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已经是深秋了,冬天的气息越来越近。我没有完全呆在家里,一个人呆在家里
有什么意思呢?我每天出去转。这样的日子是不多的,过去始终是忙来忙去,全国
跑来飞去,没有时间逛街,这一转,突然间发现北京发生了许多变化。前门那一片
古色古香了,仿古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如果过去没有来过北京的,还以为古风貌
一直保持到今天。登天安门城楼的安检更严格了,比坐飞机都严格,外衣的扣子都
需要解开,如果不是深秋天凉,说不定会更彻底。一个个住宅小区更漂亮了,当然
房价也更可观。小区里放松的居民在唱京剧。有板有眼,我听得有滋有味,电话响
了很长时间我才反应过来。
老板问我短信怎么不回。我说,在外面,吵得厉害,没有听到。老板问我还要
休息多长时间。我说,难得休息一次,高抬贵手让我多休息几天,好迎接圣诞元旦
两个节日的大型促销活动,为公司多卖货。老板说你给公司卖吗7 我说我知道,我
也在给自己卖。老板说差不多就行了。我知道老板说的是双关语,但我装糊涂说再
休息几天就差不多了。老板说,你还要休息多久?你也是公司的高层。我从广西到
北京发展,是希望企业能做得更大,在北京能被人尊重。北京不是广西,也不是东
北,北京是北京。怎么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和尊重?这不是我一个人考虑的事情。
这需要公司每一个人都思考的问题。作为高层。你认为你这样做合适吗?
我说我没有做什么啊。
老板说,你还打算做什么?你还想做什么?你觉得你做得还不够吗?
我知道不能再打哈哈了,需要认真谈话了。我说,老板,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
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可是,公司请项目组来做什么呢?秦教授既然是号称项目
组,就应该把活儿挑起来,公司需要什么他给提供什么,而不是向我们要。凭什么
他们拿钱我们干活?再说现在研究上市有什么意义?我认为……
你认为什么?老板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我认为公司一个高层应该有一定的高度。
我沉默不说话。
老板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在听。老板说,不仅仅要听,还要想,想明白
了赶紧上班,公司的事情你知道,得忙一阵子呢。
我站在大街上,按老板的课外作业,想。我首先想到老板也不容易,现在保健
品生意不像过去了,骑着自行车进电视台,开着宝马出来了,敢投广告费,就能大
把大把赚钱。现在的局面是开宝马车进电视台。没准儿走着出来,还得扒去外套,
只穿裤衩。老板说得对,作为公司高层,应该有觉悟,有高度。迅速把项目做好,
集中精力做生意。
第二天我如同过去一样,一大早到了公司,秦教授和白助理一过来,我主动上
前打招呼,主动跟在他们身后进了老板办公室,主动和他们谈项目。还是那个我佩
服的米卢老头儿说得对,心态决定一切。我们的进展明显加快了。秦教授显然很满
意,我们之间经常开一些小玩笑,气氛非常和谐。我发现白助理偷偷地在看我,眼
神里有一些莫名的东西。那是什么呢?我没有细想。
天下一副太平的景象。老板再没有找我谈话,我也没有找他。东北男人的血仍
然流在我的血管里。我已经退让了,不想再退让半步。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项目结
束。
公司举行了全体大会,宣布项目顺利结束。秦教授作为嘉宾讲了话,表达了对
公司发展的殷切希望。老板对项目组再三表示诚挚的感谢。我以为会议至此应该结
束了,不料,老板公布了新的任命:企划总监荣升营销副总,人事经理荣升行政副
总,财务总监荣升财务副总,而我成了总经理特别助理。这一长串的任命彻底出乎
我的意料。在我们这样的企业里,市场是第一位的,市场总监看似与大家平级,实
际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们升格为副总,而我是特别助理,我感到不伦不类。
在私营企业,助理是可有可无、可大可小的角色,但摆脱不了大秘书的色彩。我能
感觉到大家都在偷偷看我,但是我只能坐在那里,尽管心里翻腾着,表面装着不动
声色。
会后一起去喝酒,他们兴高采烈,很有额手相庆的味道。财务总监和我碰杯的
时候叹了口气,我笑了笑。企划总监说,大哥,以后还得多关照啊。我还是笑了笑。
我等着人事经理和我喝酒,他绕过我,给教授敬酒。我偷偷看老板。看到他在和白
助理碰杯,大声说笑,夸白助理人长得漂亮,不去演电影可惜了。我溜出来抽烟,
犹豫着是否应该回去接着喝酒。
白助理站到我的面前,出人意料地向我要烟抽,马上被呛得咳嗽。我劝她不要
抽了,她摇摇头,努力又抽了一口。这次没有往里吸,很快吐出来。她没有说话,
我也不说话,就这样站着,吸烟。她把烟丢到地上,说,我看你没有带包是吧?我
点点头。她说,我进去拿包,你在外面等我,省得他们出来送我看到你。
我和白助理坐在附近的茶吧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她,也许是那天她的眼
神。
白助理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没有猜错,教授向你们老板建议的时候我在
场。当时我非常不理解,他怎么会这样。少了你,这个公司他们谁也挑不起来。
我说,你错了,地球离开谁都照样转,就像我小的时候,中国最伟大的人逝世,
许多老年人担忧中国还能不能存在。现在看多荒唐。
白助理说。我知道你一定会离开。按你的性格,你不会接受这一切的。没有关
系,以你的能力,你应该有一个更大的舞台,教授已经计划好了,让我负责把你推
荐到别的公司。
我说,他?不会吧?
白助理说,他向企业推荐人才是赚钱的。
我把玩着打火机,说,在教授心目中我还是人才?不会吧?
白助理说,把你推荐给别的公司,再把别人推荐到你们春天公司,一石双鸟。
我笑了,说,东北话是一枪两眼儿,不,连做项目再推荐人才,两枪四个眼儿,
好主意。有头脑。抽了口烟,我说。我才不会给他赚钱呢。
白助理说,你不是说让你怎么走你怎么走吗?
我说,你记性真好。
白助理认真地看着我说,如果是我个人,也就是没有他的因素,我个人推荐你
呢?
我点上一支烟,也认真地看着她,说,凭什么你就认为我一定会离开公司?
她说,别那么小气好不好?把烟也给我一支。点上烟,她说,记住我的电话,
我敢说,你一定会找我!
我回到家已经下半夜了,习惯地上网,看电视,睡觉。白助理发来短信,提醒
我记住她的电话。我把手机关了。早上起来晚了一些,去公司的路上我想,我是否
应该离开呢?没有理清头绪。到了公司,看到还有员工在看墙上的任免决定,发现
我进来,大家马上散开了。我坐到我的位置上,开始办公。我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
该留下来,只是多年形成的职业道德驱使着我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每天照常给各
地分公司打电话,指挥他们这样而不是那样去做。同时等待与新任营销副总交接。
白助理几次发来短信,说秦教授催她几次了,问我是否想好了。我都回答没有什么
好想的。白助理短信里说。别跟自己过不去。我回答说,我就一个人,过去过不去
都得自己过。只有我一个人在走廊抽烟了。营销副总已经宣布戒烟,财务副总偶尔
过来陪我抽一支。
行政副总出台了新制度,工作时间不准抽烟。我说看来我也得戒烟了。行政副
总说,抽烟有害健康,您做了这么多年保健品,您就不该抽烟。我说你的制度明天
起执行,我还是赶紧到走廊抽一回。抽着烟,我看着鸟巢,总想看到有鸟从那里飞
起来,翱翔蓝天。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直到这天下班,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的时候,一切终于打
破。
人事经理,不,行政副总对我说,李总,老板喊开会。我想说我不是李总了,
应该喊我李助,但想想没有吭声,跟在他后面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他们几个都在,当然老板也在,坐在老板椅上,低头写着什么。
我们站成一排,等着老板训话。
老板写好了,自己拿着那张纸在看,然后抬头看过来,最后目光停留在我的身
上。老板问,昨晚为什么关机?我不是规定24小时开机吗?
我说,手机没有电了。充了一晚上才充好。
老板说,哦,我还以为有什么特殊事情呢,没有发生什么故事吧?
要是在过去,大家就会笑,现在,大家都没有吭声。
老板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从即日起,我只担任董事长,不再
兼任总经理,由李总担任总经理。行政副总,马上把这个任命贴出去。散会。
他们出去了。老板说,你怎么不走?不是不接受任命吧?看我摇头。老板说,
那就做吧。记住了,春天公司必须做好。还要记住,这几个人谁也不许动。我有个
饭局,先走了。
大家都走了,办公室寂静无声。我抽了一支烟,然后拨通了小白同志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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