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湖上不远的地方,月亮又大又圆,差不多要贴到鼻子上。
戴仁和屋里的平静,是弟媳妇翠娥过门后打破的。
戴仁和年轻时很风流,长长大大,秀秀气气,像个戏子。每年划龙舟,下湾洲
以及周围湖岸一带,能拔头筹的就只有他。龙舟近岸的时候,他立在船头。老远就
纵身跳起,岸上水上的人齐崭崭地一片喝彩。只要他脚一着地,别的龙舟上先跳下
的人就立刻软了三分劲。他赤着一双脚,在满是石坎、烂泥塘、刀尖般的芦子桩的
滩上,鹿似的一纵一纵,几下就纵到前头,早早把旗子抓到手上,然后一个大转身,
分开两腿,嵬嵬地立着,满脸是不屑的笑意。
那时候,方圆几十里之内,有几个人不晓得戴家大伢子戴仁和。端午节后,有
几多女子因为他夜里困不安生。他在地里做,在路上走,时不时总有人对他唱:
" 不会连姐教你连,
姐儿门前种丘田,
头回借犁再借耙,
三回讨茶四点烟,
别个看了也枉然。"
更大胆的干脆就唱:
" 要来夜里来哟嗬,
你在外头学猫叫,
神仙不知道哟嗬,
……"
" 连姐" 何须人教,戴仁和没有闲心罢了:娘老子死得早,给他留下个很小的
老弟。他要连只能连个能当家、会做嫂子的女人。" 学猫叫" 当不得饭吃,养不大
小老弟。
戴仁和日后娶的女人美枝是极贤德的。只是长得丑,又小又干巴。戴仁和为了
老弟,舍了自己,惹起多少感叹。
别人感叹归感叹,戴仁和自己并不觉得舍了什么。成亲后,他每年还去划龙舟。
抢旗子,争强斗胜。忽然有一回半路一头栽倒吐了红。元气大伤,再也恢复不了。
老弟瘦子又小,整个家就靠美枝撑住。瘦子不像老弟,像断肠伢子。好吃好穿都先
尽他。就是后来戴仁和跟美枝有了儿子,也还没有变。一家人过得和和睦睦。
瘦子到了娶亲的年纪。戴仁和费尽了心机。
弟媳翠娥是百里之外城市郊区的人,带着六个月的身孕。没有这个说不清主的
身孕,她决不会下嫁到这个湖洲来。瘦子成了年还没有戴仁和的肩膀高,比翠娥也
低了半个头。没有翠娥,瘦子难说不打单身:没有瘦子,翠娥身孕一时难有着落。
一个要锅补,一个要补锅。
翠娥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动不动就说自己命苦,一朵鲜花插在牛屎里,让
癞蛤蟆吃了天鹅肉,说戴家前世作多了孽,没有一个像人样的。
戴仁和为了家丑不外扬,宁可自己沤断肠子,忍气吞声,只求安宁。
翠娥却心硬,隔不几天就闹一次,闹得鸡飞狗跳,左右不安。
旁人看不过。有的就指着她的背心骂:
" 骚精!"
她听了。并不恼,回头嫣然一笑:
" 骚?只怕你脱光了睡在路当中也没有男人看一眼。"
别人只好掩耳。
翠娥不久就坐了月子。月子一满,她就吵分家:
" 现在都有家小了。黄牛角,水牛角,角(各)归角(各)。"
" 莫,莫!"
瘦子连声哀求:
" 屋是哥嫂做的,我是哥嫂供大的,成亲也是哥嫂操办的。哥有病。嫂子力弱,
三个伢崽又小,我们不相帮哪个相帮!昧了良心是要受报应的。"
" 你有良心,我受报应。要得!一口一个‘哥嫂’,你当初就不该讨亲。三个
人做一堆过不省了事么?"
" 畜牲!" 瘦子忍无可忍。
翠娥扯散头上的髻巴,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
" 要走就走,要离就离!" 瘦子这回铁了心。
翠娥没有走。她本来就是躲骂名嫁出来的。不过,她还是如了分家的愿。
戴仁和是在发现了翠娥偷窃之后下决心的。本来他总想等等看。树大分丫,伢
大分家,本是应分在理的事。但瘦子能不能独自当家他拿不准,翠娥又是那么个角
色。
那天,戴仁和偶然撞见翠娥慌慌张张地把一瓦罐棉花倒进屋后的篾折上。篾折
上正晒着被窝。
卖棉花,常有人去时带一瓦罐茶水,回时带一瓦罐棉花——已经进了收购站的
棉花。
若是别个,戴仁和马上就会连人带赃捉住交公。现在,这是自己的弟媳妇。真
让她跌了脸,那跌的是戴家一家的脸。他头一次不能照自己一贯的规矩为人行事。
戴仁和什么官都不是,但是屋场上的" 定盘星".凡是遇到跟秤杆子有关的事情,
决少不了戴仁和。无论收进分出,只要是他掌秤,就没有一个人说二话。即便他手
头难免有高低。但大家绝对相信他心里无轻重。
他也有让人苦恼的时候,凡事说一不二,很古板。
这古板是祖传的。戴家祖上有个人砍了自家的桑树去集市卖。有个买家只随口
问了一句:" 这些树没有生虫吧7"那位当即挥起斧子把那几棵树砍得木屑四溅,一
边砍一边喊:
" 生了虫!生了虫!生了虫!"
一棵树也没有生虫。但一棵树也卖不成了,都砍残了。
戴仁和继承了这秉性。不能不隐忍弟媳的不端,让他受挫。现在他能做到的,
就是不同这种人在一口锅里吃饭。
翠娥以为戴仁和终于决定分家,是她三日不了、四日不休地撒泼的结果。她更
加振作,准备最后大闹一场——分家决不能吃亏。
家分得出奇地平静。
戴仁和把正屋全部留给了老弟。自己住了玉米秆墙。麦草顶的披厦。
分完家,瘦子缩在屋里痛哭了几回。翠娥占多了便宜反觉得没了趣。以前,一
上工,她就不管别人听不听,不住嘴地数落老大一家怎样吃她和瘦子的冤枉,咒天
骂地说,要是闹不成分家她就不是人养的。现在,别人问起她分家的事,她反而支
支吾吾。
戴仁和病愈多,话愈少,一到秋凉哮喘就开始发作,总是低着头,像自己做了
贼一样直不起腰。
瘦子一家旺发起来。两个壮劳力养着一个细伢子,分家的头年,收入就有了余
裕。那笔钱拿到翠娥娘家哥哥的企业入了股,隔年就有了红利。翠娥又让瘦子去买
台手扶拖拉机,冬耕完了就出去跑运输。客户由她哥联系。
眼看着家境像吹鱼泡一样鼓起来,翠娥却不晓得为什么,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总
不自在。有时候,两口子算着到手的收入,忽然听见隔墙戴仁和的哮喘声,伢崽的
哭闹声,瘦子的脸色马上就灰了,翠娥也就随着住了嘴。
正是收花紧张的时候,戴仁和病倒了。翠娥推了推唉声叹气的瘦子:
" 你哼什么。明天拖拉机买回来,先帮老大几天吧。"
瘦子连连眨了一阵眼睛,然后怔怔地看定翠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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