梦。只有他,
像坟地里越烧越旺的野火,手把铳把子越攥越紧,攥出的汗顺着铳把子往下流。
谷雨第三次走进花脚猫的房子。
" 想好了么?"
谷雨的声音变了调。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发出的声音。
" 想什么?"
花脚猫这回根本不看谷雨。
" 那你就莫怪我绝情了。"
" 随你便。"
谷雨把铳举起来,端平:
" 看着我。"
花脚猫抬起头。满屋子月光,他能看得清黑洞洞的铳口。
" 唁!"
花脚猫冷冷一笑:
" 你想打哪儿呢?打这里吧。"
他用一根指头指了指小肚子下面:
" 是它占了你的便宜。"
假使他不冷笑呢,假使他不做那个动作呢,后来的事会怎样也难说。
祖传的老铳在谷雨手上就像生了根一样稳当。在这支铳下死的生灵无数。每回
要作响的时候,都是这样稳当的。
先是瞄着花脚猫的脑门子。然后移到眉心,然后是鼻梁、鼻尖、人中、嘴、下
巴,移过了一整张脸。那是一张流气十足的脸,但是很能迷惑头脑简单的女人。铳
头接着瞄住了突出的喉结,然后继续往下,移到胸口上、肚子上、肚子以下。
" 打呀!有种你打呀!"
花脚猫催促说,像督战的一样。
铳头继续往下低垂。
" 怕了?蔫了?我谅你不……"
铳响了。
跟着是一声惨叫。
所有的铁砂都打进了两条一直摇摆着的腿。
" 结清了。"
谷雨松了口气,好像讨回了一笔债务。
院子里的窗户都亮了。人的喊叫声、脚步声和连绵而起的狗叫声混成一片。
谷雨慢慢地走出乡政府的院子,走上院子外面的田埂。田里的谷都割了,空荡
荡的,留在田里的谷桩散着淡淡的谷香。他一铳接一铳地往铳里灌铁砂,一铳接一
铳地朝天上放。老铳精神焕发,十分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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