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紧张三个月后,离香港马术大赛开幕不足半个月。突然有一天传来噩耗,闪
电在训练中前腿骨折了!那就意味着闪电将退出我们这个行业。就在几天后。我们
的马场突然间在一个清晨浮现出了十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氛。在我身边的幸福
时刻告诉我,是恐怖的比利时马医到了。为什么这么恐怖呢?比利时马医是谁?由
于我刚来真不知道,但是我看到了,所有的马,二十多匹一个一个鬃毛倒竖,眼睛
充满了惊恐,不吃不喝,急躁地在马厩里踱来踱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判决!
比利时马医来了,他开着一辆很大很长很豪华的房车,乳白色的。除去我,马场里
所有的伙伴看到这个车。立即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栗,引得我也随之紧张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闪电一瘸一拐地从我的眼前走过。没有了往日的骄傲。没有了往日的
矜持,没有了往日的那份孤傲,眼睛里只有一种让我浑身更加觳觫的哀悯。比利时
马医并没有出现,比利时马医的车出现了。就停在我们的马厩前边,闪电进去了,
再也没有出来。马场这天没有一丝的生机,没有一丝的喧闹,没有一丝的呜叫。我
们这天忘记了吃,忘记了喝,只是盯着那豪华的来自比利时马医的那辆白色的房车
……
深夜,闪电是被毒针毒倒后,尸体由十丈长的白色的绷带所包裹着,就在闪电
马场尽头的青色的山林里。埋进了很深很深的墓穴。闪电;肖失了,一个墓碑由中
文和英文书写着:闪电漂亮的名字及其生平。它叱咤风云时的塑像。是不锈钢的。
旁边也有了类似于闪电的十几个坟冢。第二天晚上,比利时马医终于开着他的豪华
房车离开了闪电马场。幸福王子首先朝天很痛快地打了个响鼻。紧接着所有的马,
纷纷高扬起头颅,以各自非常响亮而又痛快喷吐着他们各自的恐怖和紧张,咚咚的
刨地声此起彼伏。冯先生走了进来,带着我们的师傅们,非常恭敬地给我们鞠躬。
我们更来劲了,我们更得意了,我们嘲笑着人类,我们宣泄着自己,我们更疯狂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我们马术马的命运。我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的身上,
一旦我们不慎得了疾病,受了伤,闪电就是我们的榜样。何况你只有到了闪电这个
层次,才可能有闪电这等的荣耀,这种体面的结果。幸福王子告诉我,闪电是他们
的偶像,可望而不可及,但是每年比利时马医的到来,注定要宣布我们的命运,那
几天比利时马医就是我们的生命赌注,只要他快来了,只要他到了,我们所有的马
都会不寒而栗。但是,到今天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包括他们也没有见过比利时马医
长得是什么样子,只有死了的马。才知道比利时马医的模样。看着、听着令我哀转
不解的命运,我暗暗庆幸,同时也深深地忧伤。
我第一次参加处女马术赛,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考虑名次,并没有想到我会是
那么出色。我只是按照张师傅训练时的动作要求,加上我的融会贯通的肌肉调度,
只求到位标准。师傅是个精干的老手,跑圈前他与张师傅说了很长的悄悄话,上马
后,张师傅把我拉入马挡。把一块大白兔塞在我嘴里,然后把一大网兜大白兔冲我
眼边不经意地晃了下,我看见了!我的眼睛视角是300 度!跑好了那一大兜的大白
兔都是我的!张师傅在北京出发时就对我说了!挡板开了!我第一个出场,缓步加
进退组合,小跳,快步行走,一米的低障碍,一米四的连续障碍跳,翻松树墙过水
壕沟……一切我做得行云流水自然飘逸。师傅与我人马合一令行禁止。无论是走跳
回转,还是腾挪跃纵皆恰到好处游刃有余。好似是命运女神的眷恋,我就那么轻而
易举地得到了闪电几年才得到的荣誉。我的处女大赛一举成名!为冯先生拿到了他
决没有想到的荣誉与百万英镑l 张师傅抱着我的脖子哭得像个傻子,鼻涕泪水流了
我一前胸!师傅抱着我的蹄子一个劲地亲吻……
就在欢呼雷动的现场,冯先生摸着我的头,他亲吻着我的嘴,吼出了让我感到
万分不好意思的一句话,“我们的马场现在正式更名叫天堂马场!”叫什么?我不
会听错吧?“叫天堂马场!”天堂!天堂马场,那是我的名字啊!
回到北京,我住进了闪电曾经住过的那个独立的豪华两居室。那么伺候我的张
师傅,自然也拥有了一套离我的马厩仅有十几米远的别墅。张师傅此时不再当着任
何人对我大声地斥责,而是对我像仆人般的温存。照顾。很快,我在天堂马场新老
四十几匹同伴中,成了公认的领袖。幸福王子变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可以独自到
我这儿来玩,我也可以到他那儿去。看着他臀部道道的鞭痕,我很气愤,因为他的
师傅也是一个河北人,很尖刻的河北人。在一个清晨,我让幸福王子把他的师傅引
到了他师傅经常打他的那个树林,我约上了天堂马场跑得最快的,跑得最棒的几个
伙伴,我们用屁股狠狠地挤住了暴打过幸福王子的师傅。我首先冲着他的师傅的脸,
狠狠地放了一个响屁。紧接着我的伙伴们愤怒已极,幸福王子居然把稀稀的大便喷
在了他师傅的头上。做了二十多年马师傅的这位河北人,此时吓得魂飞魄散,从此
他便消失了。听我师傅说,那师傅是疯了。他嘴里老是叨念着“作孽啊,作孽啊!”
但是没有人知道谁在作孽。从张师傅对我的小心翼翼的目光中,我完全明白了,他
们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做马术,几千个动作不可能没有失误,然而一旦失误便是闪电的下场。我明白,
这就是我的宿命。天堂马场是叫给人类听的,是满足人类的猎奇,满足人类的竞争,
满足人类的贪婪而选定的。
冯先生有一天来到我的马厩,同时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孩。
十七八岁青春正旺,长着一脸灿烂笑容的女孩,仰着头看着我,“你叫天堂吗?你
是天堂吗?”我乐了,我很高兴地冲她点头。冲她抬蹄。穿着火红衣服的女孩笑了,
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天真。我被她拉出来,女孩让人家装好铺着一层锦缎绒面的特
制马鞍,冲我说:“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你能让我骑上去吗?我没有腿,我想让
你当我的腿,去找一下有腿的感觉。”在她真诚的目光中,我领受到了她的灵魂的
孤独和无助。我尽可能地把前蹄往前伸。身子尽可能地往下压,因为我们是不可能
趴在地上的,是不可能卧槽的。小女孩终于快乐地轻轻柔柔地坐在了我的背上,如
若一叶轻轻的树叶。小女孩并没有拉住穿过我的嘴巴的咬铁,而是紧紧地抓住了我
的鬃毛。她抓得并不狠,也不疼,很轻柔。我在马厩里,忽而踩着碎步,忽而滑步
前行,保持着最好的、最舒适的平衡,就像摇篮般,女孩,我们都很快乐。马厩里
传出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分手时女孩用她的手绢,香香的手绢。有着她体香的手绢,
轻轻地擦着我的额头、鬓角、脖子的汗水。“天堂啊!你真好!你的汗味真好闻,
我要保留着,想你的时候,我就闻闻。谢谢你。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欢乐,是1 8
年来我从没有过的欢乐,告诉你。我爱上你了。”从红衣少女那灼灼的眼光中,我
感受了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我感受到了一种热情,从未感受过的热情,我感受
到了一种冲腾。无可言状的冲腾。
在此后的半年中,我与红衣少女形影不离。我知道,红衣少女三岁时得了小儿
麻痹症,她的父亲是做房地产的,是有名的中国式大亨。她父亲把她视为掌上明珠,
而且她父亲拥有冯先生这个马场的股权。
在第二年的天堂马场的全国赛马,我又赢得了众望所归的荣誉。然而就在那个
秋天,在一次训练中,在一个退跳时我的左腿骨折了,而且是粉碎性骨折。经络不
可能再接上了。马场萧瑟起来了。比利时马医开着那辆白色的房车来了,是晚上来
的。我感受到了。我嗅到了死亡的气味。一种失败,一种结局,一种战栗已不可逃
脱的归宿到了!果然,冯先生亲自把我漂亮的额头那几缕长长的,标志性的黑发用
红绸子系好,拿来我平时最爱吃的阿尔卑斯山奶草,新西兰的大麦嫩尖。还有中国
的黑龙江豆饼。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幸福王子,幸福王子的泪噙在眼圈里,所有的
马静静地盯着我。我很从容,一点点地把冯先生给我的所有精良的食物,慢慢地吃
光了,然后很自觉地,也是很自然地走出了闪电曾经住过的,而我又住过的马厩。
我踏上了比利时马医的那辆洁白的房车。
房车里面很温柔,奶黄色的地毯,晶亮的消毒器。我被四五个穿着白色衣服的,
带着玻璃眼罩的人轻柔地拥簇着,他们给我系上了肚带、腿带,脖带,把我固定在
车子的中间。我把眼睛闭上了,我不想再看了,我也不想那早已经想了好几年的比
利时马医的模样,爱什么样就什么样吧!不知为什么。我的眼前突然间闪现出了红
衣少女那粉红的笑颜,亮晶晶的眼睛,红灿灿的嘴儿。天堂,哈哈,天堂,这就是
我的天堂。
许久……许久……没有任何动静……
我没有睁开眼,我的呼吸紧张了起来,我嗅到了那熟悉的芳香。感觉到了一双
温存的手儿,轻轻抚摸我的腮……不用睁眼睛,是她,是红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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