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只记得出生时是在喧闹和嘈杂的一个晚秋,树叶黄了,草原进入了迎接第一
场大雪的时候,那时臃肿不堪的母亲承载着我耗尽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
在简陋的、秋风瑟瑟的马厩里,在众多人类的不同的目光、不同的声音。不同
的吆喝以及叫骂声中……
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由于我的个头特别大,我的胞衣又是特别的紧,母亲斜卧着汗津津的身子泡在
混杂着殷红胞水的血中,把地上的一层麦秸都浸透了……也就是在一群人类的惊诧
中,母亲用她生命中最亢奋嘶哑的呜叫。在我听来就是一声生命春雷的呼唤,她用
牙齿撕破了胞衣……我从她血水的胞衣中弹崩而出,呱呱坠地。
我出生在科尔沁草原最边上的这个有几百年、上千年游牧民族和汉人混杂居住
的村落里。
母亲生下了我,便合上了眼睛一声接一声急迫捌气。她全身上下汗水与血污狼
藉一地,她定很幸福的,她没想到。180 天的孕育,竟然生下了让所有的人类都惊
讶不已的混血马,也就是我。半个小时后,我的嘴本能地要去找母亲那膨胀、有力、
温热的乳房,我拼上全身的力气,用头用脸撞击着那已经就在我的眼前但是由于我
的眼睛还没有定瞳,根本就看不见东西!
就这么一次次地冲向母亲有些肿胀的乳房
终于我的牙龈啃住了母亲柔软而坚挺的乳头!我便拼命的吸吮!母亲发出了极
幸福的呻吟。就是这种有力的吸吮,好像是生命的呼唤,把极度衰弱的母亲唤醒了,
她从死亡的边缘悄然地还原出了母爱熊熊的火,这火照亮了整个世界。
母亲很骄傲地甩了甩有些肮脏的皮毛早已打成绺的头颅。用她那双大而明亮充
满了艰辛与倦怠的眼睛看着她的主人,也就是我们的东家——普通的中国内蒙古科
尔沁大草原深处的农民。
一双粗糙的大手,温热有力,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脊背屁股,抚摸着我的胸腿,
抚摸着我的脖子脸颊。我只感到从他乌黑泛黄且黑黢黢的嘴里流出了晶亮的液体,
“好大的驹子啊!行,真没想到这他妈破母马还能生出这么漂亮的驹来!”这是我
来到人间听到人类给我的第一句话,因为我不知道,人类也就是我母亲的主人们为
什么这么说。那黏黏的从主人嘴里流出来的是一种欲望。是一种奢望,更是一种希
望。
我把我的眼睛从母亲肿胀的乳房边移开,终于我看见了这个人类世界!第一眼
看到的便是瘦小的长着三角形脑袋的人,也就是我的主人,他几乎趴在了马厩的沾
着我母亲污血的地上。粗糙且骨节很大的手指却又是那么短小的左手捏着锃亮的烟
袋锅,用同样短小肮脏的右手就这么在我的身上轻轻抚摸,爱不释手!就像一件他
最稀罕心爱的东西一样。这时,一个女人。是我的主人的老婆,拿着一笸箩散发着
浓郁的玉米面与黄豆混合出芳香的豆饼。母亲十分感激地要起身,但马上被眼前的
这个瘦小,但是绝对有力量的男人摁住了。男人慈爱地张开嘴露出黑且发黄的牙,
嘴很腥臭,但是充满了一种温情:“吃吧!吃点吧!这是刚刚给你做的,刚刚烙出
锅的玉米豆饼。”母亲感激地打着响鼻,略显无力地创动着前蹄以示表达由衷感激。
全村的人排着队在观望着我们俩。观望着我和我的妈妈,我的奇特的身材深深
吸引着这个小小的草原乡村的村民强烈的好奇。我们就像明星一样。连续几天母亲
吃着香甜的豆饼,我吸吮着母亲甘甜的乳汁。母亲站起来了。我也站起来了。我不
像别的马驹子要仰起头踮起脚尖才能够着母亲的奶头,我只是把头一偏,我的身就
到了母亲的胯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张嘴把母亲突然间变得玫瑰色的硕大奶头
含在嘴里。母亲的奶水很猛,母亲的奶水很甜。我时不时地冲着我们的主人打个响
鼻,冲着养我。生我的这个乡村打个响鼻,引得附近的马厩里面的各种马们纷纷嘶
叫而产生了一连串的共鸣。就在母亲得意之时,传来了我们的主人焦躁中又带着一
种隐隐的自豪的呵斥,“你这个畜生,不就是生了个大马驹子吗?牛啥逼啊?啊?
真他妈操蛋!是什么时候让那个野汉子日上的呢?你这个烂B 货!还真他妈的骚!”
母亲听到了主人的叱骂,羞涩地低下了头,很快又昂起示威似的头冲着草原深处发
出很是高亢的嘶鸣!“我操,还真是那外国大洋马日的!美得你,那洋种能看上你
这个破草马?要是真让那狗日的大洋马日的,你还真算是有本事。”主人停住嘴,
盯住我仔细地用那贼亮的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许久,主人用更加压抑不住的
狂喜看了看马厩内外,“妈了巴子,我中奖了,没想到就你这么个小草B.啊!给我
下了个能干大活儿的野小子来!行,老子犒劳你过满月!”
就这样,在一个月后我便欢快地跟着已经恢复的母亲走在了乡间的石渣、灰石、
柏油,青青的草原等各种的道路上,我紧紧地跟着母亲。然而。就在我欢快地在母
亲驾辕的车前车后欢蹦乱跳时,引来了不少村民的围观。
村民们瞪着各种的好奇的眼睛。张着不同的嘴型,啧啧地称赞着我,“这马真
他妈的漂亮!肯定是让大老外养的大洋马抽空操上的!”“嗨!看看那驹子哪叫走
啊?那叫跳舞啊!”“嗨!没错!就是大洋马种儿,它会横着走呢!我见过那大洋
马就是这么走的。”“它还能走直线,这是他妈的什么马呀!”“哎呦我的妈啊,
这马怎么四个蹄子能走一条线上?”“你看你看,这马怎么左跳两下,右跳两下,
还能往后跳?四个蹄子能原地蹦高!可是个妖精啊!”听着这些话,我很懵懂,说
不清是快乐,还是恐惧,我紧张地看着母亲。就在此时,我发现母亲微微闭上她那
大而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似乎很享受着,似乎又很期待着,耳朵直直地竖起来,
像雷达一样把所有人的话统统地捕捉着……母亲时不时地昂起头,好似十分得意地
呜叫两声。会引得赶车的主人一声暴烈的但是似乎比我们更兴奋的喝骂。“你这个
烂B 货,啊,你以为你生个好马驹,你就得意了?真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让人
家大野马给日上,我日你奶奶的!让你高兴!”骂得虽然狠。但是并没有落下皮鞭。
母亲更是很得意地迈着小碎步小跑着掠过所有观看的人,观看的目光,带着欢蹦乱
跳的我,“嘚嘚”地跑得好远。挂在马车辕子下的铃铛发出叮叮咚咚极其响亮的声
音,传得很远。
终于有一天,那是一个下午,等了快俩月已经进入晚秋的草原,第一场雪悄然
飘下来了,母亲被主人卸下了一年几乎都不曾卸下的鞍子。母亲它抖抖身子,挺起
了胸。主人把缰绳死死地套在了她的前腿。然后便邀上村里的壮汉们去喝酒了。这
就是在我们这个地方十分惬意的,叫做“猫冬”的冬天到草原了,无论是牧民还是
农民,在接下来的一百天是最幸福的!没有活干,最清闲的是我们被主人唤作牲口
的假期。母亲带着我。沿着村边的小路,向草原的深处慢慢地走去。雪大了起来,
很轻盈,飞舞着,母亲很是得意,虽然仰不起头来,但是她依然是保持着一种非常
高傲,非常自豪的步态,一步一步地走向我们这个村边的,那个由外国人建造的马
场。那还是在去年,一个来自欧洲的阿尔卑斯山中麓的法国人,他相中了科尔沁草
原这片丰沃的半牧半农的草场。于是,他便成了这里的一百多年来走进草原的第一
个外国人。几天后由铁丝网拉起来的属于这位法国人的马场便诞生了。过段时间,
几匹威风凛凛。昂头尖耳、健硕身材的纯种温血马叫做塞拉法兰西马术马,从遥远
的阿尔卑斯山坐飞机坐火车坐汽车来到了我们这个小小的牧场,小小的牧村。听说
每一匹马最少也要值1000万人民币,也就是把我们整个的十几个村子的各种马都卖
了,也买不到这位法国人带来的塞拉法兰西。听说这些马是种马,是培育天生会跳
舞的那种参加奥运会的马。配一次要上万块人民币!惹得村民直咂嘴,“日他妈。
操一下还能挣一万块!让我来下多好!……”
这时妈妈带着我就走到了这个外国人马场的铁丝网的边上。在蒙蒙的雪花中,
我突然看见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正向我们奔来,像黑缎子似的健硕的背,四个蹄子
是雪白的。那就是法国人值1000万人民币会跳舞的马。他此时像风一样刮到了我们
的身边。母亲极幸福地使劲地往上仰着被缰绳勒住了腿的头。那黑色的塞拉法兰西
瞬时就来到了我们的身边,它的大眼睛闪烁着坚毅,闪烁着温柔,也闪烁着极高傲
的不羁。只见它把头从铁丝网上面伸出。低下,不费一丝力。便把捆在妈妈头和前
腿上的缰绳咬开了。妈妈有些胆怯。但是十分勇敢地抬起了头。妈妈努力地把头仰
得很高,但是依然没有够到那黑缎子般的塞拉法兰西。妈妈的嘴被铁丝网划破了,
这时塞拉法兰西无限爱怜地把头再一次从铁丝网上低下来。妈妈十分陶醉,把自己
的脸颊贴上去。塞拉法兰西的嘴里发出极温柔的咴咴的叫声。海碗大的白色蹄子在
“哐哐”地刨锤着草地。雪花成了雪片,飞舞着,我痴痴地看着。这时塞拉法兰西
的目光盯住了我,很久很久,让我感受到一种很是陌生又温馨无比、很暖的、很坚
定的暖流。凭知觉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父亲!我走上前,塞拉法兰西往后退了退还
是盯住我不放。这时母亲睁开了明亮的双眼,看着塞拉法兰西,他也看着我们母子
俩,站在雪地上。任凭雪片的飘舞,任凭风儿的轻抚,我们就这么互相凝视着。突
然,从铁丝网的那边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哨声,塞拉法兰西浑身一抖,昂起头,奋力
仰天长长嘶叫一声,用两个硕大无比,海碗般的前蹄,有些恼怒踢砸隔着它和我与
母亲的那道冰冷的铁丝网,然后甩了一下粗壮的尾巴,转过身,随着一阵细碎,有
韵律的蹄声过后,我的父亲就这么离开了……
母亲痴情地站着,在风雪中,在满天的雪花中一直凝视着塞拉法兰西没了踪影。
母亲离我很近,我有些口渴,我突然发现,我在吸吮母亲的乳头时,母亲浑身在颤
抖,眼睛里涌动清澈的泪水。后来我才知道,八个月前母亲就是在这里遇到了父亲,
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塞拉法兰西,从阿尔卑斯山下到中国这片处处青草的草原。干
山万水来到中国的父亲是那么不习惯。但是强烈的生理欲望折磨着他。母亲那时刚
刚春播完毕卸下了重负的犁头。那天,母亲并没有回到家,由于饥饿沿着光秃秃的
草坡来到了已经被外国人圈成了一个很大很长的铁丝网边上的草场。因为那里边经
常会有一些由法国空运过来的。那种甜甜的而且很有嚼劲,带着薰衣草香味的进口
马草,那马草是她这辈子也没有吃过的,而且吃过了一次,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清凉、甘甜。想起来就会让她流口水。虽然只是些浙淅沥沥地被外国马遗漏的一点
点一把一把的。母亲就这么寻觅着,突然间一抬头,她拾了两次头才看到了四个蹄
子是雪白的、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如黑缎子般的塞拉法兰西。也就是我的父亲。
铁丝网隔住了他们,然而就在母亲一抬头间,一下子便沉醉在了万分的羞涩中。
因为此时的来自阿尔卑斯的塞拉法兰西,真是太帅了,帅得母亲把头几乎仰着。因
为只有仰着才能与塞拉法兰西。这个有着黑缎子般脊背和高傲目光塞拉法兰西相接
触。极不耐烦、极不友好的塞拉法兰西用眼角盯了一下眼皮子底下的瘦弱、长得十
分寒碜,又是那么弱小,甚至是那么肮脏丑陋的,只能在田里干活,犁地,四肢短
而健壮。只有那丰满的屁股才能稍稍地引起了他情欲以及出于原始的性的欲望。他
眯缝着眼,高高地昂着头,甩着脖子,打着响鼻。母亲完全看呆了,看得她天旋地
转,看得她心荡神迷,看得她热血贲张。她感觉到浑身已经抖成了一团,特别是她
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直接冲击着她颤抖的心房,不自觉中她跟着那匹高俊
挺拔,又那么高贵骄傲的来自阿尔卑斯山,走起路来犹如跳舞般轻盈、迷人的他。
这一切让她乱了方寸!她心驰神醉……她沿着铁丝网就这么追随而去。终于在铁丝
网的尽头找到了一个有拳头粗的原木搭成的栅栏,此时塞拉法兰西早已是按捺不住,
只见他轻盈地抬起双腿,非常潇洒而又漂亮的一个小小的腾跃。便直准地跨在了母
亲的身上!当一阵撕裂且极其快感的晕眩后,母亲完完全全地昏了过去。也不知过
了多长时间,在黑暗中、在清凉的飘舞的雪花中,母亲睁开了眼。浑身疲惫浑身酸
痛。但是,充满了极度的兴奋与惬意。母亲在四下寻找着。但是早已经黑漆漆的四
周,母亲感觉到在做梦。就这样便有了我……
又过了一个月,到了隆冬的过年时候,小小乡村披红挂帐,炮竹声声,喜气洋
洋的中国过着自己的节日。母亲的乳汁把我养得很壮实,我几乎跟母亲一般高了。
我的主人,我感觉到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因为我的到来,他们一家人成了被乡里乡
亲们尊敬的人,因为由于有了我,我的主人被村子里的人说是捡了一个大金元宝。
主人经常用慈爱的,短小的手,有力拍着我的屁股,温情地抚摸着我的肩膀,不时
地扒开刚刚长出几颗小嫩牙的我的嘴,啧啧地说:“嗯,好畜生,好畜生,爷们儿
就指望你了。”过年了。我依偎在母亲的身边,我们吃着香喷喷的豆饼,我们享受
着悠闲。自在。我们的主人在挂满冰凌的屋子里喝得酩酊烂醉,有时跟同村的汉子
们砸砸金花(是一种赌博)。甚至跟前来讨陈年债的汉子们动起手来。有几次主人
被汉子们打倒在地,这时母亲带着我义无反顾地冲出我们的泥草棚去救主人。满身
血渍的主人此时会更加得意,他左手搂住母亲的脖子,右手挎住我的脖子,大声地
冲乡亲们喊着:“你们来啊!我有马,你们有吗?我有这么大的马,你们有吗?眼
气吧你们这些狗日的。”母亲很是得意,我更是得意。
春播了,母亲下地了。我第一次被一个叫栲的东西挂在我的前胸上,母亲告诉
我,我该干活了。母亲驾辕,我在母亲边上拉套。长长的套绳拴住了我的前胯。拴
住了我的前胸,但是我一用力,居然那三根紧紧的套绳便滑落到了腿上。这时主人
暴躁了,狠狠地把我拴在了树上,用套使劲地勒住我。任凭他的捆绑,那套就是无
法套上我已经很有力量的发达的前胸上。“嗨,孙子,别他妈套了,你他妈傻啊?
这他妈的马是跳舞的马,是让人耍弄玩的杂种,它不是能给咱干活的马。”“你看
看它妈。前面那个胯,前面那个胸骨是往前突的,正好可以拉套,驾辕。你看看这
个,别看它个大,那中看不中用,”“这他妈是一匹帅马,是一匹能跳舞的马!傻
逼了吧?”“嗨!闹了半天我养了这么一个东西,有什么用啊?”从此以后,我的
耳边便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责骂、好奇和鄙视。在农村,农民不需要会跳舞的马。在
以种地为主要生存方式的中国农村,我便是个多余的。此时,母亲总是默默地站在
我的眼前,用她的身子努力地去挡住各种目光,各种责骂,她不时地向人群发出愤
怒的响鼻,而且很躁动地向人们抬起了会踢人的后腿。招来的是主人发泄似的一顿
暴打。
“唉!”晚上,我听见主人在哀叹。女主人泪眼婆娑地走到我的身边,十分温
情地抚摸着我的脸,“唉!你呀,找错了人家喽!”女主人)中着母亲叨唠着:
“你呀,心太高啊!去年你让大洋马给欺负了,欺负成那样了,三天你都走不起道
了,我就知道是坏事了,但是,你发什么骚啊?你犯什么骚啊?让大洋马欺负了,
生出这么一个东西来。这不累着你了吗?这么多的活儿,本指望着生个帮手,现在
可好,唉!但是也不能赖你啊。那大洋马真他妈不是东西,这外国的东西就不是个
东西,畜生啊!祸害人啊!生出来也是肉,那也不能扔啊!”
两个月后,我成了方圆上百里的最最漂亮的马。同时也是让主人感觉到自己是
最自卑的,不能干活不说,而且每天要吃上两匹辕马嚼口的饭桶废物驹子。漂亮不
能当饭吃。农家养马就盼着他耕地拉车挣出吃喝来。要的就是实实在在。可我与生
俱来就是那种让中国的农民不可能明白的马术马!主人在揪心扯肺的谩骂中时不时
地甩打着母亲。从母亲对主人越来越恭顺的眼睛里。我看出了母亲是处处在讨着主
人的好。主人虽然粗俗。但是他们的心是那么的善良。他们把儿子的房基地卖了,
又买了一匹跟母亲一样特能干活的骟马。风波过去了,然而就在这个夏天,母亲在
一天驮着几吨重的牧草回来后,中了暑气。同时又吃了当地很硬的枯草。由于天太
热,枯草在胃里没有得到充分消化,母亲又贪凉,喝了满满一槽冰凉的井水,午夜
便患上了绝症——中结,也就是急性肠梗阻!这是我们马的绝症!就这样,母亲挣
扎着没有活到天亮。村里的人都来了,平时主人的牌友们、酒友们在万分惋惜中安
慰着主人。其中有个酒友就在村里开屠宰场,他跟主人说,现在城里人就爱吃咱们
草原的牛肉,你别看这死马,把这马肉罐上点水跟牛肉混在一块儿,我照样能给你
卖出好价钱去。主人没有答应,他拖延着也没有拒绝。到晚上那屠宰场的酒友熬不
住了,便提了家伙走了。在凌晨,主人把妈妈的尸体放在车上。由新买的骟马驾辕
拉着,我跟着,走到草原很远的地方。主人用铁锹挖了很深的坑,母亲便被几条大
汉拽着,很体面地在男女主人无所顾忌的号啕大哭和顿足捶胸的叫骂声中,被埋葬
了
然而两天后,我发现主人那个开屠宰场的酒友还是给主人送来挺厚的一沓人民
币。主人冰冷地把这沓人民币摔在了这个屠宰场老板的脸上,骟马和我都掉泪了。
主人趴在地上,号哭了好一顿。还是把那钱,他曾经摔在屠宰场酒友脸上的钱捡了
起来,我知道那是用妈妈尸体换来的钱。由于我的前胸是纯种马术型的种,它很窄,
它根本不可能套上农具,所以我在村子里闲逛着。正逢大旱。草原鼠害,后又飞来
蝗虫。不久,法国人圈的那个马场被几个集装箱在地动山摇的轰隆中撤出了。我听
见了我的父亲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嘶鸣,传得很远。我们村子里所有的马都惊恐地竖
起了耳朵。我追了很远,但是也没有追上那个长长的集装箱车队。主人的日子不好
过了。然后挨到了又是飘雪的日子。主人今年没有了欢乐。没有了收成便没有了一
切。这时主人屠宰场的酒友,连续几天跟主人在密谋着,主人看着我,屠宰场的老
板看着我。一开始主人还是愤怒吼骂,到后来,主人默默地不再言语了。十几天后,
主人把最后一袋已经硬得像铁块似的豆饼一块块地塞进我嘴里,眼含着泪跟我说:
“你这个野洋马日的,你这孙子把我坑得不善啊,我为你可倾家荡产了。咳,你害
死你妈啊,你害得我……唉,你也别赖我了。谁让你长这身膘,这身肉。你谁也不
能赖,你要赖就赖那个,你那个野种爸爸。”在主人痛心疾首的拍打中,我被屠宰
场的老板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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